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凯把自己塞进墙壁上的一条裂缝里,用最后一点力气把几根断裂的藤蔓扯过来,盖在身前。裂缝不深,刚好够他侧身挤进去,外面的藤蔓垂下来,把入口遮住了大半。
他关掉电锯,电锯的链条停了,嗡嗡的声音消失了,走廊里慢慢安静下来,守卫者在外面缓缓挪动。只剩下他自己的心跳声和呼吸声。他的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从肩膀到手肘,战斗服被撕开了一条长长的口子,暗红色的血顺着袖口往下淌,滴在脚下的碎石上。
他用右手把左臂的袖子撕下来,缠在伤口上,缠了几圈,血把布条浸透了,但没有再往外涌。他靠在墙壁上,闭上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在剧烈地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喉咙里的血腥气。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沉重的、拖拽的、杂乱的声音从裂缝外面缓缓经过。他睁开眼睛,透过藤蔓的缝隙往外看。一个残缺人从裂缝前面走过,距离他不到两步。灰白色的腿,膝盖以下的部分被炸没了,只剩下金属骨架支撑着身体,每走一步,金属骨架戳在地面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它的身上缠着藤蔓从腰部的伤口里长出来,缠在腿上、缠在背上、缠在手臂上,像是要把那些快要散架的肢体捆在一起。它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像是在听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它走过去了,后面跟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有的缺了手臂,有的缺了半边脸,有的躯干被机枪打穿了,前后透亮,能看到里面的金属骨架和暗红色的组织。但它们还在走,还在寻找,还在朝控制室的方向慢慢聚拢。
脚步声远了。老凯靠在墙上,没有动。他知道自己还会吸引它们回来。这条走廊是通往控制室的唯一通道,它们在找那扇门,在找门后面的人。它们在走廊里来回走,撞门,抓墙,嘶吼,然后走开,然后又回来。藤蔓在墙壁上蔓延,从裂缝里、从弹孔里、从天花板的缝隙里长出来,爬满了墙壁,爬满了地面,爬满了那些残缺人的身体。有些藤蔓缠住了残缺人的腿,把它们固定在原地,残缺人挣扎,扯断藤蔓,往前走了几步,又被新的藤蔓缠住。
藤蔓也在缠那些倒在地上的残缺人,把它们的身体和墙壁连在一起,像是要把它们永远钉在那里,又像是在从它们的身体里吸取什么。暗绿色的液体从藤蔓的断口处渗出来,和残缺人伤口里涌出的暗红色液体混在一起,在走廊的地面上汇成了一条粘稠的、发着微光的小溪。
老凯把电锯放在膝盖上,用右手检查了一下链条。链条上有几颗齿崩了,锯板上有两道裂纹,但还能用。他把***从背上取下来,弹夹拔出来看了一眼,身上还有三个弹夹。他把弹夹插回去,把枪放在电锯旁边。他把口袋里的两颗微型炸弹掏出来,放在手边。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左臂上的伤口在疼,一阵一阵的,像是有人用烧红的铁条在烙。他用右手按住伤口,压住那些布条,血没有再流出来。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了,心跳也慢下来了。他睁开眼睛,透过藤蔓的缝隙往外看。稍远一点走廊里晃晃悠悠的都是残缺人,密布藤蔓。不远处传来一声撞击,沉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撞一扇关着的门。然后是嘶吼声。
他深呼一口气,慢慢走出来,朝着那群怪物扫了一梭子。然后拉动了电锯,怪物们纷纷转身,朝这边走过来。
控制室的门板在震动,不是有人在撞,是走廊里的脚步声和嘶吼声透过墙壁传过来的震动。门外面有东西在走,在叫,在抓墙。虬龙站在门后,端着枪,听着门外的声音。
电锯的声音越来越远,枪声越来越远,嘶吼声越来越远。然后是一声爆炸,闷响,地板震了一下,天花板上的灰尘落了下来。
几分钟后,门外面的走廊里,又传来一声爆炸,比之前的都响,地板震得厉害,天花板上的应急灯闪了一下,灭了,又亮了。然后是安静。很长的安静。没有电锯的声音,没有枪声,没有嘶吼声,什么都没有。
