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霂虽口口声声知道了,却因玩心太大,几次三番都险些将身子探出小舟去,还是雪存不厌其烦地叫住,才渐渐安分下来。
烈日高悬,二人又于湖心暴晒,早累得浑身乏力,费了半日功夫,终于乘舟到五色莲旁。
李霂晒得脸蛋通红,见了五色莲,惊叹不已,虽甚为喜欢,却也不敢当真上手去碰,规规矩矩坐在小舟里头看。
半晌,雪存催促他:“世子,你也看了许久,咱们该回去了。”
李霂还没玩够呢,此刻更是对满眼无穷尽的莲荷恋恋不舍,却实在承受不住烈阳,只好颔首应了。
他却将自己的浆递给雪存,耍赖道:“存姐姐,我好累啊,划不动了。”
雪存腹诽他,小胖子,你划不动难道我就划得动了?只能叹息一声,俯身上前,老老实实接过李霂的船桨,咬牙切齿:
“世子,咱们掉头划回去,我背着身便看不见你了。你既坐在舟尾,一定、一定不能乱动,更不能把手脚伸进湖水里,我一点儿水性都不通的,你掉下去了真没法救你,听我的话好不好。”
李霂吐舌笑道:“知道了,存姐姐。”
方才雪存起身来接他的船桨,妖乔绝艳的脸骤然在他眼前放大,他才看见,雪存也叫烈阳晒得脸颊红粉,与身上莲红色的襦裙相映,更似刚出水中一株凝露香的芙蓉了。
存姐姐长得这么漂亮,肌肤这么雪白,可不能因为自己一时任性被晒黑了呢。
李霂这样想着。
雪存已在舟头缓缓拨桨划船,一时清风拂湖,将荷香、莲香吹得满湖面都是,舒缓了几分灼意。
李霂趁雪存醉心之际,已悄悄伸出手去,用力摘了朵宽大的荷叶,倒盖在自己脑袋上作帽,倒还真带来了几分清凉。荷帽新奇有趣,且能遮阳,李霂心底一痒,暗自估摸着要给雪存摘朵更大的送给她才是。
眼见快要驶出荷田,再不摘便来不及,李霂一心急,竟是直接在舟尾站立,伸出手,去够几尺开外一朵高立于众荷中的荷叶。
雪存正因清风惬意,只听得身后“扑通”一声巨响,伴着李霂的尖叫,最叫她担心的事终究发生了。
吓得她当场魂飞魄散,忙撒了船桨,转身回望,李霂大半个身子都淹进湖中,口中不断高呼“救我”“救命”之语。
“世子!世子你别乱动!看到我的手了吗,你别怕,我拉你上来!”
水中不断涌起挣扎翻滚的水花,荡得轻飘飘的小舟也在剧烈摇晃。雪存急得落泪,却也只能小心跪在舟上,探出身子,伸长手向李霂。
李霂始终离她的手有半尺之距,短短几瞬,就只剩个头顶露在水面,根本够她不着。
幸得此时岸边有了数道人声,原是那群宴毕要过来游湖的千金和子弟。雪存再无办法,又见她与李霂皆半隐在荷叶中,急中生智,猛地起身站在舟上,用力挥手,向岸边高呼:
“救命啊,世子落水了!救命——救命——”
刚呼救毕,雪存因方才起身起得猛了,加之小舟摇晃,眼前蓦地一黑,也一头栽进了水中,溅起更大一团水花。
如此动静,岸上众人惊诧不已:“谁落水了?”
“世子,是清河王世子!众郎君愣着干嘛,快去救呀!”
“我、我不会水,有谁会水,快过去!”
“去一个可不够,似是还有一人!快救人!”
二人落水之处离岸尚有大段距离,长安人中精通水性者本就寥寥无几,众人正一筹莫展,寻侍卫的寻侍卫、干着急的干着急之际,只见两道身影迅速脱了外衣鞋袜,一前一后跳进湖中。
崔露挽着窦夫人的手,随公主、卢夫人等一起上前,众人见状,纷纷让道。
公主的目光在人群中巡视一番,寒声问道:“落水的是世子和谁?下水救人的又是谁?”
众闺秀世家子面面相觑,心照不宣数起人头,须臾,才低声议论起来。随后有人答公主道:“落水的人似是清河王世子和高家七娘子,下水救人的是裴少卿和校书郎……”
姬湛竟敢下水救人,也不知这秋水之寒他能否受得住,崔露惊吓得手臂猛一用力,窦夫人默默吃了痛,暗中拍了拍她的手安慰她。
高琴心姗姗来迟,一听说落水的人是雪存,且华安公主竟亲眼在此目睹,不由得为雪存捏了把汗。
不多时,姬湛捞着李霂,裴绍带着雪存,亦是一前一后游上岸。
雪存尚有几分意识。
裴绍助她吐水后,她瞪大眼,不顾自己如何,紧紧抓住裴绍双腕,浑身颤抖,急切问道:“世子呢?世子如何了?”
