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府东向两百里,鹞子口。
两股大军相互裹挟,一追一逃,如奔涌潮水般冲出隘口,齐齐向东疾驰而去,声势浩大,尘烟蔽日。
惊得沿途林莽间的飞禽,纷纷振翅逃窜,哀鸣着掠向天际,不敢有半分停留。
此刻,无论是领军追击的魏勇胄,还是亡命奔逃的鄂尔泰,皆心神紧绷,全副心力,尽系于身前身后厮杀追逐。
皆都无暇顾及,鹞子口南向一里左右,常有单骑或数骑,如鬼魅般疾驰游弋,掠影而过。
他们虽未敢靠近鹞子口,然策马之姿,窥探之态,显露无遗,分明在暗中窥探隘口内外动静。
而在鹞子口南向五里之地,魏、鄂二人目力难及之处,那里正停驻残蒙三部数万大军。
安达汗等各部将领,正举棋不定,迟迟未能下定决心,是否从这鹞子口,闯出一条逃生之路。
然世间之事,素来是站得高,方能望得远,方能洞悉全局,不被一时之表象所惑。
鹞子口左侧断崖之上,贾琮依旧手持千里镜,居高临下,将隘口内外,远近动静,尽收眼底,一丝一毫皆未错漏。
直至那些寥落游荡的蒙军斥候,分出数骑,循着两军追逃方向疾驰而去。
又过两刻钟光景,那数名追索快骑方才折返,与其余骑士会合一处。
片刻之后,这些斥候又分作两半,半数人策马向鹞子口逼近,步履谨慎,目光警惕,似要亲探隘口虚实。
另一半人则扬鞭策马,向南疾驰而去,马蹄踏起漫天烟尘,转瞬便消失在远方天际。
断崖之上,贾琮缓缓放下千里镜,目光扫过隘口方向,对亲卫说道:“速向隘口两侧传我军令,令各部将士谨守阵地。
千万隐蔽声息,不得半分喧哗,片刻之后,必有蒙军斥候入谷查探,切勿打草惊蛇,听我号令行事。”
亲卫躬身应诺,即刻转身,轻手轻脚地传令而去。
……
鹞子口南向五里之地,残蒙三部数万大军,暂时驻马于旷野之上。
大军虽已停止行军,却无半分松懈之意,反倒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紧张气息,如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着整个军阵。
所有的残蒙骑卒,几乎皆未下马,甲胄紧扣,未解半分,弓弦紧绷,引而不发,弯刀出鞘,寒光闪烁,透着凛冽杀意。
每一人神色皆万分谨慎,双目圆睁,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人人如临大敌,似大气不敢出。
数万人凝聚的紧张气氛,仿佛凝结成一片低沉的阴云,沉甸甸压在所有人心头,压抑得人几乎窒息。
庞大的万人军阵中,除战马偶尔发出,几声略显不安的低鸣,刀枪甲胄无意间,碰撞出细碎轻响,便再无其他声响。
寂静得可怕,唯有那无声的压抑,在军阵中缓缓蔓延……
上千先锋斥候,分成数十小队,沿着军阵四周,不停巡弋游走,如猎鹰一般,搜寻周遭的一切异常。
其中数队远哨快马,更疾驰至十里之外,四下查探,不肯放过任何可疑的军情,只为随时向大军预警。
军阵前列,更是戒备森严,层层叠叠的亲卫,簇拥残蒙三部主要将领,个个神色凝重,目光如炬。
警惕地注视着周围一举一动,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的敌情,不敢有半分轻忽。
……
安达汗端坐于马鞍之上,身姿挺拔,腰间佩刀镶珠嵌宝,鎏金刀把在天光之下,闪动着耀眼金光。
手中执一柄金丝马鞭,目光沉沉向北眺望,眸色阴鸷冷郁,周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凛冽气息。
