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色的辐射荒漠被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诡异的绿色。
不是生机盎然的绿,而是病态的、扭曲的、带着腐烂气息的绿。荆棘丛生的藤蔓缠绕着枯死的树干,层层叠叠地向天空伸展,遮住了大半的阳光。地面上铺满了厚厚的落叶和苔藓,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腐烂的尸体上。
两辆改装卡车艰难地在丛林中穿行。这里根本没有路,老彪只能凭着老凯的指引,在扭曲的树木和盘踞的藤蔓间寻找勉强能通过的缝隙。车身不时被荆棘刮过,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像刀刃划过金属。
“这鬼地方比荒漠还他妈的恶心。”老彪握着方向盘,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到处都是绿的,看得人眼晕。”
后座的老凯放下车窗,探出头看了看天空:“天快黑了。得找个地方过夜。”
“过夜?”老彪回头瞪了他一眼,“在这种地方过夜?你疯了?”
“不过夜怎么办?”老凯指了指前方,“荆棘丛林方圆两百公里,没有堡垒,没有废墟,连个能遮风的岩洞都找不到。天黑之前出不去,只能找个相对安全的地方扎营。”
老彪还想说什么,虬龙开口了:“他说得对。晚上在丛林里开车,比扎营更危险。”
虬龙靠在副驾驶座上,胸口的绷带隐隐透出血迹。昨天沙虫那一战,三根肋骨断裂,左肩脱臼,换了普通人早躺下了,但他只休息了一夜,今天照样坐在车上。托马给他换药的时候说,这人骨头是铁打的。
老彪咬了咬牙,没再吭声。
车窗外,荆棘丛林越来越密。那些藤蔓像有生命一样,有的缠绕在树干上,有的垂挂下来,有的直接扎根在腐烂的落叶层里,形成一道道天然的屏障。老凯指着其中一种藤蔓说:“那是吸血藤,别看现在不动,晚上你要是靠得太近,它能在三秒内缠住你的脖子,把你吊起来吸干。”
伯德缩了缩脖子,把车窗摇上了。
艾拉开着后面的车,保持着二十米的距离。菲斯坐在副驾,手里握着步枪,眼睛一刻不停地扫视着周围。伯德缩在后座,抱着那个沙虫能量核心不撒手。
“虬龙。”对讲机里传来伯德的声音。
虬龙按下通话键:“说。”
“那个……吸血藤,真的会缠人?”
“老凯说的,错不了。”
伯德沉默了几秒:“那咱们晚上怎么睡?”
“轮班守夜。”
“……哦。”
对讲机里安静了。
老彪哼了一声:“那小子,胆子比老鼠还小。”
“胆子小的人活得久。”虬龙说。
老彪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也是。”
车队继续前行。天色越来越暗,不是云层遮住阳光的那种暗,而是真正的黄昏降临。在荆棘丛林里,黄昏来得比外面更快,因为那些扭曲的树冠几乎遮住了所有的天空。
老凯看了看随身带的辐射计:“辐射值正常,可以下车。”
“那就找个地方。”虬龙说。
二十分钟后,他们在一处相对开阔的空地停了下来。这里四面都是扭曲的树木,但中间有一片直径约三十米的空地,地面是坚硬的沙土,没有藤蔓和苔藓。
“应该是旧世界的一处建筑地基。”托马跳下车,蹲下看了看地面,“混凝土硬化层,所以长不出植物。”
老彪招呼大家卸物资,准备扎营。两辆车停成掎角之势,中间搭起一个简易的帆布篷。老凯和菲斯负责警戒,艾拉和托马生火做饭,伯德负责清点弹药。
虬龙靠在车头,看着这片诡异的丛林。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只有营地中央的篝火发出昏黄的光。火光映照在周围的树干上,那些扭曲的轮廓随着火苗跳动,像无数张牙舞爪的怪物。
老凯走过来,递给他一块烤熟的肉干:“吃点东西。”
虬龙接过来,咬了一口。肉干硬得像石头,但嚼久了有股咸味,能补充盐分。
“这片丛林很邪门。”老凯在他旁边坐下,“我上次来的时候,亲眼看见一个拾荒者被吸血藤拖走。就那么几秒钟,人就不见了。”
“后来呢?”
