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毅回到天丹城的那天,正好是大年三十。苏浅雪在城门口等他,穿着一件大红棉袄,是林若雪从剑宗寄回来的料子,北境的,暖和。她站在雪地里,远远地看见林毅的身影,眼眶就红了。一个月了,他瘦了,也黑了。极北的风雪,把他的脸吹得粗糙了一些,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他看见她,笑了,快步走过来。
“等很久了?”
“不久。”苏浅雪握住他的手,凉得像冰,“回家。”
济世堂里很热闹。风清雅在院子里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吓得雷动捂着耳朵到处躲。云洛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他们闹,嘴角微微上扬。厨房里,几个徒弟在包饺子。老大擀皮,老二拌馅,老幺在旁边捣乱,把面粉抹了一脸。看见林毅进来,所有人都停了手里的活。
“师父回来了!”
“师父,您瘦了!”
“师父,冷不冷?我给您倒杯热茶。”
林毅被一群人围着,有些招架不住。苏浅雪站在旁边,看着他被徒弟们拉扯,笑了。这是她见过的,他最开心的时候。
年夜饭很丰盛。鸡鸭鱼肉,摆了满满一桌。风清雅喝了几杯酒,话更多了,拉着林毅说个不停。“你知道吗,你走了之后,炼丹师公会又来了。不是来找麻烦的,是来请你的。他们说你写的书太好了,想让他们的炼丹师都跟你学学。我说你不在,他们就等。等了半个月,天天来,天天问。最后我说,你年前肯定回来。他们说过完年再来。”
林毅夹了一块鱼,放进苏浅雪碗里。“他们想学什么?”
“学看病呗。”风清雅撇撇嘴,“那些炼丹师,只会炼丹,不会看病。病人来了,不管什么病,先给一颗丹药。吃了好了就好了,没好就说你病太重,治不了。现在有了你的书,他们才知道,原来看病不是那么回事。所以想让你去讲讲,怎么望闻问切,怎么开方子,怎么扎针。”
林毅想了想。“行。过完年去。”
苏浅雪看了他一眼。“你不怕他们学了你的本事,又回去坑人?”
林毅摇摇头。“不会。能来学的,都是想学好的。不想学好的,不会来。”
年夜饭吃到了半夜。风清雅喝醉了,趴在桌上睡着了。雷动把她背回房间,自己也回去睡了。云洛最后一个走,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林毅一眼。“回来了?”
“回来了。”
“那就好。”
她转身走了。月光照在她背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林毅和苏浅雪坐在院子里,看星星。天丹城的夜空很干净,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苏浅雪靠在他肩上,轻声说:“你不在的时候,我每天都去济世堂。看着徒弟们看病、抓药、扎针,就像看见了你。”
林毅握住她的手。“以后不走了。”
“真的?”
“真的。就算走,也带你一起。”
苏浅雪笑了。那是她这辈子,笑得最开心的一次。
过完年,正月初五,炼丹师公会的人来了。来的不是小角色,是公会的会长,姓钱,是个白发苍苍的老者,金丹巅峰的修为。他站在济世堂门口,恭恭敬敬地递上拜帖,说想请林毅去炼丹师公会讲学。林毅请他进来,倒了杯茶。“钱会长,您想让我讲什么?”
钱会长接过茶,没喝,放在桌上。“林大夫,您的书,我都看了。《医尊》和《医案精要》,我让公会的每一个炼丹师都读了。读了之后,我们才知道,以前错得有多离谱。”他叹了口气,“炼丹师,本来是给人看病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卖药的。病人来了,不问病情,不看舌苔,不把脉,直接给药。吃了好了,是我们的功劳。吃了不好,是病人命不好。现在想想,真是混蛋。”
林毅看着他,没有说话。
钱会长继续说:“林大夫,我想请您去炼丹师公会,教我们的炼丹师怎么看病。不是教他们炼丹,是教他们望闻问切,教他们开方子,教他们扎针。让他们知道,炼丹只是手段,看病才是目的。”他顿了顿,“我知道,以前炼丹师公会做过很多对不起您的事。砸了您的书坊,烧了您的印版,还威胁过您的病人。这些事,是我们不对。我给您赔罪了。”他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
林毅扶他起来。“钱会长,不用赔罪。过去的事,就过去了。您能来,说明您是真心想学。我教。”
钱会长抬起头,眼眶红了。“林大夫,您真是……大人大量。”
林毅摇摇头。“不是大人大量。是治病救人,不分你我。你们学了,能救更多的人。这是好事。”
讲学的日子定在正月初十。地点在炼丹师公会的讲堂,能坐三百人。消息传出去,不到三天,三百个名额就报满了。不只是炼丹师,还有大夫、采药人、甚至一些普通百姓,都想来听。钱会长为难了,来找林毅商量。“林大夫,人太多了,讲堂坐不下。怎么办?”
