鹞子口,南向五里。
乱山盘绕,风卷尘沙,残蒙三部大军暂歇于此,旗幡垂落,甲叶寒生,弥散一片萧索惨淡之象。
后军将领踉跄入帐,伏地禀明军情,那言语间的惶急,如寒针戳破,帐内片刻沉寂。
安达汗原本稍缓的眉宇,瞬时覆上浓云,透着霜雪般的杀气,又裹着几分郁狠,周身气势陡降。
他本是土蛮部大可汗,手握十余万控弦之士,三大万户部落盟主,草原上叱咤风云的王,铁骑所至,无人敢撄其锋。
如今却落得进退无门的窘境,前有雄关扼守,后有追兵紧逼,一言一行,皆受掣肘。
仿佛有双无形巨手,死死扼住他的咽喉,将他困在这进退维谷的绝境里,动弹不得。
昔年他与梁成宗鏖战关外,纵有败绩,亦不曾这般狼狈仓皇。到底是大周气数强盛,还是自己时运不济,天不假年?
这般念头像乱麻一般,缠在心头,剪不断,理还乱,只让他满心郁塞,眼底阴霾更重了几分。
在场三部将领,听闻后军禀言,个个面如土色,心内惶恐不已。
先前鄂尔泰于鹞子口遭伏,已让众人暗自心惊,深知前路叵测,步步皆是生死玄关,稍有不慎,便会兵败身死。
如今后路周军步步紧逼,如狼似虎,原本便狭窄的腾挪之地,又被削去大半。
那绝望如潮水般涌来,漫过心头,人人胸中都似压着块千斤巨石,喘不过气来。
……
沉默半晌,阿勒淌说道:“大汗,梁成宗步步紧逼,穷追不舍,其心昭然,无非想趁三部未出关之际,率大军围而歼之。
折我三部兵力,断我草原根基,若真让他得逞,蒙古三部便会元气大伤,往后在九边关外,我部族必被周人死死压制。
再想翻身扭转局势,便是千难万难,到时情势必急转直下。
我军粮草早已告罄,这几日军士口粮,日日递减,腹中空虚,战力已然折损大半。
可那梁成宗却兵强马壮,粮草充足,正摩拳擦掌,急欲与我军决一死战。
如今两军相隔不过二十里,快马加鞭,瞬息可至,一旦被他追上后军,两军陷入缠斗鏖战。
我军以疲弱之师对彼精锐之众,敌强我弱,不堪设想,到那时三部五万大军,怕都要葬身关内,再无回草原之日。
如今形势岌岌可危,我知大汗深谋远虑,可此时已然由不得迟疑了。
依老臣之见,与其坐以待毙,被梁成宗追击钳制,不如孤注一掷,全军直取鹞子口。
先前鄂尔泰战败,已将鹞子口三千伏兵引走,如今鹞子口恰是空虚之时,此乃天赐良机,万万不可错过。
即便隘口尚有守军,最多不过千余之数,纵使他们皆配火枪火器,终究兵力有限。
那火器战力纵是犀利,终究战力有限,如何能与梁成宗数万大军,相提并论?