“后来找到他的时候,只剩一张皮。吸干了。”
虬龙沉默了几秒,目光落在周围的藤蔓上。那些藤蔓在黑暗中一动不动,但他总觉得它们在盯着这边。
“晚上怎么守?”他问。
“轮班,两人一组,两小时一换。”老凯说,“第一班我和菲斯,第二班你和老彪,第三班艾拉和托马,伯德不用守,让他睡。”
“他胆子小,守夜反而容易出事。”虬龙点头,“行。”
篝火噼啪作响。托马煮了一锅热水,每个人灌满水壶。艾拉在车上铺好睡袋,招呼大家休息。
虬龙没有睡。他靠在车头,手按在刀柄上,眼睛盯着黑暗中的丛林。第一班是老凯和菲斯,但他睡不着。
老凯也没劝他去睡。他知道虬龙这种人的脾气——该睡的时候会睡,不想睡的时候,谁劝也没用。
夜深了。
荆棘丛林的夜晚并不安静。远处不时传来诡异的叫声,有的像婴儿啼哭,有的像金属摩擦,有的像什么东西在腐烂的落叶层里蠕动。近处也有声音——风吹过藤蔓的沙沙声,不知名的小虫爬过的窸窣声,偶尔还有重物落地的闷响。
虬龙一直在听。
他在分辨哪些声音是正常的,哪些是危险的。
婴儿啼哭那个,应该是某种夜行变异兽的叫声,距离远,威胁不大。金属摩擦那个,可能是巨翼蝠的超声波定位被物体反射后产生的杂音,说明附近有巨翼蝠活动。腐烂落叶层里的蠕动声,可能是掘地鼠或者地底鼹鼠在觅食,威胁低。
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不对。
那种感觉说不清,就像有人在暗处盯着你,你看不见他,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
虬龙站起身,走到老凯身边。
“有情况?”
老凯摇头:“暂时没有。怎么了?”
虬龙没说话,目光扫过黑暗中的丛林。那些藤蔓还是那些藤蔓,扭曲的树干还是那些树干,一切看起来和刚才一样。
但他就是不放心。
“我去那边看看。”他说。
老凯愣了一下:“太远了危险。”
“不远,就二十米。”虬龙指了指空地边缘的一棵枯树,“那棵树不对劲。”
老凯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棵枯树扭曲着,树干上缠绕着密密麻麻的藤蔓,在黑暗中像一尊张牙舞爪的雕像。看起来和周围其他树没什么区别。
但他相信虬龙的直觉。
“小心点。”他说。
虬龙抽出双刀,慢慢走向那棵树。
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音。二十米的距离,他走了将近一分钟。
离那棵树还有五米的时候,他停下了。
不对。
那不是树。
那是一群巨翼蝠。
它们倒挂在枯树上,双翼收拢,身体蜷缩,远远看去就像树干的轮廓。但走近了就能看见,那些“藤蔓”其实是它们垂下来的爪子,那些“树枝”其实是它们收拢的翅膀。
虬龙慢慢后退,一步,两步,三步——
树上的一只巨翼蝠动了动。
它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脑袋转动,朝虬龙的方向“看”过来。巨翼蝠的眼睛已经退化,但它们有超声波定位,能感知周围的动静。
虬龙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那只巨翼蝠“看”了几秒,又缩回脑袋,继续倒挂着睡觉。
虬龙继续后退。这一次他退得更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二十米的距离,退了足足三分钟。
当他退到老凯身边时,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巨翼蝠群。”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那棵树上全是。”
老凯的脸色变了:“多少?”
“看不清,至少二三十只。”
老凯深吸一口气:“它们没发现你?”
“暂时没有。但我们的篝火……”虬龙看了一眼营地中央的篝火,“火光太亮,万一哪只醒来,看见光……”
老凯明白他的意思。巨翼蝠虽然靠超声波定位,但它们的眼睛并没有完全退化,对光线敏感。在这么近的距离,一堆篝火就像黑夜中的灯塔。
“灭掉?”老凯问。
“不能灭。灭了更可疑。”虬龙想了想,“叫醒所有人,准备战斗。但不能出声,不能惊动它们。”
老凯点头,悄无声息地叫醒菲斯,然后两人分头去叫其他人。
三分钟后,七个人全部醒了,武器在手,围在虬龙身边。
虬龙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然后压低声音分配任务:“老彪、菲斯、艾拉,你们守车,万一打起来,开车冲出去。老凯、托马、伯德,跟我守在空地边缘,如果它们冲下来,我们挡住。记住,不能开枪,用刀。枪声会惊动整个丛林。”
“明白。”几个人低声应道。
虬龙看了伯德一眼:“你行吗?”