他心中焦灼难安,一面盼鄂尔泰传来捷报,一面又忌惮周军埋伏,进退两难,满心皆是煎熬。
他身侧永谢伦部头领盖迩泰,却无安达汗这般沉郁,虽亦是极目北望,目光之却着憧憬与急切。
他盼着儿子鄂尔泰能马到功成,一战夺取鹞子口,为蒙古三部大军,打开逃生之路,顺利出关,重返草原。
盖迩泰暗自思忖,此番蒙古南征大败,错在军囤失守,宣府镇失陷,其罪在把都,安达汗亦难辞其咎。
一旦鄂尔泰能拿下鹞子口,让三部万户得以逃出关内,这逆转生死的滔天大功,便尽归永谢伦部所有。
纵使蒙古三部南征惨败,数万儿郎埋骨他乡,安达汗在草原留下千古骂名。
但永谢伦部却能凭借此功,留下力挽狂澜的美誉,也算不幸中之万幸。
虽说此次南征,永谢伦部一无所获,还折损了不少兵将,但只要立下夺鹞子口之功,也能聊以自慰,弥补些许损失。
更重要的是,经此一事,蒙古三大万户部落之中,永谢伦部的声望与威名,必定会节节高涨,盖过鄂尔多斯部。
念及此处,盖迩泰心中得意之情,难以掩饰,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眼中的炙热更甚。
……
三大万户部落首领之中,唯有吉瀼可汗神色平静,虽亦抬眼向北眺望,目光澄澈淡然,不喜不悲,看不出太多异常。
正沉思间,身后传来一阵轻马蹄声,转头望去,只见女儿诺颜带领十余名亲卫,正从鄂尔多斯后军方向疾驰而来。
一身戎装,身姿矫健,英气逼人,哪有半点娇柔女儿之气。
诺颜策马至吉瀼可汗身侧,嗓音清亮,轻声禀道:“父汗,女儿巡视过部族各军,将一应要紧事项,皆一一交待妥当。
免得将士们行事偏差,耽搁了大事。”
吉瀼可汗望着女儿,神情沉凝,轻声说道:“此事虽谋划缜密,然世事难料,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能否成事,既在人为,也在天意,那人虽然不俗,但是能否成功,你心中有多少把握?”
诺颜胯下那草叶黄宝马,似察觉到周遭紧张气息,微微撅蹄,引颈向北嘶鸣,神色间几分不安,还不时轻轻打着响鼻。
诺颜伸出手,轻轻抚摸马颈,一双明眸默默向北眺望,目光悠远,似在凝视什么,又似沉浸入思念。
她想起宣府镇总兵府中,那座寂静小院里,与贾琮朝夕相处的日子,清晰的默契和温情,潮水般涌上心头。
原本清澈英媚的眼波,渐渐变得柔和生光,褪去了战场上的锐利,多了几分女儿家温婉。
轻声说道:“父汗,他是我见过最出色的,虽是一军之将,更是逢战必捷,但辅弼天下之念,重于征战杀伐之心。
他会做出这诸般筹谋,并不是因为我,更不因我和他的私交,有些事旁人做不到,但他一定可以的,女儿信他!”
……
正说话间,北向之地忽传来急促马蹄声,打破了军阵的寂静。
众人抬眼望去,只见数十骑快马,正疾驰向大军前队而来,马速迅捷,尘土飞扬。
诺颜目光一凝,看清那些骑士皆是蒙军斥候装束,一双明眸微微亮起,想是探鹞子口虚实的斥候回来了。
那数十骑斥候径直策马,至安达汗马前,领队斥候翻身滚鞍下马,单膝跪地,神色慌张,恭声禀道:
“启禀大汗,标下等奉命查探,靠近鹞子口南向一里之地,窥探隘口虚实。
行至半途,便听闻谷中传来雷鸣般巨响,不知是何器物所发。
随后便见永谢伦部骑兵,狼狈地逃出鹞子口,其身后有大队周军骑兵,紧追不舍,势如猛虎。
那些周军骑兵,还不时投掷许多圆球,此等器物一旦落地,便会碎裂爆开,威力无穷。
顷刻间便能杀死十余名骑兵,实在是厉害至极!标下推测,此必是周军新式火器。
永谢伦部骑兵,想必是入了鹞子口后,遭到周军火器猛攻,不敌之下,才狼狈逃窜而出。