我三部五万大军,只需纵马疾驰,踏过隘口,那些许守军,不过是马蹄下的蝼蚁肉糜,不堪一击。
只要我军占据鹞子口,凭借其隘口险峻地形,便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可一劳永逸,将梁成宗大军拒于鹞子口之外。
只需抵挡半个时辰,足够三部大军悉数走出鹞子口。
汉人有句俗语: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大汗只需保住三部精锐,暂避锋芒,来日休养生息,积蓄实力,再图问鼎南朝,亦是指日可待之事。”
……
帐内其他三部将领,听了阿勒淌这番话,皆是连连点头,心中那片惶恐之中,竟生出几分希冀来。
鹞子口是否还有伏兵,眼下虽无人能知,可即便真有,也如阿勒淌所言,不过千余之众,如何能与三部五万大军抗衡。
反观梁成宗数万精锐,穷追不舍,战事一触即发,那才是迫在眉睫的灭顶之灾。
凶险关头,趋利避祸,本就是人之常情。
当下便有数名将领,纷纷附和,向安达汗进言,恳请他早做决断,速率军通过鹞子口,脱离眼下绝境。
安达汗端坐帐中,眉头紧锁,面临这般绝境,他虽心有不甘,也知阿勒淌所言非虚。
进军鹞子口,已是三部唯一的出路,更是眼下不二选择。
可理智上已然认定,内心深处,挥之不去的阴霾,却愈发浓重,一丝莫名危机,难以言喻,死死压在他心头。
这是安达汗身经百战,半生驰骋草原,在血火中磨砺出的战局直觉。
一如草原上的独狼,纵使在千里之外,也能敏锐感知到潜藏的风险。
他隐约察觉到,诸多看似杂乱无章的因果,正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因缘际会,交织聚合。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暗中操控着一切,让万户三部的将领,乃至他自己,都不由自主地走向这“唯一”的选择。
旁人只觉顺理成章,唯有他深思细究,心底那股不安,愈发强烈,如芒在背。
帐下诸人见这般险要关头,安达汗依旧迟疑不决,个个心中焦急如焚,却又碍于他的威严,不敢过多置喙,只能暗自焦灼。
……
正在死寂与焦灼之际,吉瀼可汗沉声说道:“安达汗,三部大军身陷绝境,后有追兵绞杀,前有凶险叵测,已是生死一线。
鄂尔多斯部只剩八千兵将,这八千儿郎,皆是我部族的根基,是部族立足草原的倚仗。
若是再迟疑不决,一旦陷入梁成宗大军合围,部族八千儿郎,只怕要悉数折损,再无生还之机。”
吉瀼可汗话音铿锵,字字掷地有声:“与其坐以待毙,任人宰割,不如我鄂尔多斯部为先锋,由我亲自领军冲关。
若得长生天庇佑,鹞子口并无埋伏,我部便可率先出关脱身,为三部大军开辟前路。
若是时运不济,鹞子口依旧有伏兵,不外乎一场恶战。
纵使损兵折将,也比被梁成宗数万大军合围,全军覆没,要强上许多!”
吉瀼可汗说完话,也不等安达汗回复,便策马返回本部军阵,立即下达军令,竟然是片刻都不耽搁。
只见传令亲兵快马驰骋,沿整个鄂尔多斯军阵,迅速转达军令,规模可观的八千人军阵,瞬间便沸腾起来。
…………
吉瀼可汗这一番举动,如惊雷乍响,瞬时震住各部将领,并泛出一片死寂,人人面面相觑。
只是片刻的瞠目结舌,各部将领的目光,随即渐次炙热,眸底翻涌着躁动与激昂。
大半人都露出跃跃欲试之态,似是被这孤勇决绝,点燃绝境中的一抹血气。
安达汗脸色骤变,如铁青寒铁一般,周身郁狠之气,顿时变得凌厉。
他乃万户三部盟主,掌统军之权,号令全军,若这点权柄都旁落,岂不形同虚设,沦为草原笑柄。
三部当年歃血为盟,共图南下大事,虽各部有自主之权,然合军出征之际,军法森严,自当另论。
未有安达汗之允准,各部不得擅自调兵出兵,这是三部联兵以来,立下的铁律,亦是治军的根本。
否则,近十万大军群龙无首,各部自行其是,杂乱无章,别说南侵中原,怕是未遇周军,便自乱阵脚,不战自溃了。