伯德的脸都白了,但咬了咬牙:“行……行。”
虬龙拍了拍他的肩膀:“跟在我后面,不用冲前面。”
伯德用力点头。
七个人悄无声息地散开。老彪带着菲斯和艾拉上了车,发动机熄火,车窗摇上,手里的刀握紧。虬龙带着老凯、托马、伯德摸到空地边缘,各自找掩体藏好。
篝火还在噼啪作响。
那些巨翼蝠还在睡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虬龙盯着那棵树,盯着那些倒挂的黑影。他的呼吸很轻,心跳很稳,右手的刀尖抵在地上,左手按在另一把刀的刀柄上。
他在等。
等它们醒来,或者等天亮。
但天不会那么快亮。
离天亮还有六个小时。
六个小时,二三十只巨翼蝠,七个人,不能开枪,只能靠刀。
“黑暗中杀人,不能靠眼睛,要靠感觉。你的刀就是你眼睛的延伸,它碰到什么,你就知道那是什么。快、准、狠,一刀毙命,不给对方出声的机会。”
他没有杀过人,但他杀过变异兽。
今晚可能要杀很多。
时间继续流逝。
篝火渐渐变小,火光渐渐变暗。
虬龙看着那棵树,突然发现有什么不对——
树上少了一只。
他猛地抬头。
头顶的树冠里,一对发光的眼睛正盯着他。
巨翼蝠醒了。
它没有发出超声波,也没有发出叫声,只是静静地倒挂在树枝上,那双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幽绿色的光,像两团鬼火。
它在观察。
它在判断这个奇怪的生物是什么,有没有威胁,能不能吃。
虬龙一动不动。
他的刀没有动,呼吸没有变,心跳也没有加速。他就那么静静地蹲在掩体后面,和那只巨翼蝠对视。
一秒,两秒,三秒。
那只巨翼蝠动了。
它松开爪子,从树上滑落,悄无声息地展开翅膀。翼展五米的巨大黑影在空中盘旋了一圈,然后——
朝营地飞来。
虬龙猛地站起,双刀在手。
“来了!”
话音刚落,那只巨翼蝠已经俯冲下来,利爪直扑虬龙的脑袋。
虬龙侧身一闪,右手刀横斩,刀锋划过巨翼蝠的腹部,划出一道长长的口子。腥臭的血液溅了他一脸,巨翼蝠发出刺耳的尖叫,身体失控,撞在地上,翻滚了几圈。
尖叫声惊动了树上所有的巨翼蝠。
二三十只黑影同时展开翅膀,从树上扑下来,铺天盖地。
“守住!”虬龙吼。
老凯第一个冲上去,手里的电叉刺向一只俯冲的巨翼蝠。电流击穿空气,发出刺耳的噼啪声,那只巨翼蝠浑身抽搐,摔在地上。但老凯来不及补刀,又有两只扑了过来。
托马躲在掩体后面,手里的刀握得很紧。他不是战斗型的人,但他知道自己不能退缩。一只巨翼蝠朝他扑来,他咬牙挥刀,砍中了它的翅膀,但自己也摔倒在地。
“托马!”伯德喊了一声,冲过去把他拉起来。
伯德的手在抖,腿在抖,全身都在抖。但他没有跑。
他记得虬龙说的——“跟在我后面,不用冲前面。”
虬龙就在前面。
虬龙的身影在黑暗中穿梭,双刀舞成一团银光。每一刀落下,就有一只巨翼蝠惨叫坠落。他的动作快得看不清,只有刀光闪烁,和飞溅的血花。
但巨翼蝠太多了。
二三十只,杀了七八只,还有十几只。
它们开始改变战术。不再一只只俯冲,而是三五成群,从不同方向同时攻击。虬龙挡住两只,第三只的利爪就抓向他的后背。
“小心!”老凯冲过来,电叉刺向那只巨翼蝠。但距离太远,电叉够不到,他只来得及用身体挡住。
利爪抓在他背上,皮开肉绽。
老凯闷哼一声,反手一叉,电光闪过,那只巨翼蝠跌落。
“老凯!”虬龙喊。
“没事!”老凯咬牙,“皮外伤!”
