六号山脉。
车队驶入六号山脉的第三天,天色一直没有放晴。
雾气从山谷深处涌上来,灰白色的,浓得化不开。能见度不到五十米,老彪只能把车速压到最低,顺着蜿蜒的山路一寸一寸往前挪。车窗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不是雨,是雾太多,扑在玻璃上凝成的。
“这鬼天气。”老彪嘟囔了一句,伸手抹了一把前挡风玻璃,“开了三个小时,连个鸟都没看见。”
后座的老凯把车窗摇下一条缝,伸手出去试了试,缩回来时手指上沾着一层细密的水珠:“酸雾。这地方的雾含弱酸,待久了车漆都能给你腐蚀掉。”
“那咱们还开窗?”
“不用开太大,透口气就行。”老凯把车窗摇回去,“这还不算厉害的,等到了地方,酸雨一下,那才叫难受。”
虬龙靠在副驾驶座上,目光落在窗外。雾气中隐约能看见两侧山体的轮廓——陡峭,险峻,几乎垂直的石壁上长满了深绿色的苔藓,偶尔能看见几株扭曲的矮树从岩缝里挣扎出来,枝干虬结,叶片灰扑扑的,有些叶片上布满斑点,那是辐射灼伤的痕迹。
“这种地方……”他顿了顿,“易守难攻。”
“对。”老凯点头,“当年反抗军选这儿扎营,就是看中了这点。进山只有两条路,一条是咱们走的这条,另一条是东边的悬崖栈道,那更险。政府军打过两次,两次都没打下来。”
托马说道,“六号山脉属于旧世界时期的喀斯特地貌,地下溶洞群发达,地上山势陡峭,加上常年多雾多雨,大型部队根本施展不开。政府军第一次进攻派了三千人,结果在山里转了半个月,被反抗军零敲碎打掉了一多半,最后灰溜溜撤了。”
“第二次学乖了,没敢进山,改成围困。”托马说,“围了三个月,结果反抗军从地下溶洞绕出去,抄了他们的后勤基地。政府军反倒被包了饺子,又折了一千多人。”
老彪啧了一声:“这地方还真是块硬骨头。”
“骨头硬,肉才香。”老凯咧嘴笑了笑,“要不是这么难打,反抗军早被剿了,哪还能撑到现在。”
正说着,前方路旁出现一丛奇特的植物——半人高的灌木,叶片肥厚,呈暗红色,枝条上挂着一串串指肚大小的果实,也是红色的,在雾气中显得格外扎眼。
“辐射果。”托马指了指,“看着漂亮,其实辐射含量极高,吃一颗就能让人急性辐射病发作。但这东西在某些黑市上有人收,提炼后能做武器涂层。”
老彪扫了一眼:“这玩意儿有什么用?”
“腐蚀金属,灼伤皮肤。”托马推了推眼镜,“旧世界时期有一种生化武器,就是从类似的植物中提取毒素。现在技术失传了,但总有人想捡起来。”
车队继续向前。雾气渐浓,道路两侧开始出现一些人工的痕迹——半塌的石墙,锈蚀的铁丝网,还有几根歪斜的水泥柱子,上面爬满了藤蔓和苔藓。
“快到警戒区了。”老凯指着前方,“那些是旧世界的军事设施遗迹,反抗军利用它们做了伪装。”
果然,又开了十几分钟,前方出现一道关卡。不是正式的检查站,只是几根粗木搭成的路障,旁边站着五六个穿杂色衣服的人,手里端着各式武器。路障后面是一片茂密的藤蔓,看起来像山体的一部分,但仔细观察能发现藤蔓后面藏着混凝土的射击孔。
老彪停下车。
那几个人走过来,领头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下颌的旧疤,但不像那种狰狞的刀疤,更像旧伤愈合后留下的痕迹。他看了一眼车牌,又看了看驾驶室里的人。
“哪来的?”他问。声音很沉,带着点沙哑。
老彪探出车窗:“七号堡来的猎蝎队,想去六号堡讨口饭吃。”
中年人眯起眼:“猎蝎队跑这么远?”
