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厢的雪存才回到国公府,服侍过元有容早饭,小坐不到半个时辰,抱着画卷又准备外出。
灵鹭恨不得使出浑身力气拦住她:“小娘子,你病才好,昨日又在宫中累了一天,实在地歇一歇吧。”
雪存笑道:“年纪轻轻的偷懒耍滑做什么,等我老了,有的是时间歇,且我因病告假,多日不曾去拜见老师了,不去不好。”
云狐和灵鹭拿她没辙,对视一眼,只得默默跟上。
雪存在画坊一待又是三个时辰,刚出画坊,便叫马二伯掉转马车,前往西市。
云狐惊道:“小娘子,你今日还要去商会?”
雪存道:“是,元慕白多日不曾露面,太不像话。”
云狐无奈,只得陪着她在车内换了男装,一到白玉楼,车门一推,下来的人变成了元慕白。
“元兄!”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雪存熟练闪身,果然躲过了姜约一记砸向肩的拳头。
姜约半笑半怒,勾起她的肩,带着人朝里走:“你还知道回商会看一眼啊?你若再不露面,信不信我顶了你这会首之位。”
又低声道:“这段时间,已有不少人对你颇有微词,幸好被我一一打发了去。元兄,你以后可不能再这样了,否则我也保不住你。”
雪存默默拨开他的手,尬笑道:“咳咳……姜兄,非是我故意闭门不出,只这段时日,我生了场急病,不便见人,遑论谈生意呢。你看我一好,这不就来了嘛。”
听她气虚无力,又觉她肩膀硌手,姜约敛了笑,收手,细细打量她。见她当真瘦弱苍白,两颊微凹,清瘦得眉目愈发得深邃,只好叹问:“元兄,你这病当真厉害,究竟是什么病这么严重?回头我往你府上送补药,你要天上飞的海底游的我都是给得起的。”
说罢,便一个劲追问雪存家住何处。
雪存连连摆手:“没什么大碍,我已调养好了,不信咱们改日再赛一场?”
姜约将信将疑:“嘶,我怎么瞧着你在硬撑呢。元兄,今夜留宿白玉楼否?再隔几天,有笔西域富商的大单子,对方点名道姓要见你才肯做呢。”
雪存道:“西域富商?多大的富商啊,也敢想着见我。”
姜约向她伸出一根手指:“若成了,咱们商会能平分这个数。”
雪存笑他:“十万两,分下来,以你我正副会首之位,至多也就得一万。区区一万两白银,就叫你姜大富豪折腰了?”
姜约摆了摆食指:“啧啧啧,元兄何时眼界变得如此之窄了?十倍。”
十倍,那就是十万两。
雪存猛地倒吸了口气,得了这十万两,就离她摆脱元慕白这个身份,彻底隐退商界就更近一日。
“何时能谈?”