但血已经染红了他的后背。
战斗还在继续。
车上,老彪发动了发动机。
“你干嘛?”菲斯问。
“开车撞它们!”
“虬龙说了不能开枪——”
“没说不能开车!”
老彪一脚油门,卡车猛地冲出去,撞向那群巨翼蝠。改装卡车的车头焊着钢板,这一撞,直接把两只巨翼蝠撞飞。
艾拉也反应过来,发动另一辆车,两辆车在空地上来回冲撞,把那些巨翼蝠撞得七零八落。
虬龙抓住机会,双刀连斩,又杀三只。
剩下的巨翼蝠终于怕了。
它们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叫,然后扑扇着翅膀,朝黑暗的丛林飞去。
几秒钟后,空地上只剩下一地尸体和满地的血。
虬龙大口喘息,双刀拄地。他的伤口崩裂了几处,绷带透出血迹,但人还站着。
老凯蹲在地上,后背的衣服被撕烂,三道深深的爪痕从左肩划到右腰,血肉翻卷。
托马跑过来给他处理伤口,手在抖,但动作很稳。
老彪和艾拉跳下车,脸色都不好看。
伯德扶着托马站起来,腿还在抖,但他没倒下。
菲斯清点人数——七个人,都在。
“巨翼蝠跑了还会回来吗?”伯德问。
“不会。”老凯咬着牙说,“它们怕了。今晚不会再来了。”
伯德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
虬龙收起刀,走到老凯身边,看了一眼他的伤:“谢了。”
老凯咧嘴笑了笑,疼得龇牙:“你他妈别煽情……老子受不了这个。”
虬龙没再说什么,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彪走过来,递给他一根烟:“还能抽吗?”
老凯接过烟,叼在嘴上:“死不了就能抽。”
篝火重新燃起来。这一夜,没有人再睡。
接下来的两天,一路无事。
车队在荆棘丛林中缓慢穿行,日升日落,周而复始。那些扭曲的树木和缠绕的藤蔓渐渐变得熟悉,熟悉到让人产生一种错觉——好像这片丛林永远走不到头,好像他们已经被困在这个绿色的迷宫里。
白天的阳光被树冠切割成无数碎片,洒在地上像一地碎银。老凯后背的伤在托马的药膏作用下开始结痂,痒得他坐立不安,不停地在后座扭动。老彪嘲笑他像个长疥疮的狗,老凯回骂,两人你来我往,骂了一路。
伯德渐渐没那么紧张了。他开始敢把车窗摇下来,探头看外面的风景,虽然每次看见藤蔓晃动还是会缩回来,但至少敢看了。那个沙虫能量核心被他用布包了三层,塞在座位底下,时不时还伸手摸一摸,确认还在。
菲斯和艾拉换着开车,换着休息,两人话不多,但配合默契。托马一直在写写画画,记录沿途见到的变异植物,偶尔还采集一些样本,用布包好塞进铁盒里。虬龙问他采这些干什么,他说“万一有用呢”。虬龙没再问。
第三天中午,车队终于驶出了荆棘丛林的边缘。
前方不再是遮天蔽日的藤蔓,而是一片相对开阔的丘陵地带。灌木丛低矮稀疏,视野好了许多,天空也露了出来,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偶尔有几只铁翼鸦盘旋着飞过。
老彪长出一口气,把车窗摇到底,狠狠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终于出来了!这鬼地方,老子这辈子都不想再进来。”
老凯趴在窗口,眯着眼看远处:“前面就是六号山脉的外围,再走三四十公里就能进山。”
“三四十公里……”老彪看了看油表,“油还够,今天能赶到山脚下。”
虬龙没说话,盯着前方的路。这条土路明显比丛林里的兽道宽得多,地上有车轮碾过的痕迹,而且不止一道。
“这条路常有车走。”托马也注意到了,“可能是巡逻队,也可能是商队。”
“商队?”老彪来了兴趣,“什么商队敢跑这么远?”