虬龙转身走回控制台前面。“继续。”他说。
托马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转身继续敲键盘。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打着,屏幕上的字符跳动得越来越快。他的眉头皱得很紧,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
虬龙站在他旁边,看着屏幕上的那些红色光点。光点慢慢再次聚集,离控制室的方向再次慢慢聚拢。有的已经离得很近了,就在走廊里,就在门外面。他听到了门外的声音——脚步声,沉重的、拖拽的、杂乱的,从走廊里传来,越来越近。门板在震动,铁管在嘎吱嘎吱地响,桌子在地面上滑动,发出刺耳的声音。然后是抓挠声,指甲在铁板上刮过,尖锐的,像是有人在用刀尖划玻璃。然后是嘶吼声,低沉的、持续的,从门缝里挤进来,在房间里回荡。
茱莉亚握紧了消防斧。老幺的***对准门。冷月把手枪举起来,枪口指向门。铁锤从地上站起来,电锯提在手里。鹰眼把手指从保险杆上移开,把手雷轻轻地放在地上。
虬龙走到门边,从门缝里往外看。走廊里再次挤满了残缺人,灰白色的身体挤在一起,头上的红色光点在黑暗中连成一片。它们的手臂开始在门板上抓挠,指甲在铁板上留下白色的划痕。它们的身体开始撞门,一下,两下,三下,桌子在地面上滑动。门闩在嘎吱嘎吱地响,快要撑不住了。他退回来,看着托马。“快。”他说。
托马的手指在键盘上敲打得更快了。屏幕上的字符在跳动,一行一行的指令被输入,一个又一个的参数被调整。他的嘴唇在动,在念叨着什么,声音很低,听不清楚。他的额头上全是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键盘上。他按了一个键,屏幕上的字符停了。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又按了一个键,字符又开始跳动。他摇了摇头,又按了一个键,字符停了,屏幕上出现了一行红色的文字。
“不行。”他说,声音很哑。“基因锁的验证程序有自毁机制。连续输错三次,整个系统会锁死,所有的守卫者都会被永久激活。我们就再也关不掉它们了。”
“已经输了几次?”虬龙问。
“两次。”托马说。
虬龙看着那扇门。门板在震动,铁管在变形,桌子在滑动。走廊里的残缺人越挤越多,它们的身体挤在一起,手臂从人缝里伸出来,指甲在门板上刮过,留下一道一道的白色划痕。它们的嘶吼声混在一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门外面翻滚、沸腾、要冲进来。
虬龙走到控制台前面,看着屏幕上那个红色的锁形图标。“还有什么办法?”
托马摇了摇头。“系统里没有备份,没有后门,没有任何提示。只有一行字——‘需要授权人员的生物识别信息’。我们不知道是谁的基因,不知道是血液、指纹还是虹膜,什么都不知道。”
“冯·诺门的?元老院的?军方的?”
“都有可能。”托马说,“但不管是谁的,我们都没有。”
虬龙沉默了片刻。他转头看了看房间里的人。茱莉亚站在门边,消防斧握在手里,盯着那扇门。老幺趴在控制台旁边,***架在桌上,枪口对准门。冷月站在墙角,手枪举着,手指搭在扳机上。铁锤站在门后一侧,电锯提在手里,链条已经启动了,嗡嗡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鹰眼站在铁锤旁边,手里握着那颗手雷。戴克站在控制台前面,看着屏幕上的那行红色的文字,他的右眼在黑暗中闪着紫色的光。
“试试你的。”戴克说。
虬龙转头看他。戴克指了指屏幕上的那个锁形图标。“你的血。你的身世——你是他们计划的一部分,从你出生之前就是。如果这个系统是为某个人准备的,那个人可能就是你的羁绊。试试你的血。”
虬龙看着那个锁形图标。他没有说话。他从腰间拔出短刀,在左手掌心划了一道。血从伤口里涌出来,顺着掌纹往下淌,滴在控制台上。
他用右手把血涂在屏幕右下角的那个锁形图标上。血覆盖了红色的图标,覆盖了那把锁,顺着屏幕往下淌,滴在键盘上,滴在地板上。屏幕闪了一下,暗了。房间里所有的屏幕都暗了。服务器的指示灯灭了,存储器的显示屏黑了,冷却系统的管道停止了震动,备用电源的电压表指针掉到了零。房间里的所有仪器都在同一瞬间停了,连应急灯都灭了,只剩下黑暗,和门外残缺人的嘶吼声。