“元兄若当真要来,六日后,就在白玉楼。”
“好,这单生意,我吃定了。”
能有钱赚,雪存心中好不畅快,满面春风出了白玉楼,回了国公府。
刚到浣花堂,她尚未更衣去给元有容请安,便又有婢女捧了折子入屋,展开一看,魏王府的,兰陵郡主竟邀她和高琴心去府上观五色莲。
兰陵因终南山之事一直抱憾在心,又忧心今年就快入秋了,莲荷等花花期将至,若想再赏水生花,恐要等到明年,便诚心从鸡鸣寺将五色莲请了出来。
雪存哭笑不得,这株莲花从前在洛阳便是她经手养的,旁人都觉是个稀罕物,独她已看过千千万万回。
如今兰陵既不理会外头那些风言风语,一心邀她赴宴,那她大大方方地去就好了,说不定能在宴上挽回些名声。
两日后,雪存盛装外出。
因夏秋之际又素有“秋老虎”一说,雪存衣裙便以轻盈散凉为主,又为符合此次观莲之旨,她特意选了件莲红色的齐胸襦裙,层层冰丝鲛绡堆叠亦不见繁琐。
行走于日光下时,身上一片流光溢彩,惹人侧目。
她本欲与高琴心同乘,可高琴心苦于挑选衣物,半日都未收拾妥当,她便先行一步,待到了魏王府再与高琴心相会。
雪存甫一出角门,未登上马车,就有人远远叫住她。
回头一眼,正是郑珏的侍从。
雪存才想起来,郑氏的事,天子和大理寺很快给出了答案,最终只以郑珈一人被逐出长安,流三千里落幕,罪名乃是私怨误杀。
至于是何私怨,并未广而告之。
此事惹得晋王大为不快,却也对荥阳郑氏无可奈何,双方各自吃了亏,纷纷默契地翻篇不谈。
郑氏满门都有惊无险了,他还来做什么。
雪存不愿多理会,方欲俯身钻进马车时,郑珏已来到一侧。幸而角门街道清净,几乎无闲杂人往来,否则叫人看见她和郑珏这种货色“厮混”,她又要被一番议论。
“小娘子。”郑珏叫住她,随后立即双膝跪地,给她磕头谢恩,“多谢你不计前嫌,在裴少卿那里替我们郑氏说话。我阿姐做错了事,如今已依律受罚,你别担心,我此番赶来,只为道谢,绝不作纠缠。”
雪存神色淡淡:“郎君不必如此行大礼,折煞了我,我受不起的。从今往后,我再不欠你们任何人了,桥归桥路归路,就当从不认识对方。”
说罢,弯腰进了马车,连车窗也啪地一声关了,半点余地不给郑珏留。
郑珏总想开口再说些什么,只是马车车轮一滚动,佳人已远,一切只成徒劳,他脑海中唯有那一抹娇艳的莲红久未消散。
他静静呆立在原地好半日,才幽幽开口对侍从道:“罢了,走吧,去魏王府赴宴,咱们别与她同路了,免得惹她心烦。”
魏王府今日算不上广邀宾客,却也热闹不已。
赴宴者除却姬家兄弟、崔露、崔辙等熟悉的面孔外,今日竟连裴绍也得闲来了,女眷当中,甚至更有华安公主与裴绍之母卢夫人、崔秩崔露之母窦夫人等到场。
那株五色莲,早被魏王府花农移放至湖心孤石安置,在周遭大片或粉或白的莲荷衬托之下,更是举世瞩目。因着实珍稀,兰陵怕出了意外,届时无法给鸡鸣寺交代,才想出这个法子。
以至于众人只可远观五色莲,不可上手拨弄。
有公主这种大长辈在,一众小辈正不自在,连话也不敢多与同伴说。公主和卢夫人对视一眼,便笑说不在这里妨碍小辈了,叫小辈自便,执手同去了花厅避暑休息。
果不然,公主与卢夫人前脚刚走,莲湖边后脚便喧嚣起来。
贵女们各自找各自的玩伴,世家子也三五成群嬉嬉闹闹,此刻婢女侍从们也未进得园中,唯有雪存在人潮中孤身一人,无人问津。
雪存习惯了这种孤独,寻了湖边一条被山石遮挡的石凳坐下。
方一坐下,便听得身后山石传来两道陌生的议论:
“她真是个厉害货色,郑珈从前多风光啊,她只回了国公府不到两年,就叫郑珈落得个如此下场。”