标下等人见状,当即分出数骑,沿途追索,探明那周军追兵,竟不少于三千骑,且皆配置了犀利火器。
其战力必定十分强劲,鄂尔泰麾下五千骑兵,竟也无法与之抗衡,可见周军火器犀利。
标下返回通报之前,已分出二十骑斥候,令他们再靠近鹞子口,细细查探内里虚实。
按眼下所探之情来看,周军在鹞子口镇守兵力,远不止先前推测的千人,实则不少于三千之数。
鄂尔泰领军查探鹞子口之初,周军便在故布疑阵,让他误以为守军不过千人,实是中了周军的圈套……”
…………
残蒙三部诸将,听闻斥候这番禀报,无不大惊失色,个个面色骤变,先前的戒备与沉稳,变得紊乱而不安。
军阵中原本便浓得化不开的紧张气息,愈发凝重,连战马都似察觉周遭惊惶,低鸣之声愈发频繁,不安地刨动蹄子。
永谢伦部盖迩泰更是脸色惨白,方才他立于安达汗身侧,极目北望,心中还满是憧憬,暗自得意。
满心盘算儿子鄂尔泰立下奇功,永谢伦部声望大涨的光景,嘴角还带着难掩的笑意。
可此刻听闻斥候所言,那笑意顿时僵在脸上,整个人如坠冰窟,浑身血液仿佛都凝固住。
先前那腔期盼与自得,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击得粉碎,连一丝余痕都未曾留下。
盖迩泰身子微微颤抖,,心中翻涌的无限惊惶,他万万没有料到,,这些汉人如此狡诈,在鹞子口设下这般毒计。
以区区一千守军为诱饵,故作羸弱之态,引得鄂尔泰麻痹大意,贸然领五千精锐前往攻打,踏入精心布下的罗网中。
先前那些关于夺取鹞子口,为三部大军拓出逃生之路,永谢伦部立下不世之功的妄想,此刻早被他抛到九霄云外。
只剩满胸的惊慌与焦灼,此时他最担忧之事,便是长子鄂尔泰的安危。
方才听斥候叙述,周人的火器何等古怪犀利,那如天罚般的爆炸,威力无穷。
即便数千精骑都难以抗衡,鄂尔泰身陷其中,怎能不让他忧心如焚。
若长子因此战殒命,麾下五千永谢伦精锐伤亡殆尽,那永谢伦部便会元气大伤,在蒙古万户三部中,便会愈发羸弱。
而他自己,更要承受丧子之痛,这般双重打击,他如何承受得住?
……
他再也按捺不住,一把抓住领队斥候衣袖,声音嘶哑发颤,急声追问:“你们沿途追索探查,可知鄂尔泰领军逃向何处?
他麾下五千骑兵,可有被周军击溃?”
领队斥候连忙回道:“禀盖迩泰大人,鄂尔泰率军逃出鹞子口,标下等人远远望见,周军骑队展开包抄。
截断他南下与大军会合之路,又以那古怪火器猛攻,步步紧逼,鄂尔泰无路可走,只得领部向东撤军。
鹞子口东向之地,乃是周人蓟镇辖境,标下等沿途追索,约莫跟进五六里地。
见两军追逃之势,大致朝孟家峪方向而去,虽不敢完全确定,然鹞子口以东,最近的出关隘口,便是孟家峪。
想来鄂尔泰急于出关脱身,多半是奔着那里去了。
标下等因鹞子口军情重大,不敢久留,便即刻返程,前来向大汗与各位大人速报军情,未敢再深入追索。”
盖迩泰听毕,身子晃了晃,口中喃喃低语:“孟家峪……孟家峪……那里怎会有生路?”
……
安达汗听了斥候的禀报,周身寒气愈发凛冽,眸色阴鸷得几乎滴出水来,心中怒火中烧。
暗自咒骂:鄂尔泰这蠢货,在鹞子口捅了马蜂窝,坏了三部大军逃生大计,如今竟还嫌不够混乱。
仓皇之下,四处乱撞,竟要往孟家峪而去,简直就是祸水东引!
他原本便留有后手,若鹞子口之事不可为,便领三部大军悄悄东进,以孟家峪为最后退路,寻机出关。
如今鄂尔泰这蠢货,贸然向东逃窜,直奔孟家峪而去,且不说那里也有周军镇守,难以轻易攻占。
即便侥幸无兵,他这般大张旗鼓溃逃,必定打草惊蛇,惊动蓟镇周军,那最后的退路,也被这蠢货彻底断送!
