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者心》印出来的那天,林毅没有去书坊。他坐在济世堂的院子里,看着那棵银杏树发呆。银杏叶黄了,风一吹,满地都是金灿灿的叶子。林若雪从剑宗寄了一封信来,信上说宗主的病好得差不多了,已经能练剑了。老三和老四也快回来了。信的最后,她写了一句:“哥,我想你了。”林毅把信收好,抬头看天。天很高,很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
苏浅雪端着一杯茶走过来,坐在他身边。“书印好了,陈平安让人送了十本来。你要看看吗?”
“不看了。”林毅摇摇头,“写了那么久,早就看烦了。”
苏浅雪笑了。“那你以后还写吗?”
“不写了。三本够了。”林毅接过茶,喝了一口,“这辈子,就这三本。以后的事,交给徒弟们。”
苏浅雪靠在他肩上,没有说话。秋风很凉,但她觉得很暖。
消息传得很快。《医者心》印出来不到一个月,就传遍了天玄大陆。这一次,不是百姓们抢着买,是大夫们抢着买。因为这本书,是写给大夫看的。不是教怎么看病,是教怎么当大夫。东玄域的一个老大夫,看了这本书,哭了。他说,我行医五十年,今天才知道,自己连门都没入。北境的一个年轻大夫,看了这本书,把家里的药柜拆了,重新打了一个。他说,以前的药柜太暗了,病人看着害怕。他要换个亮堂的,让病人进来就觉得安心。南疆的一个采药人,看了这本书,不再把药材卖给炼丹师了。他把药材晒干、切好、包好,送给镇上的穷人家。他说,林大夫说了,药是救人的,不是卖钱的。西漠的一个书生,看了这本书,放下了手里的书,去学了医。他说,读书救不了人,学医才能。
林毅听到这些消息,没有说话。他坐在院子里,看着银杏叶一片一片地落下来,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在地球的时候。那时候,他还是个医学生,在医院的走廊里跑来跑去,给病人量血压、测体温、换药。那时候的他,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只有一个念头——当一个好大夫。后来,他穿越了,有了灵力,有了修为,有了九转逆天针。他以为自己变得更厉害了,能救更多的人了。但现在他知道了,真正的医术,和灵力无关,和修为无关,和九转逆天针无关。只和一颗心有关。
“浅雪。”他轻声说。
“嗯?”
“你说,我娘要是知道我现在做的事,会高兴吗?”
苏浅雪想了想。“会的。她一定很高兴。”
林毅笑了。“那就好。”
老三和老四是在深秋回来的。他们从剑宗带回了宗主的消息——病好了,能练剑了,还能喝酒了。林若雪没回来,说她要在剑宗再待一阵子,等宗主彻底好了再走。老三给林毅磕了个头,说师父,弟子幸不辱命。老四把厚厚一摞医案交给林毅,说师父,这是宗主这半年的治疗记录,请您过目。林毅翻了翻,点了点头。“不错。比我在你们这个年纪的时候强。”老三和老四都红了眼眶。
冬天来了,天丹城下了第一场雪。林毅坐在济世堂的诊室里,给最后一个病人看病。是个小男孩,七八岁,咳嗽了一个月,吃了很多药都不好。他娘带着他走了几百里路,从东玄域赶过来的。林毅给孩子把了脉,看了舌苔,问了几句话。然后开了个方子,三副药。“回去煎了喝,一天一副。喝完就好了。”孩子的娘千恩万谢,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钱,放在桌上。“林大夫,这是诊金。不多,您别嫌少。”林毅把钱推回去。“不要钱。给孩子买点吃的。”
孩子的娘哭了。“林大夫,您真是好人。”
林毅摇摇头。“不是好人。是大夫。”
送走最后一个病人,天已经黑了。林毅站在门口,看着街上的灯火。济世堂的灯还亮着,几个徒弟在整理药柜,打扫诊室。他们忙了一天,都很累了,但没有一个人抱怨。林毅看着他们,忽然有些想哭。三年前,他还是一个人。现在,他有了一群徒弟。他们叫他师父,跟他学医,帮他看病,替他分忧。他们是他这辈子,最骄傲的事。
“师父。”老幺跑过来,“外面有人找您。”
“谁?”
“不知道。一个老头,穿得破破烂烂的,说要见您。”
林毅走出去,看见一个白发老者站在济世堂门口。他穿着一件破旧的长袍,背着一个药箱,脚上的鞋磨破了,露出脚趾头。他站在雪地里,冻得直哆嗦,但腰板挺得很直。看见林毅出来,他拱手行礼。“林大夫,久仰大名。”
林毅还了一礼。“您是?”