“路上遇了沙虫,差点没命,不敢往回走,只能往前碰碰运气。”老彪从怀里掏出通行证,“咱们有证,麻烦您通融一下。”
中年人接过通行证扫了一眼,又递还给他,目光在后座的老凯和托马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虬龙身上。虬龙和他对视,眼神平静。
“等着。”中年人丢下一句,转身走到路障旁边,拿起一个对讲机说了几句什么。距离太远,听不清内容,但能看见他一边说一边朝这边指指点点。
过了几分钟,中年人走回来,朝身后挥了挥手:“放行。”
那几个人搬开路障。
老彪松了口气,正要发动车子,中年人突然敲了敲车窗:“你们有伤员?”
老彪愣了一下,回头看虬龙。虬龙胸口的绷带隐隐透出血迹,虽然换了外衣,但仔细看能看出来。
“前两天遇了沙虫,伤了。”老彪说。
中年人盯着虬龙看了几秒,然后说:“进去之后别乱走,会有人带你们去该去的地方。”说完转身走了。
老彪把车开过路障,后面的艾拉紧跟上来。
“这就算进来了?”老彪有点不敢相信,“这么容易?”
“外围警戒而已。”老凯说,“真正的关卡在后面。”
车队在狭窄的山谷中继续前行。两侧山势越来越陡,头顶的天空只剩一线。石壁上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还有一丛丛蕨类植物,叶片上挂着水珠。偶尔能看见石壁上凿出的洞穴,洞口架着木板,里面黑洞洞的,不知道藏着什么。
“瞭望哨。”老凯指着那些洞穴,“每个洞里都有人盯着,从上面能看清整个山谷。咱们刚才进来的时候,至少被十几双眼睛盯着。”
又开了二十分钟,前方出现一个巨大的山体裂缝——像是地震把山撕开一道口子,宽约五六米,深不见底。裂缝两侧的岩壁上,人工凿出的阶梯蜿蜒而上,通往高处的一些洞口。
一个中年***在裂缝入口处,旁边还站着几个人。这男人个子不高,但很敦实,穿着一件旧世界的军装,肩章早被扯掉了。他脸上有一道疤,已经淡得几乎看不清。
老彪停下车。那男人走过来,目光扫过两辆车,最后停在虬龙身上。
“你就是虬龙?”他问。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虬龙点头。
男人没再说什么,朝旁边的人挥了挥手:“让他们进来。”
那几个人开始动手,把裂缝入口处的伪装藤蔓拉开,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不是天然裂缝,而是一个人工开凿的隧道,斜斜向下,看不见尽头。
“车开不进去。”男人说,“停外面,有人帮你们看着。人跟我走。”
老彪看了看虬龙,虬龙点头。
七个人下车,几个反抗军的人过来,开始检查那些物资——主要是武器弹药和食物,
“走吧。”那男人说,带头走进隧道。
虬龙跟上去。隧道很暗,每隔几十米才有一盏昏黄的矿灯,勉强能看清脚下的路。空气潮湿,带着一股霉味和岩石的气息,隐约还能听见远处的水滴声。
走了大约十分钟,隧道开始分岔。那男人熟门熟路地拐进左边一条岔道,继续向下。坡度越来越陡,石阶越来越滑,有些地方必须扶着岩壁才能站稳。
“这地方……”老彪喘着粗气,“真他妈深。”
“五百五十米。”那男人头也不回地说,“还没到,六号堡在地下,不是在地上。”
又走了十几分钟,前方终于出现亮光。
隧道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穹顶高达十几米,面积足有半个足球场大小。穹顶上吊着几盏旧世界的防爆灯,发出惨白的冷光。四周的岩壁上凿出许多门洞,通向不同的区域。空气中弥漫着烟火气和食物的香味,隐约还能听见孩子的笑声。
“到了。”那男人停下脚步,转身看着虬龙他们。
虬龙打量着这个地下营地。有人正在搬运物资,有人在修理武器,有几个孩子追着跑过,看见生人又缩回角落里。远处传来打铁的叮当声,还有人在喊着什么。
“老彪。”那男人突然开口。
老彪一愣:“你认识我?”
