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应急灯闪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供电系统里松动了一下,又稳住了。昏黄的光照在那些残缺人的身上,它们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灰白色的皮肤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死寂的蜡光。
虬龙从它们中间走过去,肩膀擦过一个残缺人的手臂,那手臂晃了一下,像是挂在衣架上的衣服被风吹动,然后又停了。他走过拐弯处,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墙壁上的弹孔和地面上的黏液痕迹,照到了前面地上的一滩血。血是暗红色的,已经凝固了,从墙壁根下一路滴过来,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拖着伤腿走了一段路,然后被人拖着走了另一段路。
几人顺着血迹往前走。血迹在走廊的一个岔路口拐了弯,拐进了一条更窄的通道。通道的地面上有拖拽的痕迹,还有电锯链条在地上划出的沟痕,还有指甲在墙壁上抓过的白印。通道的尽头是一堆倒塌的混凝土碎块,碎块堆里露出几根断裂的藤蔓和一个电锯的锯板。
虬龙把电锯从碎块里拽出来,锯板上的链条已经断了,锯齿崩了好几颗,手柄上全是血。他把电锯放在地上,扒开那些碎块。碎块后面是一条裂缝,很窄,只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裂缝的入口被藤蔓遮住了,藤蔓已经枯了,暗绿色的叶子卷曲着,一碰就碎。他把藤蔓扯开,手电筒往裂缝里照。
老凯缩在裂缝最里面,靠在墙壁上,***抱在怀里。他的左臂垂在身侧,战斗服的袖子被撕掉了大半,露出的胳膊上缠着布条,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的脸上全是血和灰尘,络腮胡上粘着碎屑,左眉到下颌的那道刀疤在血污中反而更清晰了。他的眼睛是睁着的,看到手电筒的光,眨了一下,嘴角咧开了。
“来啦?”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
虬龙蹲下来,把手伸进去。老凯用右手抓住他的手腕,虬龙往外拉。老凯的肩膀卡在裂缝口,他闷哼了一声,虬龙又用了一把力,把他拽了出来。老凯靠在墙壁上,大口喘气,左臂垂着不动,右手在地上摸了一下,摸到了电锯的锯板,把它拉过来放在膝盖上。
“电锯废了。”他说,低头看了看锯板上的裂纹,又看了看断裂的链条,把它放在地上。“***还能用,子弹没了。”他把***从背上取下来,单手把弹夹拔出来看了一眼,空的,插回去,也放在地上。他从口袋里掏出两颗微型炸弹,看了看,塞回口袋里。
虬龙蹲在他面前,看着他左臂上的伤口。布条缠得很紧,但血还在往外渗,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地面上。布条下面的伤口看不清楚,但能看出来很深,从肩膀一直延伸到肘部,衣服的袖口被血浸透了,变成暗褐色,硬邦邦的。
“能走吗?”虬龙问。
老凯用右手撑着墙壁站起来,左臂垂在身侧,身体晃了一下,站稳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臂,用右手托了一下,疼得龇牙咧嘴,但没出声。
“能走。”他说。
虬龙把他右臂搭在自己肩膀上,扶着他往回走。老凯的步子很慢,每一步都要用右腿撑住身体,左腿拖着走。走到拐弯处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走廊。走廊里空荡荡的,应急灯昏黄的光照在那些残缺人的身上,它们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看了几秒,转回头,继续走。
回到控制室门口的时候,茱莉亚和托马已经站在门口等了。茱莉亚看到老凯的伤,脸色白了一下,但没说话,走过来扶住老凯的另一边。托马让开门口,让他们进去。老幺把***靠在墙上,把控制台旁边的一张桌子清空,铺上一块从背包里翻出来的布。