老者笑了笑。“我叫孙正。是个游方郎中。从南疆来的,走了三个月,就为了见您一面。”
林毅请他进去,倒了杯热茶。“孙大夫,您找我什么事?”
孙正接过茶,喝了一口,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林大夫,您的三本书,我都看了。看了之后,我才知道,自己这辈子,白活了。”
林毅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
“我行医四十年,走南闯北,看过无数病人。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好大夫。看了您的书,我才知道,我连门都没入。”孙正低下头,“我只会开方子,不会看病。病人来了,问几句,开个方子,就走了。从来不问病人家里什么情况,吃了药之后怎么样,好了没有,没好又是为什么。我……我不是个好大夫。”
林毅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那您以后打算怎么办?”
孙正抬起头,目光坚定。“我想拜您为师。跟您学医。”
林毅摇摇头。“您比我大。我不能收您做徒弟。”
孙正急了。“那您教我。我不求名分,只求学本事。”
林毅想了想。“您留下来。在济世堂住一阵子。跟着我看看病,听听课。觉得有用,就学。觉得没用,就走。”
孙正的眼眶红了。他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您,林大夫。”
从那天起,济世堂多了一个白发苍苍的学徒。孙正年纪最大,辈分最小。他管老幺叫师兄,老幺不好意思,说您别这么叫,叫我小名就行。孙正摇头,说不行,先入门者为长。您是师兄,我是师弟。老幺被他叫得浑身不自在,躲在药房里不敢出来。风清雅笑得前仰后合,说这是她见过的最有意思的事。云洛嘴角微微上扬,没有说话。
孙正学得很认真。他每天早早起来,跟着林毅查房、看病、开方子、扎针。他记性不好,一个方子要背好几天。但他不放弃,白天背,晚上背,吃饭背,走路背。有一次林毅半夜起来,看见诊室里还亮着灯。走进去,看见孙正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本书。林毅给他披了一件衣服,没有叫醒他。
春天来了,雪化了。济世堂院子里的银杏树发了新芽。孙正在济世堂住了三个月,学了很多东西。他把林毅讲的每一堂课都记了下来,写了厚厚三大本笔记。临走那天,他给林毅磕了三个头。“林大夫,我这辈子,没服过谁。但您,我服。”
林毅扶他起来。“回去好好看病。有什么事,写信来。”
孙正点点头,背起药箱,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济世堂的门口,林毅还站在那里,像一棵树。孙正的眼眶红了,转身,大步走远了。
夏天的时候,林毅收到了一封信。是孙正寄来的。信上说,他回到南疆之后,开了一家医馆,也叫济世堂。他学林毅的样子,不收诊金,药费只收成本。镇上的百姓都来找他看病,他忙得脚不沾地,但很开心。信的最后,他写了一句:“林大夫,您说得对。当大夫,是这世上最好的事。”
林毅看完信,笑了。苏浅雪问他笑什么。他把信递给她。苏浅雪看完,也笑了。“你教出来的。”
“不是。”林毅摇摇头,“是他自己愿意学的。我只是给他指了条路。”
秋天的时候,又有人来拜师了。这次不是一个人,是几十个。他们从天玄大陆的各个角落赶来,有年轻的,有年老的,有大夫,有采药人,有书生,有樵夫。他们都读过林毅的书,都想跟他学医。林毅没有收他们做徒弟,而是让他们在济世堂住下来,跟着他看病、听课。他说,你们不用叫我师父。叫我林大夫就行。想学什么,我教什么。学好了,回去救人。
那些人住了下来。济世堂的房子不够住了,林毅又让人盖了几排。苏浅雪开玩笑说,再过几年,济世堂就要比天丹宗还大了。林毅笑了笑。“那就让它比天丹宗还大。”
日子一天天过去。林毅每天带着几十个学生看病、讲课、采药、制药。从早忙到晚,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但他很开心。因为他知道,这些人以后回到家乡,会开医馆、看病、救人。比他一个人救的,多得多。
冬天的时候,林毅收到了一封信。是林若雪寄来的。信上说,宗主的病全好了,已经能跟人比剑了。她要回来了。信的末尾,她写了一句:“哥,我给你带了一个人回来。”林毅愣了一下,问苏浅雪:“你说,她会带谁回来?”
苏浅雪想了想。“也许是她的心上人?”