林毅想了想。“换个地方。天丹宗演武场,能坐几千人。”
钱会长愣住了。“演武场?那是天丹宗的地方,能借吗?”
“能。”林毅笑了,“我是天丹宗宗主。”
钱会长也笑了。“对。我忘了。”
正月初十,天丹宗演武场上黑压压地坐满了人。三千人,比钱会长估计的还多。不光有炼丹师、大夫、采药人、普通百姓,还有从东玄域、北境、南疆、西漠赶来的。他们听说林毅要讲学,连夜赶路,就为了听这一堂课。林毅站在演武场中央,没有桌子,没有椅子,就那么站着。苏浅雪站在他身后,给他端着茶。风清雅站在旁边,帮他拿着讲义。云洛站在远处,守着一个药箱,随时准备帮忙。雷动站在最后面,像座铁塔一样杵在那里。
“今天不讲大道理。”林毅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讲几个故事。”
三千人安静下来,等着他讲。
“第一个故事,关于一个樵夫。”林毅说,“很多年前,东玄域有一个樵夫,每天上山砍柴,卖了换米。有一天,他砍柴的时候摔断了腿,躺在山上,下不来了。他的儿子去找他,找了三天三夜,才在山沟里找到他。背他下山,去找大夫。大夫看了一眼,说治不了,要截肢。樵夫不肯,说截了肢,就不能砍柴了。不能砍柴,一家人就得饿死。大夫不管,说截不截随你,不截就等死。樵夫没办法,只好回家等死。”
演武场上很安静,只有林毅的声音在回荡。
“后来呢?”有人忍不住问。
“后来,一个游方郎中路过他们村,看了樵夫的腿,说不用截,能治。他采了几味草药,捣碎了敷在伤口上,又用夹板固定好。过了三个月,樵夫的腿好了。又能上山砍柴了。”林毅看着台下的人,“那个游方郎中,就是我师父的师父。他没什么修为,也不会炼丹。但他会看病。他救了一个樵夫,救了一家人。”
三千人沉默着。有人低下头,有人红了眼眶。
“第二个故事,关于一个孩子。”林毅继续说,“很多年前,中州有一个孩子,父母死于瘟疫,自己也被传染了,躺在路边,奄奄一息。路过的人,都绕着他走。怕传染。一个大夫路过,停下来,看了看孩子的脸色,把了把脉,说还有救。他采了几味草药,熬了汤,喂给孩子喝。孩子喝了三天,好了。后来,那个孩子学了医,成了一个大夫。他这辈子,救了几万个人。”
林若雪站在台下,眼泪无声滑落。她知道,那个孩子,就是她自己。
“第三个故事,关于一个老人。”林毅的声音低了下去,“很多年前,北境有一个老人,年轻时跟人比剑,伤了心脉。当时治好了,但没断根。三十年后,旧伤复发,卧床不起。他的徒弟请了很多大夫,都治不了。后来,她请来了她的哥哥。她哥哥是个大夫,没有修为,不会炼丹,只会看病。他看了老人的病,说能治。他用了三个月,把老人治好了。”
剑宗的弟子们坐在台下,有人哭了。他们知道,那个老人,就是他们的宗主。
“这三个故事,说明了一个道理。”林毅看着台下的人,“看病,不需要修为,不需要炼丹,只需要一颗心。一颗想救人的心。有了这颗心,你就是医者。没有这颗心,你就是修为再高,丹药再好,也救不了人。”
演武场上,三千人鸦雀无声。林毅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如水。
“我写《医尊》,写《医案精要》,不是为了名,不是为了利。是为了让你们知道,看病不难。难的是,愿意停下来,听病人说一句话。愿意蹲下来,看病人的脸色。愿意伸出手,摸病人的脉搏。愿意花时间,想病人的病情。这些,不需要修为,不需要炼丹。只需要一颗心。”
他顿了顿,笑了。“好了,故事讲完了。下面,讲怎么看病。”
