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城长街。
慧通和尚端坐马上,叶青按刀戒备,身后是整肃的边军士卒。
中间则是那口被劈开的大红棺材,以及被两名健妇搀扶的林家少女林倩。
再往后,是数十名被绳索串着、垂头丧气的林家仆役、吹鼓手与轿夫。
这支奇特的队伍再次折返,穿街过巷,早已引得全城骚动。
原本肃穆哀戚的出殡锣鼓早已哑火,取而代之的是沉重整齐的军靴踏地声。
以及铁甲摩擦的铿锵之音。
道路两旁,门窗缝隙后,无数道目光或惊疑、或好奇、或畏惧地偷觑着这支队伍。
压低了的议论声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看!是林家的棺材!怎么被劈开了?”
“听说在城门口被边军拦下了,棺材里救出个活人!”
“天爷,活人?那不是林家的姑娘吗?”
“林家这是……要把活人埋了?作孽啊!”
“嘘!小声点!你不要命了?林家也敢议论!”
“怕什么?边军老爷在呢……”
“后面那些被绑着的,是林家的护院吧?啧啧,这下林家可栽大了。”
“未必……你看前面!”
……
慧通和尚耳力通玄,这些窃窃私语一字不落地传入耳中。
他面不改色,心中却暗自警惕。
果然如秦猛所料,林家出事的消息传得极快。
林家在黑水城经营百年,根深蒂固,耳目遍布全城。
恐怕队伍刚折返入城时,就有守卒快马去告知。
“加速。”慧通沉声道,一夹马腹。
队伍速度稍提,向着县衙方向疾行。
慧通和尚深知,“强龙不压地头蛇”的道理。
这林家正是黑水城最庞大的势力之一。据说,百余年前落户,族人过百,产业遍布城乡各处。
酒楼、货栈、田庄,连偏远乡镇的赌场都有林家插手。
依附林家生存的佃户、伙计、护院、打手不计其数。
这黑水城,半数归县令朱文官辖,余者隐隐由豪强掌控。
今日他们劫下林家冥婚队伍,斩杀管家林祥,无异于捅破了马蜂窝。
消息传开后林家的反扑必定迅猛!
果然,县衙门前的石狮与黑漆大门刚刚在望。
前方街口便骤然响起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与呵斥声。
“让开!都让开!”
“林家办事,闲人退避!”
呼喝声中,上百名手持刀枪棍棒、身着劲装或家丁服饰的汉子涌出。
他们如潮水般堵住了通往县衙的整条道路。
这些人服色杂乱,却个个眼神凶狠,体格精悍。
皆是林家常年豢养的打手护院,皆是练家子,其中锻体境不少,更有几名修为不弱的武者。
队伍最前方,一名锦袍中年男子负手而立。
他面白无须,年约四十余岁,自带一股威严,只是眉眼狭长显刻薄,目光阴鸷冰冷如同毒蛇。
此人正是林家三长老,林天海。
林天海目光扫过被押的仆役,又在裂棺上停留片刻。
最终落在面色惨白的林倩身上,瞳孔微微一缩。
他看向马上的慧通,强压怒火,拱手开口,语气冰冷生硬:“在下林天海,林家三长老。敢问这位军爷高姓大名,隶属哪位将军麾下?”
“为何无故拦截我林家出殡队伍,毁坏棺椁,杀伤我林家之人?”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悲愤与质问,传遍整条长街。
“我林家世居黑水,向来安分守己,乐善好施。”
“今日族中子弟夭亡,行冥婚之礼,本是人间哀事。”
“尔等边军不在边境戍守,却入城毁棺伤人,掳走女眷,究竟意欲何为?”
林天海踏前一步,声色俱厉。
“莫非披甲持兵,便可在黑水城无法无天,欺凌良善?”
一番话颠倒黑白,将活人殉葬的重罪彻底抹去。反而将拦截、毁物、杀人、欺凌百姓的罪名扣在边军头上。
更点出“黑水城”三字,摆明这是林家的地盘。
街边聚拢的百姓尽数屏息,不敢作声。
林三长老这一手,可谓狠辣刁钻,先声夺人。
“阿弥陀佛!”一声浑厚佛号响起,稳稳压下街上的骚动。
佛门子弟哪个不是能言善辩之辈?