念及此处,安达汗手中金丝马鞭,狠狠抽在马背上,战马吃痛,猛地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
身旁诸将见他满脸怒火,人人皆噤若寒蝉,谁也不敢出声劝解,唯有那压抑的气息,变得愈发浓重压抑。
……
稍许,安达汗眉头微蹙,似有顿悟,眸中先前的阴鸷怒火,竟瞬间敛去,转而泛起一抹亮彩,若暗夜中骤现的星火。
周身的凛冽之气也淡了几分,眼神中多了难掩的急切希冀,似在刹那间抓住要紧之处。
对那领队斥候沉声问道:“鹞子口子周军伏兵三千,已然尽数出谷,追击鄂尔泰部,此刻口隘之内,可还有周军镇守?”
那领队斥候闻言,回道:“启禀大汗,标下等返程报信之前,已分出半数人手,潜近鹞子口隘探查虚实。
眼下人手尚未折返,隘内有无守军,尚剩守军多少,,还需待查探归来,方能知晓端详。”
但依小人浅见,鹞子口虽非小隘口,却远非雄关大隘,,内里方圆有限,能隐藏下三千兵马,已算是极多的。
怕是无地方容纳更多军士,如今三千伏兵尽数追击出谷,小人虽未能亲入隘内查看。
但料想鹞子口即便有剩余守军,数量也绝不会多,想挡住我数万大军,那是万万不能。”
安达汗听了这番言语,面上依旧沉静不语,未发一言,唯有深邃的眼眸,愈发亮堂,眸底翻涌着炙热的光。
那是绝境中窥见生机的狂喜,是困兽犹斗企图求生的决绝。
身旁阿勒淌说道:“大汗,斥候所言,颇有道理,鹞子口非雄关大隘,藏不下太多兵马。
周人狡诈多端,在隘内故布疑阵,引我军入瓮,无非想震慑我军,令我等不敢轻易踏足,拖延时间,便于兵马调动周旋。
鄂尔泰虽中了周人圈套,折损兵马,却也引出鹞子口所藏伏兵,也算是错有错着。”
盖迩泰听了阿勒淌此言,心中暗怒,这该死的阿勒淌,我的鄂尔泰生死未卜,他不说设法援救,还将他当做诱饵。
可怜鄂尔泰率五千精锐,全力攻打鹞子口,不仅损兵折将,自己毫无所获,还白白被他人捡了便宜……
阿勒淌继续说道:“若非鄂尔泰兵败,我等仍被蒙在鼓里,不知周军伏兵底细,汉人有句俗语: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今时今日,周军追剿鄂尔泰部,正得意忘形,定然未曾料到,我三部大军正在静观其变。
目下只需静候探查斥候归来,若鹞子口此刻确为空虚,便是天赐良机,三部大军可即刻前行,火速入隘,趁虚出关。
只要能挣脱周军围堵,重返草原,大汗便可重整旗鼓,再图后计!”
……
阿勒淌言毕,军阵之中诸将,皆面露动容之色,先前的绝望与惶恐,已被灼热的希冀取代。
众人目光投向安达汗,静待其决断,唯盖迩泰神色恍惚,满心皆是儿子安危,对眼前的生机,竟无半分留意。
吉瀼可汗虽神色淡然,眸中却难掩担忧。
唯有诺颜,极目北望,心中笃定,贾琮谋算深沉,又怎会轻易留下破绽……
此刻,安达汗心中已跃跃欲试,若不是鄂尔泰鲁莽突进,怎么会出现这等局面,让周军无意中露出破绽。
他心中已强烈意识,眼下便是出关天赐良机,但他是枭雄本色,生性阴险深沉,愈临大事,愈发谨慎。
即便旁人心中鼓舞,恨不得立即杀入鹞子口,安达汗却清明未失,心中飞快推演,此事利弊权衡,诸事谋定而后动。
正在此时,后方马蹄轰鸣,一名后军将领,带着几名亲兵,飞快向大军前阵驰来。
等到策马至安达汗驾前,急声说道:“启禀大汗,我军歇阵驻马,梁成宗领军速度不减,如今已靠近后军二十里。
周军若快马冲阵,不用一个时辰,便可与我后军相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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