“是啊,大理寺虽未公布案子细况,可重就重在这‘私怨’二字,郑珈怎可能与清河王兄妹有恩怨?更不敢去招惹晋王那煞神,剩下那个还能是谁……”
“一个巴掌拍不响,郑珈买凶杀人,不是什么好东西,那她呢,怎偏是她惹得郑珈动了杀心。哼,此案内情,大家都心知肚明。”
“我若是她,今日都没脸来,也亏得郡主一向心善,竟还肯同她这种名声都臭完了的来往。”
“嘘,小点儿声,若被她听到了,指不定怎么报复咱俩呢。”
“我堂堂陇西李氏的女郎,能怕她不成?尽管来,我看她能使什么法子对付我。”
陇西李氏?雪存郁闷不已,长安贵女中除却崔露这等明艳显眼的,余下那些,她只勉强记得个脸,却对不上人,她何时又得罪过她们了。
也罢,就她现在这样,外人指不定避如她如避蛇蝎。
身边一缺了灵鹭二缺了高琴心,雪存乏味不已,又兼困意上涌,见脚下有蚂蚁活动,只得起身,默默蹲在草丛中数蚂蚁解乏。
还想着今日来这种宴会,若有机会于众人前说上几句好听话,便可挽回一些名声,谁知连那样的机会都成了妄想,根本就没人愿意同她走到一处。
雪存还没数上几只,眼前便出现一双熟悉的绣鞋,抬眼一看,正是兰陵。
兰陵扶着她的双肩叫她起身,满面苦恼,说:“雪存,今日我要陪客,怕是无法像平时那般带你玩儿。你这会子先去那边避一避,有人正想烦你呢。”
说着,朝莲湖西北角处的连廊努了努嘴,示意雪存往那边去。
雪存知她今日抽不开身,更不敢强求她作陪,只得一边应了,一边问:“谁要来烦我?”
兰陵无奈道:“就是那个为了你要死要活的杜四郎,也不知他从何处打听到的,你也要来参宴,便一哭二闹三上吊地管我也要了帖子。我怕不给他吧,又将人逼死了,惹一身骚,所以只能也给了他一份。”
“你快些过去吧,他快追过来了。那边人少清净,还有个棋台,我先领着这群千金少爷们去喝酒行令,叫他们玩累了再游湖作诗。你去那边待着,等绿珠过来叫你游湖就是了,那时我一定叫杜四郎滚回家了。”
一听到杜四郎三个字,雪存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暂辞兰陵后,提着裙子,就朝西北隅棋台处跑。
“呼——”
雪存一口气跑至棋台,身上出了薄薄一层汗,累得上气不接下气,生怕被杜四郎缠上。
她一面朝远处张望,一面后退,不想险些撞上身后棋盘。
“小娘子,小心。”
身后有人开口提醒她。
雪存忙不迭转身,却见独坐棋台之人竟是裴绍,方才她这一退,险些撞翻他摆好的棋子。
这下尴尬了,除了这处待得,她不知再能去哪里躲杜四郎了,她想不和裴绍共处一地都难。
也幸好遇见的人是裴绍,若是姬澄兄弟,她还不如直接跳进湖里淹死得了。
雪存怯生生低着头,娇娇糯糯道歉:“裴少卿对不起,是我没长眼,我这就走开些。”
裴绍就连逢年过节都忙着办案子,他虽出自名门,奈何于人际往来上实在欠缺。今日即便得闲能参宴,却也不甚自在,更不知要如何与人交际,才寻了这个地方准备自弈。
谁知闯过来一个同样孤单零落的女郎。
方才人多之处,裴绍远远便注意到了她,也对,她这般方桃譬李之质,又兼今日这身绮罗粉黛,想不注意都难。
既然来了,那便是玩伴了。
裴绍冲她微微笑道:“小娘子不必怕我,今日我不是来查案的,平日我是大理寺少卿,可今日我只是裴存之。”
他这话,叫雪存怎么接呢?雪存腹诽道,难道要我说我亏心事做多了,偷着摸着做生意,怕你三言两语就套出来?
裴绍见她呆怔住不吭声,又主动问她:“会象棋么?”