慧通和尚单手竖掌,目光平静,面色无悲无喜。
“施主这番话,颠倒黑白,混淆是非,端的厉害。”
“小僧慧通,本不问红尘纷争,然佛亦有金刚怒目,惩恶扬善。”
他目光骤然锐利如刀,直刺林天海。
“你口中的哀事,是将活女堵口捆缚,钉入棺中活葬?”
“你口中的安分乐善,是草菅人命,行此人神共愤的冥婚邪礼?”
慧通声调转厉:“我朝律法明载,杀人者死!尔等之举,与谋杀何异?明知故犯,罪加一等。”
“我与边军弟兄路见不平,救人擒凶,乃是天理王法所在。”
“何来无故?何来欺凌?”
慧通手中的禅杖重重顿地,青石地砖应声裂开。
“你等盘踞一方,不行善政,反害族中女子,败坏地方风气。事败不知悔改,反倒纠集私兵,堵截官府,聚拢打手护院,威胁朝廷军将。”
“此乃藐视朝廷,轰然谋逆反叛!”
慧通越说声音越大,最后声如洪钟,响彻长街。
“林天海!你林家眼中,可还有王法?心中,可还有天理?”
这一声喝问,震得林家打手心头发慌,气势瞬间弱了三分。
林天海脸色青白交加,没想到和尚言辞如此犀利。句句戳中杀人、犯法、对抗朝廷的要害。
他只得强行狡辩:“你血口喷人!此女是自愿为我侄儿殉节!”
“此乃贞烈之举,我林家正要上报官府请求旌表!”
“自愿?”
一直沉默的叶青忽然冷冷开口,打断了林天海的狡辩。
他手指林倩,又指向那口裂开的棺材。冷笑连连,声音不高,却带着军人独有的冷硬与果决。
“自愿之人,需要堵口捆缚,钉死在棺中?林家三长老,你当我们是瞎子,还是当满城百姓是傻子?”
他踏前一步,按刀之势散出沙场凛冽杀气。
林家打手下意识后退半步。
“活人配冥婚,就是杀人。证据确凿,还敢狡辩?”
叶青盯着林天海,一字一顿。
“威胁边军,阻拦办案,形同造反。你,想找死?”
话音未落,叶青转向林倩,沉声鼓励:
“林姑娘,有我等在,莫怕。将你的遭遇当众说出来。让全城百姓听听,林家到底是何面目。”
林倩身躯微颤,在众目睽睽之下鼓起勇气上前两步。她面色悲愤,声音虽抖,却尽力放大。
“我是林倩!我兄长林东是旁系子弟,只因天赋尚可,被二长老……”
她看向林天海,眼中满是恨意。
可话语却戛然而止。
林天海脸上没有丝毫慌乱,反而露出一抹阴狠得意的冷笑。
他微微侧身,向身后示意。
人群中,两名壮硕汉子半强迫地架出一位白发老妪。
老人衣衫陈旧,满脸惊惶,腿脚不便,目光仓皇四顾。
下一刻,她与林倩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阿婆?”林倩顿时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失声惊呼。方才凝聚的所有勇气,瞬间烟消云散。
她浑身剧烈颤抖,嘴唇哆嗦,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林天海见状,得意之色几乎溢于言表。
他慢条斯理整理衣袖,好整以暇地看着慧通与叶青。
眼神分明在说:尽管揭发,看她敢不敢拿亲人的命赌公道。
长街空气瞬间凝固。
一片死寂中,只有少女林倩压抑绝望的抽泣声。
林家打手嚣张气焰又抬起来了,纷纷露出狞笑。
慧通眉头紧锁,叶青手背青筋暴起,却投鼠忌器,无法妄动。
就在这剑拔弩张、林倩被彻底钳制的危急时刻。
“啪、啪、啪……”
一阵清脆缓慢的掌声,突然从县衙大门方向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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