虬龙和茱莉亚把老凯扶到桌子旁边坐下,老凯靠在桌沿上,右手指着左臂上的布条,茱莉亚用刀把布条割开,一层一层地揭下来。布条已经和血痂粘在一起了,揭的时候老凯咬着牙,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来,但没有出声。
布条揭到最后几层的时候,伤口露出来了。从左肩到肘部,一道长长的口子,皮肉翻卷着,边缘发黑,中间还能看到白色的骨头。伤口不像是刀砍的,也不像是抓的,倒像是被什么东西撕开的,撕裂的边缘参差不齐,有几根断裂的血管从肉里露出来,暗红色的血从伤口里不断地往外涌。茱莉亚用干净的布按住伤口,血把布浸透了,她又换了一块,又浸透了。老凯的脸色越来越白,嘴唇发灰,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控制室里有没有医疗设备?”茱莉亚问,声音很急,但手很稳,按着伤口没有松。
托马已经在翻控制台旁边的柜子了。有的柜子里是文件,发黄的纸张和卷曲的文件夹,他推到一边。有的柜子里是仪器配件,电线、接头、备用保险丝,他推到一边。一个柜子是锁着的,他用刀撬开锁,柜门弹开,里面是一个金属箱子,箱子上面有红色的十字标志,旁边写着描述文字。他把箱子抱出来放在地上,打开盖子。
箱子里整整齐齐地摆着医疗用品。最上面是急救包,密封的塑料包装,里面是绷带、纱布、消毒棉片、止血带。下面是几个金属盒子,盒子上贴着标签,托马一个一个地打开——抗生素,玻璃瓶装的粉末,瓶口用铝箔封着;止痛剂,安瓿瓶里淡黄色的液体;激光止血缝合笔,银灰色的笔身,笔尖是金属的,按一下尾部会发出细细的蓝光;还有一小瓶生理盐水和一个注射器。他把这些东西全部摆在控制台上,退到一边。
茱莉亚把止血带从急救包里抽出来,缠在老凯的左上臂根部,用一根金属棒绞紧。血从伤口涌出来的速度慢了一些,但没有完全停。她用生理盐水冲洗伤口,老凯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右手抓住桌沿,指节发白。伤口里的血痂和碎屑被冲掉,露出新鲜的创面,暗红色的血又开始涌出来。
茱莉亚用纱布压住伤口,压了大约一分钟,揭开看了看,血还在流。她把激光止血缝合笔拿起来,按了一下尾部,笔尖冒出细细的蓝光,像一根针。她把笔尖对准伤口最深的地方,蓝光照在翻卷的皮肉上,发出细微的滋滋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的气味。
伤口边缘的血管被蓝光烧灼,收缩,闭合,血止住了。她一笔一笔地缝合,从伤口的最深处开始,一层一层地往外,把翻卷的皮肉拉回来,对在一起,用蓝光烧灼固定。老凯的额头上全是汗,右手抓着桌沿,指甲嵌进了木头里,但他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虬龙站在旁边,看着茱莉亚的手。她的手很稳,每一笔都落在该落的地方,不急不慢。缝完最后一处的时候,她松开笔,用纱布把伤口周围的血擦干净,涂了一层抗生素粉末,盖上纱布,用绷带缠好。她把止血带松开,老凯的左臂从肘部以下慢慢恢复了血色,手指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她把手放在老凯的额头上试了试温度,又拿起他的手搭了一下脉搏,然后站起来,把用过的纱布和绷带收拾好,放进一个垃圾袋里。
“胳膊保住了。”她说,“伤口缝合好了,抗生素也用了。但他失血太多,需要休息,需要补充水分和营养。这里条件不够,出去之后还得找医生重新处理。”
老凯靠在桌沿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臂。绷带缠得整整齐齐,白色的,从肩膀一直包到肘部。他用右手摸了摸绷带的边缘,又摸了摸自己的肩膀,咧嘴笑了。那笑声沙哑的,断断续续的,像是喉咙里卡着什么东西,但他是真的在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过瘾。”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那几个玩意儿追着我跑了一条街,我用电锯砍翻了两个,用***打了一个,用炸弹炸了一个。后来电锯卡在一个玩意儿肩膀里拔不出来,***子弹打完了,我就往远处跑。跑到岔路口的时候,一个玩意儿从后面扑上来,爪子抓在我胳膊上,我甩开它,往这条缝里一钻,它进不来,在外面抓了半天,抓不到,就走了。”他用右手拍了拍自己的左臂,拍在绷带上,疼得皱了一下眉,但笑容没散。“他妈的。”