雪存垂眼一看,眼下这局,他才将摆好,棋盘另一侧正缺人执棋。正纳罕裴绍居然不在意她身上的绯议,敢叫她下棋,又听裴绍语气中竟略带几缕失意:
“是我唐突,小娘子若不会,我不强求。”
反正闲着也是无趣,雪存坐下,就差对他抱拳,笑道:“略通一二,棋术不精,还请裴少卿指教。”
于是裴绍以兵卒小棋,吞杀了她的将帅足足十九回。
不过是下个象棋,雪存就差汗流浃背了。这裴绍也太聪明了,运筹帷幄,步步精湛,她一局都没赢,脸都丢光了。
且裴绍还有一怪癖,每开一局之前,他都要将沾了手汗的象棋擦干净得一丝不苟,才愿摆设。
雪存暗自在心中笑话他,天底下竟有人比娘亲还要洁癖。也多亏裴绍今日同她玩儿,否则她便是个形单影只的,更要惹人嘲笑。
裴绍又道:“再接再厉,你的棋艺进步很快。”
说罢,准备摆下第二十局,不料此时却有魏王府婢女来叫他,道是卢夫人之命,让他去酒宴上也跟着娘子郎君们行令传花,多去人前走动一二。
母命难违,裴绍只好告辞,离开了棋台。
雪存又成了一个人,独坐风中。
不过眼前有象棋解闷,雪存脑中回忆起方才之局势,便也学着裴绍先前之意,想同自己对弈。
雪存刚将棋子布好,又有一道甜滋滋的声音,在东侧月洞门叫她,说:“雪存姐姐,我来陪你玩儿啦,你也陪我玩儿好不好?”
又是李霂这个小胖子。
雪存只好弃了棋局,忙上前行礼。李霂也回她一礼,拉着她的手,便要往莲湖边走:“走,咱们先去游船去。”
“世子。”雪存皱眉,“就我们两个么?”
李霂点头:“就我们两个,我才不喜欢和他们那群大人玩呢,他们也不喜欢小孩子,我就偷偷溜出来啦。只有你最好了,你一点也不嫌弃我。”
雪存蹲下身看他,回忆道:“世子,我记得在终南山的时候,是不是听说过你……你今年,不能临水,不能碰水,是吗?”
李霂颔首:“是啊,我阿爷日日提夜夜提,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他说我要是敢不听话,就把我送去做皇长孙的伴读,皇长孙长得像个瘦猴子一样,我才不稀罕呢。”
雪存便正色劝他道:“那我不能带你去,若你不慎出了事,把我剁成八段都不足惜,我怕疼怕得要死呢。”
李霂却快哭了:“存姐姐,你最好了嘛,霂儿求求你行不行?实话跟你说吧,我人又矮又胖,五色莲远在湖心,我根本没看清它是什么样。我向你保证,只要你偷偷带我看一眼,我们就回岸边,好不好嘛?”
观莲是假,想玩水是真,平时清河王和兰陵盯他盯得跟眼珠子一样紧,今日好不容易落单得了机会,他更要去玩上一回才算解瘾。
雪存还是摇头:“不可以,世子,你若喜欢莲花,等我回家去,把我家里的双色莲送你要不要。”
李霂气得小脸一黑:“我不要,我就要去坐船,我就要看五色莲。上回在终南山,小表叔带我玩水,不也什么事都没有吗,存姐姐,胆小鬼,略略略。”
说罢,竟是不管雪存,撒腿就往岸边最近的一艘窄窄的小舟上跳。
雪存本欲去寻奴仆对他加以束缚,不料眼下四处无人,她又担心等跑开了,李霂若落水就糟了。
一时进退两难,她只好咬牙跟上,也上了小舟。
李霂给她分了把船桨,得意一笑:“我就知道存姐姐不会不管我。”
雪存心里一万句今日真是倒了大霉,可眼下上了贼船,哪有对李霂不管不顾的理?
她接过船桨,强颜欢笑,叮嘱李霂:“世子,这只木舟太轻小了,又无船篷遮挡,你一定要乖乖坐好,千万不要乱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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