“六号堡虽然被政府军封锁,但总有黑市商人敢冒险。”托马推了推眼镜,“反抗军也需要物资,只要有利可图,就有人愿意铤而走险。”
车队沿着土路继续前行。半个小时后,前方出现了一个弯道,转过弯道,老彪突然一脚刹车。
“操。”
前方三百米处,横着一道路障。
不是简单的木头栅栏,而是真正的军事路障——带刺的铁丝网,混凝土墩子,两侧还有沙袋垒成的机枪阵地。路障后面停着三辆军用越野车,车身上漆着政府军的标志。
十几个全副武装的士兵正在路障旁边休息,有人抽烟,有人打牌。路障正中站着两个哨兵,背着自动步枪,正朝这边张望。
“政府军。”老凯的声音沉了下来,“这种地方怎么会有政府军?”
托马的脸色也不好看:“六号山脉外围的封锁线。看来政府军把这一带围起来了。”
“现在怎么办?”老彪问。
虬龙盯着前方的路障,眉头紧锁。后退已经来不及,那些哨兵肯定看见他们了。强行冲卡更不可能,那几挺机枪能把他们的车打成筛子。
“往前开,慢点。”虬龙说,“先看看什么情况。”
老彪松开刹车,卡车缓缓向前。后面的艾拉也跟了上来,两辆车一前一后,慢慢接近路障。
距离一百米的时候,一个哨兵举起手,做了个停车的手势。
老彪停下车。
哨兵端着枪走过来,先看了看车头,又看了看驾驶室,然后敲了敲车窗:“哪来的?”
“七号堡。”老彪堆起笑脸,从车窗递出通行证,“猎蝎队的,想去碰碰运气。”
哨兵接过通行证,翻来覆去看了几眼,又递还给他:“七号堡的通行证,在这边不管用。前面是军事禁区,没有特别通行证不准进。”
“这……”老彪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长官,咱们就是几个猎蝎的,想打点猎物换口饭吃,通融通融?”
“通融?”哨兵冷笑一声,“我说了不算。”他回头朝路障那边喊了一声,“排长!这边有几个人要去那边!”
路障后面站起一个人,三十多岁,身材魁梧。他叼着烟走过来,上下打量着两辆卡车,目光在虬龙身上停了两秒。
“七号堡的猎蝎队?”他吐出一口烟,“跑这么远来猎蝎?六号山脉有什么蝎子?”
老彪赶紧接话:“长官,咱们听说六号山脉这边有裂蹄兽,那玩意儿一头能换半年的粮……”
“裂蹄兽?”排长笑了,“裂蹄兽在深山里头,你们这几个人几条枪,遇上裂蹄兽群就是送死。”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行了,别废话了。车上装的什么,打开检查。”
老彪脸色一变。
车上装的都是武器弹药,还有那个沙虫能量核心。这要是被翻出来,别说去六号堡,当场就得被抓起来。
“长官,这……”
“让你打开就打开。”排长的脸色沉下来,“怎么,有鬼?”
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虬龙的手按在刀柄上,眼睛盯着那个排长。他在估算距离,估算速度,估算自己能不能在对方开枪之前冲过去。
但就算冲过去,后面还有十几个士兵,还有机枪。
就在这时,对讲机里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别动。”
是女人的声音,很轻,很冷。
虬龙愣了一下。
那个排长也愣了一下,然后他伸手按了按耳朵——耳朵里塞着一个耳机。
他听了两秒,脸色变了几变,然后抬起头,重新打量了一下这两辆车。
“你们……”他顿了顿,“车上是不是有个叫虬龙的?”
虬龙心里一动。
排长见他不说话,摆了摆手:“行了,走吧。”
老彪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走?”
“让你走就走,少废话。”排长转身朝路障那边喊,“放行!”
那几个士兵虽然一脸疑惑,但还是动手搬开了路障。
老彪愣愣地看着前面,不知道该不该开。
虬龙低声说:“走。”
老彪一脚油门,卡车缓缓驶过路障。后面的艾拉紧跟着,两辆车穿过政府军的封锁线,沿着土路继续向前。
后视镜里,那个排长站在原地,一直盯着他们的车,直到消失在视线之外。
开了足足五分钟,老彪才长出一口气:“操,刚才什么情况?那个当兵的怎么突然就放行了?”