她浑身上下湿了个透,薄薄的夏衣襦裙紧贴肌肤,身形曲线一览无余。莲红的染料一掉,糊得她雪肤之上处处翻红,两只绣鞋更是全沉到湖底了,两只雪白的脚也光着。
裴绍低头,别开眼:“别担心,被救上来了。”
清河王和兰陵闻讯赶来,早已围住一旁的李霂,正与姬湛一起施救。
卢夫人见雪存如此香艳景象,叫岸边众男看得目瞪口呆,魂不守舍,便扬声道:“姑娘家已得救,还不速速回避,像什么话!”
姬澄本已脱了外袍,想上前递与雪存,却因卢夫人之语,且受了公主一记眼刀,不得已也退下离开。
一众世家子后知后觉,纷纷红了脸,无头苍蝇似地各寻地方乱躲。
眼见姬湛、裴绍和清河王三人尚未离场,这个时节,众女眷也实在没有什么外衣可借雪存遮身,竟只能干愣着等魏王府婢女来。有这个功夫,她早叫裴绍他们几个看个精光了,不禁纷纷在心底暗骂雪存狐媚子。
崔露神情冷峻,实在看不过去,狠心舍了最喜的一条披帛,走上前去,轻轻搭到雪存肩头。
雪存察觉身上一温热,扭头一看,给她雪中送炭之人,竟是崔露。
在她沦为众矢之的,在她被无数人视作瘟疫纷纷避之不及非议之时,施与她善意之人。竟是崔露。
“谢谢崔娘子。”
雪存声音颤抖。
崔露没应她,转身回到窦夫人身边。高琴心见状,也摊开自己的披帛,上前急急忙慌给雪存盖住。二女披帛虽宽,质地却极透,披在她身上收效甚微,却远比方才瞧着好多了。
见雪存脱险,裴绍与卢夫人对了对目光,这对母子亦寻机离开,纵是关心,亦不便再多看雪存几眼。
雪存今日这一落水,不该看的都叫外男看了,此事若是传出,国公府就算将她打断腿也不会有人敢劝。可眼下她哪还顾得了自身?
得知李霂也获救,雪存手脚并用,迅速爬到李霂跟前,欲查探李霂情形,却被一只手狠狠推开:
“别碍事。”
姬湛蹲在她身前,浑身滴着水,眉目更冷峭,沉脸挡住她。她被重重一推,一愣,呆坐在原地。
她从未见过姬湛的脸色,有一刻如眼下这般难看过,印象里他总爱玩味地笑,轻佻地笑,就算偶然冷脸吓唬她,也不像今日带了杀气。
李霂的情况比她严重得多,口鼻中都灌了不少淤泥。
兰陵一面落泪擦他吐出来的污垢,一面不断口念南无;清河王较她更沉着些,不断冷静地给李霂渡气施救,可好半晌过去,李霂依旧毫无反应。
姬湛斜眼瞥来,目光中满是质问猜忌:“好端端的,他为什么会出现在湖面,为什么又会落水,又为什么偏偏是你同他一处。”
雪存面色死白,早已冻得浑身发颤,被他一逼问,她垂下眉眼,无奈道:
“世子非要去游船,我拦不住,只得跟了他一齐上舟。回岸时,世子背对我坐着,不知怎的就落水了。”
她盈盈的眼泪,她微蹙的黛眉,她颤抖的身躯,落在姬湛眼中,却是做戏。
姬湛冷笑,用只有草地上几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威慑她:“你最好说的是实话,不然我剥了你的皮。”
他既敢如此说,也是当真会如此行事,雪存被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狐狸黑眸吓得一怵,只微张着红唇,不停摇头,喉中一阵剧痛,偏就一个字也说不出口了。
没有人证,没有物证,她拿什么说服他。
当是时,李霂终于有了反应,一睁眼,见自己被一众人围着,又是心虚又是后怕,抱着清河王就哇哇大哭起来。
孩子才死里逃生,再多的气也不舍当众人面前发。兰陵不断拍着他的背哄他:“没事了,没事了,姑母在这儿呢,霂儿乖……”
雪存见李霂脱险,长舒一口气,脑中紧绷的弦终于消散不见。姬湛既在众人面前质疑她的清白,眼下李霂平安无事,她终于沉冤得雪。
待李霂哭累了,清河王忆及方才姬湛威慑之语,立觉不妥。
李霂落水之事虽蹊跷,可他到底也愿相信雪存,姬湛真是的,也不怕将雪存一个小姑娘吓傻了。
清河王不似兰陵纵容李霂,黑着脸,当众大声问询他:
“霂儿,你为什么会落水,老老实实告诉阿爷,事关他人清誉,你若有半句假话,明日,我便请奏陛下,让你做皇长孙伴读。”
兰陵瞪他:“阿兄,霂儿才脱险,你何苦这么凶他。”
一听到“伴读”二字,又见轻易不动怒的清河王竟如此陌生,连发火都是收了力度,不怒自威的。想起清河王从前打的板子,想起因为偷懒半夜三更都背不完的书,想起学骑术时敷衍挨的惩罚……
李霂吓得又是一阵痛哭流涕,白白落水受难不谈,回家后必定要被关上门痛打,在死去的娘亲排位面前罚跪的。
终于,在众人目光中,他抬手指向雪存,大喊道:
“是她!是存姐姐!存姐姐问我想不想去看五色莲,想不想玩水,我就答应了,谁知回来的路上,小舟侧翻,我就呜呜……我就掉下去了。”
雪存当场如遭五雷轰顶,一股寒意竟直接蔓延进五脏六腑,冻得她快要由内裂开。
她顾不得自己尚且狼狈,执意挤开姬湛,上前,把住李霂的双肩,眸光震碎了满眼,不可思议道:
“世子,你怎么能说谎?你怎么能这样对我,分明是我——”
“高小娘子,高小娘子!”