虬龙没有说话。他蹲下来,把老凯掉在地上的***捡起来,弹夹拔出来看了一眼,空的,插回去,放在他膝盖上。老凯用右手按住***,看了虬龙一眼,点了点头,没说话。
戴克从控制台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一瓶水和一包压缩饼干,是托马从背包里翻出来的。他拧开盖子,把水递给老凯,老凯用右手接过来,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把盖子拧上,放在身边。他把压缩饼干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慢点吃。”茱莉亚说,“胃受不了。”
老凯把压缩饼干放下,又喝了一口水,靠在桌沿上,闭上眼睛。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了,脸色还是白的,嘴唇还是灰的,但比刚才好了一些。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地动着,像是在数什么,又像是在摸什么。
虬龙站起来,走到控制台前面。托马已经回到了控制台前面,坐在椅子上,看着屏幕上的那行绿色的字。冷月站在他旁边,短刀插在腰间,手枪插在枪套里。铁锤背靠着服务器柜,电锯放在身边,他低着头,在检查自己左耳的伤口。鹰眼手里的那颗手雷已经收起来了,他把它放回了背包里。
老幺左肩上的伤口绷带已经换过了,从肩膀一直缠到腋下。她活动了一下左肩,皱了皱眉,但没出声。她把***拿起来,检查了一下枪机,又放回身边。
戴克走到虬龙旁边,靠在控制台上。他的衣服破了好几个洞,左臂上的绷带也换了新的,右眼下边的伤口结了痂,右眼在灯光下泛着紫色。他看了一眼屏幕上的那行字,又看了看门口那些已经停止活动的残缺人,沉默了一会儿。
虬龙看着他,像是等一些答案。
“我是来找核心资料的。”他说,声音很低,像是怕吵醒什么东西。“我们四个人,以执法队的名义从上面下来。本来一切都顺利,我们有通行证,有证件,有武器,守卫看了就放行了。我们在这里偷偷翻了两天,找到了不少东西——基因样本、技术文档、武器设计图。后来我们想进核心实验室,被拦住了,说需要元老院的特别授权。我们就想办法绕进去,从维修通道走。走到一半的时候,下面突然开始震动,然后那些残缺人就活了。从墙壁里,从天花板里,从地板下面,从那些我们经过的通道里,全都活了。”他停了一下,看着虬龙。“我们被追了一路,炸了连接通道才甩掉一批。跑到这边的时候,刚好碰到你们。”
虬龙把从实验室到控制室的路说了一遍。戴克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看来是我们一起激活的。”他说,“你们进了实验室,触发了警报。我炸了连接通道,震动了整个下层结构。两边同时动手,把那些玩意儿全弄醒了。”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在脸上闪了一下就没了,像是一道光在黑暗里闪了一下。“早知道你会从那边下来,我就等你一起走了。”
虬龙也笑了一下,也是苦笑,也是很短。“早知道你会在下面,我就从上面下来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再说话。戴克从控制台上拿起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又拧上盖子放回去。虬龙站在控制台前面,看着屏幕上那行绿色的字。“关闭程序执行完毕。B系列改造人芯片已全部锁死。”他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看了一眼门口那些残缺人。
它们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灰白色的皮肤在应急灯的昏黄光线下泛着一层死寂的蜡光。他的目光从它们身上移开,落到走廊更深处,落在那片黑暗中。他转回头,走到老凯身边。
“能走吗?”他问。
老凯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用右手撑着桌子站起来。左臂垂在身侧,绷带很白,在灯光下刺眼。
“能走。”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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