三千人笑了。有人鼓掌,有人擦眼泪,有人低头记笔记。林毅从望闻问切讲起,讲到阴阳表里,讲到寒热虚实,讲到君臣佐使,讲到针灸穴位。他讲得很慢,每一个知识点都要举例子,每一个方子都要解释为什么这么开。台下的人听得入神,连风清雅都忘了说话,拿着笔不停地记。
讲了一天,从早上讲到傍晚。林毅讲得口干舌燥,嗓子都哑了。苏浅雪给他递了无数次茶,他还是觉得渴。但他没有停。因为他知道,这三千人,是从天玄大陆的各个角落赶来的。他们花了很长时间,走了很远的路,就是为了听他讲这一堂课。他不能让他们失望。
太阳落山的时候,林毅讲完了最后一个字。他站在演武场中央,看着台下三千人,深深地鞠了一躬。“谢谢你们来听。谢谢你们愿意学医。”
三千人站起来,回了他一躬。没有人说话,但很多人哭了。
讲学之后,林毅的名声更大了。不只是天玄大陆的百姓知道他,连五大域的修士、炼丹师、大夫,都知道了他。有人从万里之外赶来天丹城,就为了见他一面,听他讲一堂课。济世堂的徒弟们忙得脚不沾地,每天要接待几百个来访者。林毅也忙,但他很开心。因为他知道,这些人回去之后,会在自己的家乡开医馆、看病、救人。比他一个人救的,多得多。
春天来了。天丹城的雪化了,济世堂院子里的银杏树发了新芽。林毅站在树下,看着那些嫩绿的叶子,忽然想起一件事。“浅雪。”
“嗯?”
“我是不是该写第三本书了?”
苏浅雪愣了一下。“还写?你已经写了两本了。”
“两本不够。”林毅摇摇头,“第一本,教人怎么看病。第二本,教大夫怎么把病看好。第三本,我想教人怎么当大夫。不是教医术,是教医德。”
苏浅雪看着他,忽然有些心疼。“你就不累吗?”
“不累。”林毅笑了,“写书比看病轻松。看病一次只能救一个人。写一本书,能救无数人。”
苏浅雪没有再说什么。她回到书房,帮他铺好纸,研好墨。林毅坐下来,提起笔,在第一页写下了三个字——“医者心”。
“医者心”写得很慢。因为林毅不想写那些玄之又玄的大道理,他想写的是最朴实的东西。怎么对待病人,怎么对待自己,怎么对待这个职业。他写了整整三个月,写了三十万字。每一个字,都是他这辈子最想说的话。
他在第一章里写:“医者,父母心。病人来找你,是把命交给了你。你要对得起这份信任。”他在第二章里写:“医者,不自欺。不知道的病,就是不知道。不会治的病,就是不会治。不要装懂,不要硬治。治不好,不丢人。装懂害死人,才丢人。”他在第三章里写:“医者,不弃人。再穷的病人,也是人。再脏的伤口,也要治。不要嫌贫爱富,不要嫌脏怕臭。你嫌他,他就不来找你了。不来找你,就没人管他了。”他在第四章里写:“医者,不忘本。你学医是为了救人,不是为了发财。发财的路有很多,救人的路只有一条。不要走歪了。”
苏浅雪每次看到这些文字,都会忍不住红了眼眶。她知道,这些不是写出来的,是做出来的。他这辈子,就是这么过的。
“医者心”印好的那天,又是秋天了。天丹城的银杏叶黄了,风一吹,满地都是金灿灿的叶子。林毅站在济世堂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病人和徒弟,忽然有些恍惚。三年前,他刚开医馆的时候,只有一个人。现在,他有三十个徒弟,三千个读者,无数个学医的人。够了。这辈子,够了。
苏浅雪走过来,给他披了一件外衣。“在想什么?”
“在想,这辈子值了。”
苏浅雪靠在他肩上,没有说话。远处,天边又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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