虬龙盯着前方的路,没说话。
老凯探过头来:“有人帮了我们。那个排长耳朵里有耳机,肯定有人跟他说了什么。”
“谁?”
老凯没回答,但虬龙知道他在想谁。
那个银发女人,三个银环。
老幺。
接下来的半天,车队继续在丘陵地带穿行。
土路越来越窄,两侧的灌木丛越来越密,远处山峦的轮廓也越来越清晰。老凯指着前方说,翻过前面那道山梁,就是六号山脉的地界。
下午时分,他们又遇到了一个关卡。
这一次不是军事路障,而是真正的检查站——混凝土路障,铁丝网,瞭望塔,轻重机枪,还有至少两个排的兵力。路障上方挂着政府军的旗帜,几个士兵正在检查一辆货车。
老彪的脸色变了。
“妈的,这怎么过?”
虬龙盯着那个检查站,眉头紧锁。他们的通行证是七号堡发的,只能证明他们是合法的七号堡居民,但要去六号堡,需要八号堡的特别通行证,或者元老院的特许令。
他们都没有。
“绕路?”老凯问。
“绕不了。”托马指了指周围,“左边是辐射沼泽,右边是变异森林,只有这条路能走。”
老彪骂了一句:“那怎么办?”
虬龙沉默了几秒,刚要说话,对讲机里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左前方五百米,废弃厂房,进去等。”
是女人的声音,很轻,很冷。
老彪一愣:“谁?”
“照做。”
老彪看向虬龙。虬龙点了点头。
两辆车转向,驶向那片废弃厂房。
厂房很大,应该是旧世界的一座加工厂,半塌的屋顶,锈蚀的钢架,满地破碎的混凝土块。他们把车开进厂房深处,熄火,所有人下车警戒。
等了十分钟。
一个瘦削的身影出现在厂房门口。
银色长发,浅灰色眼眸,左耳三个银环。
老幺。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紧身衣,背上背着支***,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声音。
“你怎么在这儿?”虬龙问。
老幺没有回答,走到老凯身边,看了一眼他的伤,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金属盒,扔给托马:“外敷,一天换一次,三天结痂。”
托马接住,打开一看,是一种淡绿色的药膏,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老幺这才看向虬龙:“检查站的人,我认识一个。半个小时后换班,你们趁那时候过。”
“你怎么认识政府军的人?”老彪问。
老幺没有回答。
虬龙盯着她的眼睛:“为什么要帮我们?”
老幺和他对视了几秒,然后移开目光:“欠你的。”
“欠我什么?”
老幺没有回答。她转身,朝厂房深处走去。
“等等。”虬龙叫住她。
她停下,没有回头。
“老幺。”虬龙说,“你到底是谁的人?”
沉默。
漫长的沉默。
然后老幺说了一句话:“下次见面的时候,也许你就知道了。”
她走了。
消失在厂房深处的阴影里。
老彪骂了一句:“这娘们儿神神叨叨的,到底搞什么?”
虬龙没说话,盯着老幺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
托马走过来,低声说:“她刚才那个药,是政府军特供的。一般人弄不到。”
虬龙点了点头。
半个小时后,他们再次出发。
检查站果然换了班。新来的这批士兵明显松懈很多,老彪递上通行证,又塞了两包烟,那个当兵的随便看了一眼,就挥手放行了。
两辆卡车驶过检查站,驶进更开阔的地带。
虬龙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远的检查站,想着老幺刚才那句话。
他知道老幺不简单。
但他不知道,她到底是谁的人,为什么要帮他们,那句“欠你的”是什么意思。
他只知道,老幺刚才出现在这里,不是巧合。
她在跟踪他们。
或者说,她在保护他们。
为什么?
虬龙想不通。
但他有一种直觉——这个秘密,很快就会有答案。
车队继续向前。
土路渐渐变成了山路,两侧的山势越来越陡,树木越来越密。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气息,远处传来瀑布的轰鸣声。
老凯指着前方:“翻过前面那道山梁,就是六号堡的地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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