林毅的脸色变了。“她才二十二岁。什么心上人?不行。”
苏浅雪笑了。“你当年娶我的时候,也才二十四。”
林毅哑口无言。
腊月二十三,小年。林若雪回来了。她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身边跟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剑眉星目,背着长剑,气质清冷。他站在林若雪身边,有些紧张。林若雪拉着他的手,走到林毅面前。“哥,这是沈剑心。剑宗的大弟子。我的……师兄。”
沈剑心拱手行礼。“林大夫,久仰大名。”
林毅看着他,没有接话。气氛有些尴尬。苏浅雪推了林毅一下。“人家跟你说话呢。”
林毅回过神来,还了一礼。“沈公子,请进。”
沈剑心松了一口气。林若雪偷偷笑了。
吃饭的时候,林毅一直盯着沈剑心看。沈剑心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筷子都拿不稳。苏浅雪在桌子底下踢了林毅一脚,他才收回目光。风清雅在旁边偷笑。云洛面无表情地吃饭,但嘴角微微上扬。雷动埋头吃菜,什么都不懂。
吃完饭,林毅把林若雪叫到院子里。“那个沈剑心,对你好吗?”
林若雪的脸红了。“好。”
“他什么修为?”
“金丹二层。”
“家里做什么的?”
“他是孤儿,从小在剑宗长大。”
林毅沉默了一会儿。“你喜欢他?”
林若雪的脸更红了,低下头,轻轻点了点头。
林毅看着她,忽然笑了。“那就好。你高兴,哥就高兴。”
林若雪抬起头,眼眶红了。“哥。”
“别哭。”林毅揉了揉她的脑袋,“大过年的,哭什么。”
林若雪擦了擦眼泪,笑了。
当天夜里,林毅和苏浅雪坐在院子里看星星。“你觉得那个沈剑心怎么样?”苏浅雪问。
林毅想了想。“还行。配得上若雪。”
苏浅雪笑了。“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刚才没仔细看。”林毅顿了顿,“现在看了,还行。眼神正,心术正。对若雪也好。”
苏浅雪靠在他肩上,轻声说:“若雪长大了。有自己的路了。”
“嗯。”林毅点点头,“她比我强。”
苏浅雪抬起头,看着他。“你也很强。”
林毅笑了。“我不强。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大夫。”
远处,林若雪和沈剑心也在院子里看星星。两人坐得很远,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风清雅躲在廊下偷看,被云洛拉走了。雷动什么都不知道,在屋里呼呼大睡。
腊月二十八,苏浅雪在厨房里忙活。她要准备年夜饭。今年人多,要准备很多东西。林若雪来帮忙,沈剑心也来帮忙。他不会做饭,只能打下手。林若雪让他洗菜,他把菜洗烂了。让他切肉,他把手指切了。林若雪哭笑不得,给他包扎伤口。沈剑心红着脸说,对不起。林若雪说,没事。你坐着吧,别添乱了。沈剑心乖乖坐到一边,看着林若雪忙活,眼神温柔得像水。
林毅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看着苏浅雪。什么都不做,只是看着。就觉得很好。
“看什么呢?”苏浅雪走过来。
“看他们。”林毅指了指林若雪和沈剑心,“像不像当年的我们?”
苏浅雪看了一眼,笑了。“像。真像。”
大年三十,济世堂张灯结彩。风清雅在院子里放鞭炮,雷动捂着耳朵到处躲。云洛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他们闹,嘴角微微上扬。林若雪和沈剑心在包饺子,两人配合默契,一个擀皮,一个包馅。林毅和苏浅雪坐在旁边喝茶,看着这一院子的人,忽然有些恍惚。
三年前,他刚开医馆的时候,只有一个人。现在,他有妻子,有妹妹,有妹夫,有朋友,有徒弟,有学生。够了。这辈子,够了。
“浅雪。”他轻声说。
“嗯?”
“谢谢你。”
苏浅雪看着他。“谢我什么?”
“谢谢你陪了我这么久。”
苏浅雪的眼眶红了。“我还会陪你很久。”
林毅笑了。“好。”
年夜饭很丰盛。鸡鸭鱼肉,摆了满满一桌。风清雅喝了几杯酒,话更多了,拉着沈剑心说个不停。“你以后要对我们若雪好。要是敢欺负她,我第一个不放过你。”沈剑心连连点头。风清雅又说:“你知道我们若雪多厉害吗?剑宗第一天才,金丹二层,比你还高一层。”沈剑心又点头。风清雅还要说,被云洛拉走了。
林若雪坐在沈剑心旁边,低着头,脸红得像苹果。沈剑心偷偷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年夜饭吃到了半夜。风清雅喝醉了,趴在桌上睡着了。雷动把她背回房间,自己也回去睡了。云洛最后一个走,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林若雪和沈剑心还坐在院子里看星星,两人坐得很近,肩膀挨着肩膀。云洛嘴角微微上扬,转身走了。
林毅和苏浅雪坐在台阶上,看着远处的那两个人。“他们会好好的。”苏浅雪说。
“嗯。”林毅点点头,“会的。”
远处,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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