雪存的质问中断,岸边又多了道男声,众人纷纷侧目去看,竟是方才就该离去的杜四郎。
但见杜四郎满面红光,激动不已,竟是径直跑到雪存身侧,有模有样做了个揖,大喊道:“今日娘子不幸落水,杜某无意撞见,便是娘子的人了。于礼,杜某愿对天起誓,愿对娘子负责!”
他不断重复道:“高小娘子,我明日就来提亲!我会待你好的,你信我,信我——”
一副痴汉模样,不仅没解了雪存的尴尬,倒叫一众贵女们抬扇掩笑。
还是崔辙赶忙追上他,一把将他扯开几步,离雪存远远地,骂道:“我呸!你别想趁机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今日在场的男子众多,我也失了礼数,我还说我师姐该嫁给我呢。”
杜四郎气得脸涨脖子粗:“你个毛都没长齐的,你凭什么同我争!”
崔辙竟直接将他拖了下去,边拖边骂道:“你少丢人现眼,救她的人还是裴少卿呢,轮也轮不到你,快滚!滚!”
雪存心中正感激崔辙替她解围,却发觉有道阴恻恻的目光在审视她,似要将她盯穿了,可不正是姬湛。
姬湛歪了歪头,笑得瘆人:“原来,这就是你的目的啊。”
一语出口,女眷堆炸开了锅:
“天哪,看不出来她竟盯上了裴少卿,想借机骗嫁。”
“太狠毒了,如此蛇蝎心肠,甚至以世子性命做筹码,就赌自己会不会被救。世子不过是个小男孩,怎经得起落水。”
“是啊,小世子方才差些就……”
“倒不见得是裴少卿呢,打量打量今日赴宴的郎君……啧,真是下贱下流,从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女郎。”
清河王,裴绍,崔辙,还有姬家兄弟……今日凡受邀到场者,除了那痴痴疯癫的杜四郎,哪个不是五姓七望天潢贵胄。
只要她一朝湿了身子,随便讹上一个,便有机会赌赢。如今长安城中,谁不知她因元氏婚约闹得不好嫁人了?
雪存松开李霂,拼了命的摇头,仓惶解释:“不是的,我不敢,我绝对不敢这样。”
她无助地望向兰陵:“郡主,求您信我,求您……”
兰陵目光复杂,眼中不复往日之情:“可霂儿说,是你叫他上船的。雪存,我从未有负于你,你为什么,为什么。”
“区区小事,你们要闹到几时。兰陵,你如此不会处事,太叫本宫失望了。”
开口之人竟是一直默默无声的华安公主。
兰陵羞愧地低下头,一言不发。
公主漫不经心抬手抚鬓,吩咐她:“呵,这么一出无聊的戏码,到底都是些未见过风浪的姑娘。听说今日高家八娘子亦在宴上,人呢?”
高琴心忙上前行礼,公主冲她摆手道:“行了,你姐姐落水受寒,快领她回府吧。”
公主又向众人不紧不慢道:“今日之事,无非是一场意外,至于男婚女嫁谈娶求嫁之言,不过都是痴儿胡闹,都听清楚了?”
她凝视雪存,双眼微眯:“至于谋害皇亲之罪,裴少卿亦在场,此事如何定论他最清楚,尔等不得越职插手。”
崔露暗惊,这句话等同于把高雪存的后路堵死了,且竟直接将她钉死在了谋害皇亲的罪名上。今日她丢了清誉不说,在场男子无论是谁,都绝不可能与她有瓜葛,却不代表此事不会在长安城中传开。
公主到底是长辈,出手如此狠辣,就不怕将高雪存逼死……
众人齐声作答:“谨遵公主教诲。”
高琴心同样吓得心惊肉跳,又兼公主亲自下令,只能上前去,小心搀扶起雪存:“七姐姐,你随我去更衣,咱们回家吧,不在这里了。”
一切发生地猝不及防,短短半日,她便沦落成如此下场。雪存早已如同一具行尸走肉,木讷地点头,与高琴心一同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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