方才吉瀼可汗虽面禀出兵之请,却未等安达汗首肯,便立即传令调兵,若在寻常情形下,是对安达汗权威极大挑衅。
可如今时移世易,三部大军南侵惨败,贾琮两战皆捷,屠戮残蒙精锐四万有余。
三部剩余五万之众,早已身陷绝境,如困兽犹斗,朝不保夕。
战败之责,主帅难辞其咎,安达汗的威望,早已在接连败绩中,受到沉重打击,不复往日威慑。
吉瀼可汗擅自出兵,虽有挑衅之嫌,却为保部族八千子弟,护佑部族根基,其他将领皆不出言,形同默认。
……
草原上历来弱肉强食,强者为尊,胜则为王,各部族之间,相互牵制,彼此维系松散的联系。
无汉人州郡一统之章法,更无君臣尊卑之严苛束缚,异族道统,南辕北辙,大相径庭。
是以,吉瀼可汗擅自出兵之举,帐内诸将虽觉其行事大胆,却无一人敢言其错,反倒不少人暗自心动,蠢蠢欲动。
绝境之中,自保尚且不暇,谁不想为己博取生机,这般跃跃欲试,既是血气使然,亦是求生之念,人之常情罢了。
安达汗胸中怒火如焚,右手死攥着腰间刀柄,指节因用力过猛,泛出青白之色。
可他纵有千般怒火,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强压心头戾气。
眼下是生死存亡关头,三部大军已是岌岌可危,若他因一时权威被犯,便对吉瀼可汗妄动刀兵,自相残杀。
岂不是给周军可乘之机,到时三部大军唯有同归于尽,尽数葬身在这关内,再无回草原的可能……
……
吉瀼可汗军令既下,鄂尔多斯八千军阵,如沉睡的雄狮骤然苏醒,片刻间便快速运转起来。
甲叶铿锵相击,战马低嘶相和,全无半分先前的疲态。
诺颜一身戎装,腰悬弯刀,率数十亲兵,策骑在各军阵之间穿梭往来,低声向各部将领,交待冲关行事要诀。
待诸事安顿妥当,便又策马疾驰,转瞬返回前阵,行事迅捷利索,无丝毫拖泥带水。
她勒马停在吉瀼可汗身侧,鬓发丝因疾驰而微乱,却难掩眸中锐光,轻声说道:“父汗此计甚妙,安达汗生性阴森多疑。
如今身陷绝境,依旧心思谨慎,若一味僵持,迟疑不决,我鄂尔多斯部身陷其中,定要反受其累,遭池鱼之殃。”
吉瀼可汗神色沉凝,说道:“安达汗妄动刀兵,终受其害,身陷周军重围,土蛮部气运已衰,难逃此劫。
我们只有尽快脱身,方能保全鄂尔多斯部根基,免遭池鱼之殃。”
诺颜说道:“父汗放心,我已交待各军将领,行进鹞子口,各军需严守阵列,不得紊乱。
待进入鹞子口,沿右侧断崖疾行,以隘口中段黑色玄石为界,各部皆不得轻易逾越半步。
将隘口左侧通道,留予安达汗大军,以免两军交杂拥挤,乱了阵脚,生出不测之祸……”
……
诺颜话语刚落,便已策马扬鞭,身形如离弦之箭,疾驰而出。
吉瀼可汗挥鞭紧随其后,身后数百亲兵,纵马相随,步伐整齐,尘烟四起。
紧随其后,便是八千鄂尔多斯军阵,如潮浪奔涌,势不可挡,甲胄映着天光泛出冷冽的寒芒。
诺颜身侧数十亲卫护持左右,一同飞驰在军阵最前列,马步由缓渐急,渐渐提至全速,马蹄踏过地面,溅起漫天尘沙。
身后庞大的骑兵军阵,在她的引领之下,马步配合得默契无间,节奏愈发统一,片刻之间,便尽数提至全速,奔腾向前。
马蹄声如沉雷滚滚,震彻天地,连周遭的群山,都似在微微震颤。
骑阵纵使已在全速奔冲依旧队列齐整,丝毫不乱,如铺天盖地的洪流,又如百川归海,朝着鹞子口方向奔涌,势不可挡。
诺颜勒马驰骋军阵前列,抬眸望向远方的鹞子口,明眸中透出异样神采,似有希冀,更有笃定,又似有难以言喻的牵绊。
宛若归巢的春燕,冥冥之中,仿佛听到远方的召唤,眼底的光芒,愈发清亮。
……
另一边,三部军阵之前,安达汗与各部将领立在阵前,目光皆投向疾驰而去的鄂尔多斯军阵。
只见那八千铁骑,如脱困的游龙,骑阵如云,马蹄雷鸣,尘烟蔽日,顷刻便冲出三部联军大阵。朝鹞子口方向疾驰而去。
安达汗面色愈发铁青,如覆寒霜,余光扫过各部将领,见他们望着鄂尔多斯军远去方向。