“不认识。”男人说,“但刚才在外面的兄弟说,你叫老彪,是七号堡来的猎蝎队领队。我不管你们来干什么,既然进来了,就得守这里的规矩。”
老彪点头:“那是自然。”
男人看了虬龙一眼,然后说:“我叫铁头,管外围警戒。你们先在这儿等着,会有人来安排住处。”
说完他转身走了,留下七个人站在空旷的大厅里。
老彪环顾四周,啧了一声:“这地方,比七号堡还深。”
“七号堡五百米,这里五百五十米。”托马说,“但结构不一样,七号堡是人工建造的,这里是利用天然溶洞改造的,通风和排水更好。”
正说着,一个瘦削的身影从旁边的一条通道里走出来。
四十出头,精瘦,手里拎着一把短刀,刀身上还沾着血——像是刚杀过什么东西。他走过来,目光在七个人身上扫了一遍,最后停在虬龙身上。
“虬龙?”他问。声音很冷,像石头砸在铁板上。
虬龙点头。
那人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说:“青蛇。”
虬龙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青蛇也没再说话。他把刀往腰里一插,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跟我来。”
老彪一愣,看向虬龙。虬龙摇了摇头,示意大家别动,自己跟了上去。
青蛇走得很快,穿过大厅,钻进一条狭窄的通道。虬龙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在迷宫般的地下通道里穿行。沿途经过几个岔路口,青蛇没有丝毫犹豫,显然对这里了如指掌。
最后他在一扇铁门前停下,推开铁门,里面是一间不大的石室,一张床,一张桌,一盏灯,简陋但干净。
“你住这儿。”青蛇说。
虬龙看了看屋里,点了点头。
青蛇盯着他,目光落在他胸口的绷带上,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伤怎么来的?”
“沙虫。”
青蛇的眉头微微一动:“几天了?”
“三天。”
青蛇没再说话。他走过来,突然伸手在虬龙胸口按了一下。虬龙没有躲,只是眉头微微皱了皱。
青蛇收回手,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断了三根肋骨,三天就能自己走路,还能皱眉不吭声?”他哼了一声,“你倒是硬。”
虬龙没说话。
青蛇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今晚好好休息,明天会有人找你。”说完消失在通道里。
虬龙站在石室中,环顾四周。墙上挂着一盏昏黄的油灯,桌上放着一个铁皮水壶和一个碗。他把背上的包袱放下,在床上坐下。
外面传来脚步声,老彪探头进来:“怎么样?那青蛇没为难你吧?”
虬龙摇头。
老彪走进来,打量了一下房间:“还行,比咱们住的强。我们那边是通铺,七八个人挤一间。”他在床边坐下,看着虬龙,“刚才托马说,你这伤恢复得有点太快了。三天前断的肋骨,今天就能自己走动,一般人躺半个月都下不了床。”
虬龙没说话。
老彪压低声音:“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虬龙看了他一眼,然后说:“小时候也伤过,好得快,没这么夸张。”
“那就是这次特别快?”老彪啧了一声,“托马说想再给你检查检查,怕有什么问题。”
虬龙点了点头。
老彪站起身:“行,你先歇着。我去跟老凯他们说一声,今晚轮班守夜,虽然在这里应该安全,但小心点总没错。”
他走了。
虬龙一个人坐在石室里,盯着桌上的油灯发呆。火焰跳动着,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他也不知道自己的伤为什么好得这么快。以前受伤,确实比一般人恢复得快,但这次……三天前断三根肋骨,今天就能正常走路,他自己也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但眼下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同一时间,六号山脉外围,一处隐蔽的山崖上。
雾气缭绕中,一个瘦削的身影站在崖边,手里拿着一个望远镜,正望向山谷深处。银色的长发被雾气沾湿,紧贴在脸颊上,左耳的三个银环在微光中隐约可见。
老幺。
她看着那两辆卡车停在山谷入口,看着那几个人被带进裂缝,看着伪装藤蔓重新拉上,把所有痕迹都掩盖起来。
然后她收起望远镜,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通讯器。
按下一个键,对面传来沙沙的电流声。
“平安到达。”她低声说,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
通讯器里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知道了。”
“接下来……”
“你回来。”那个声音打断她,“那边不用你管了。”
老幺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明白。”
她把通讯器收回怀里,最后看了一眼远处的山谷,转身消失在浓雾中。
雾气很快吞没了她的身影,像从未有人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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