神色各异,或羡慕,或躁动,或惶恐,人人心神不定,原本便已松散的军心,此刻已显紊乱。
一股深深无力感,潮水般漫过心头,死死裹住他,让他纵有满腔怒火,也难以发作,只觉浑身力气,都被这绝境抽干。
忽有一骑快马从后军疾驰而来,马蹄声急促,带着几分慌乱。
那后军斥候翻身下马,踉跄扑到安达汗面前,神色惊慌,伏地禀道:“启禀大汗!后军远哨急报。
梁成宗大军已逼近二十里内,其前锋骑队已尽数提至全速,正朝我后军迅猛冲锋。
依此速度,不出两刻钟,必会与我后军相撞,两军交战已难避免……”
……
安达汗听闻斥候禀报,脸色大变,继而泛出一片惨白,胸中那股憋屈之气,上不来,下不去,噎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堂堂蒙古三部盟主手握生杀大权,统御土蛮部十万铁骑,草原上呼风唤雨,所向披靡的安达汗。
如今身陷绝境,面临生死存亡的大战,竟连半分自主余地都没有,事事掣肘,步步被动。
想当年骑踏遍草原,旌旗所指,无人敢挡,何等威风凛凛。
如今却如丧家之犬,风云流散,随波逐流,被周军追得兔窜狗撵,狼狈不堪犹如鼠辈。
这般落差,这般屈辱,于他而言,简直是奇耻大辱,深入骨髓,难以洗刷。
他缓缓闭上眼,喉间发出萧瑟长叹,藏着无尽的不甘,无奈的悲凉。
再睁眼时,眸底的郁狠,被疲惫与决绝取代,沉身说道:“传令全军,即刻启程。
追上鄂尔多斯部,向鹞子口突进,尽快出关脱身,莫要耽搁半分!”
各部将领听闻此言,个个神情狂喜,如久旱逢甘霖,暗夜见星火,瞬间驱散惶恐与不安,人人脸上都泛起劫后余生的希冀。
他们连忙向所部传令,生怕晚了半步,便错过这最后生机……
不过顷刻之间,那数万大军快速运转,无数马蹄缓缓抬起,又重重落下,从匀速起步,渐渐加快马步。
蹄声由疏转密,由缓转急,最终汇成震彻天地的轰鸣,如惊雷滚地,响彻山谷。
不过十余息光景,庞大的联军军阵,便已尽数提至全速,向着前方疾驰而去。
追赶着鄂尔多斯部身影,朝着鹞子口方向迅猛挺近,万马奔腾之势,既似奔赴生机,又似奔向早已注定,难以扭转的宿命!
……
与此同时,鹞子口右侧断崖之上,乱石嶙峋,草木丛生,贾琮身着戎装,掩蔽在一块巨大的玄岩之后。
手中举着千里镜,目不转睛地向鹞子口外眺望,周身气息沉稳,唯有眸底藏着犀利锐气,静静等候猎物入局。
透过千里镜,他清晰地看到,数里外残蒙军阵中,率先冲出一支骑队,规模颇为惊人,粗略估算,竟有万人之众。
正踏着尘烟,向鹞子口方向疾驰而来,这支骑军虽人数众多,且在全速疾驰中,却依旧保持严谨队列,丝毫不乱。
阵势俨然的骑队,如奔腾不息的潮水,势不可挡,向前涌动,卷起漫天尘沙。
那骑队的最前列,有数十骑遥遥领先,稳稳指引着整个骑队行进方向,身姿矫健,气势不凡。
待那骑队愈发靠近鹞子口,贾琮心头猛然一跳,目光微微一凝,立刻缓缓移动千里镜,仔细眺望那领头的十几骑。
只见那十几匹战马马鞍上,皆系着鲜红绸带,在日光映照下,熠熠生辉,格外显目,与周遭肃杀之气,形成鲜明对比。
贾琮移动千里镜,仔细眺望领头十几骑,将那居中的骑士,骑一匹草叶黄骏马,显得十分醒目。
马上骑士虽浑身甲胄,虽看不清容貌,却依然看出不同,那独有的高挑婀娜,并不是寻常骑士所有。
她头上戴精致的鎏银铁盔,在阳光下泛着耀眼光华,即便隔着很远,那跃马疾驰的英姿,依旧透着绝艳夺目。
贾琮嘴角露出一丝笑意,诺颜的草叶黄坐骑,毛色十分少见,即便在草原上,也是少见的千里宝驹,他如何会认不出
不过短短几息,那支骑队身后更远处,烟尘漫天翻涌,遮天蔽日,一支更庞大的骑队,正紧随其后。
愈发密集沉重马蹄声,由远及近,向着鹞子口狂袭而来,气势汹汹,撼人心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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