然后屏幕亮了。不是那种暗蓝色的光,是白色的,明亮的、刺眼的、铺天盖地的白光。所有屏幕都亮了,所有指示灯都亮了,所有显示屏都亮了。白光把整个房间照得通明,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投在对面的墙壁上,又黑又长。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字,绿色的,在白色的背景上格外清晰。托马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他的嘴巴张开了,又闭上了,又张开了。
“指令通过。”他说,声音在发抖。“生物基因锁已解除。关闭程序已授权。”
门外的撞击声更重了。门板在剧烈震动,铁管已经弯了,门后设堵的设备都滑到了一边,门口空隙出来了一半。走廊里的残缺人挤在门口,手臂从门缝里伸进来,灰白色的手指在空气中抓挠。它们的嘶吼声在房间里回荡,震得墙壁都在抖。
托马的手指按在键盘上,看着屏幕上那行绿色的字。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紧张,是因为这最后一下按下去,一切就会结束。
他按下去了。
屏幕上的字符开始跳动,不是之前那种缓慢的、试探性的跳动,而是疯狂的、不可阻挡的、像是瀑布一样的倾泻。一行一行的指令从屏幕的顶部往下滚,越来越快,越来越密,直到整个屏幕都变成了白色的光,看不清任何字符。
然后屏幕暗了,所有的屏幕都暗了。服务器的指示灯灭了,存储器的显示屏黑了,冷却系统的管道停止了震动,备用电源的电压表指针掉到了零。应急灯也灭了,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黑暗,只有门外残缺人的嘶吼声还在继续。
然后应急灯亮了,昏黄的光,比之前暗了一些,但稳了。屏幕也亮了,不再是白色的光,是蓝色的,暗蓝色的,是系统待机时的颜色。屏幕上没有字符,没有数据,没有图像,只有一行字,绿色的,在屏幕的中央:“关闭程序执行完毕。B系列改造人芯片已全部锁死。”
虬龙走到门边,从缺口里往外看。
走廊里的残缺人还在。但它们不动了。一个站在门口,手臂还伸在半空中,手指张开着,脚已经踏进门槛。它的身体僵住了,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它头上的红色光点灭了,暗红色的眼睛也灭了,整张脸陷入了灰白色的、没有光泽的、死寂的沉默。它的嘴还张着,牙齿还露在外面,但喉咙里的嘶吼声停了。在它后面,更多的残缺人挤在一起,有的站着,有的趴着,有的靠在墙上,有的倒在地上。它们都不动了,像是被同一只手关掉了开关。
藤蔓也开始退了。从墙壁上,从天花板上,从地面上,从残缺人的身体上,它们慢慢地缩回去,缩进裂缝里,缩进弹孔里,缩进那些它们爬出来的黑暗里。没有声音,没有挣扎,只是慢慢地、一寸一寸地退走。墙壁上的藤蔓缩进了裂缝,裂缝合上了,像是从来没有打开过。地面上的藤蔓缩进了网格板的缝隙,留下了暗绿色的黏液痕迹,但藤蔓本身不见了。残缺人身上的藤蔓从它们的皮肤里拔出来,断口处涌出一股暗红色的液体,但残缺人没有动,它们已经不会动了。藤蔓缩进了地板下面,缩进了墙壁后面,缩进了那些它们生长了几十年的黑暗深处,再也不出来了。
虬龙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
走廊里很安静。应急灯昏黄的光照在那些残缺人的身上,照在墙壁上的弹孔上,照在地面上的黏液痕迹上。残缺人站在那里,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被时间凝固了的雕像。几人小心翼翼的出来,从它们中间走过去,肩膀擦过一个残缺人的手臂,它没有动。虬龙走到走廊的拐弯处,手电筒往深处照。光柱照到了更多的残缺人,站着的,趴着的,倒着的,都不动了。光柱照到了墙壁上的裂缝,裂缝合上了,藤蔓不见了。光柱照到了地面上的网格板,网格板上有暗绿色的黏液痕迹,但藤蔓不见了。
他停下来,站在走廊中间,听着周围的安静。没有脚步声,没有嘶吼声,没有抓挠声,没有电锯声,什么都没有。只有应急灯的嗡嗡声,和他自己的心跳声。
“老凯!”他喊了一声。
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从这头传到那头,从那头弹回来,又传回去,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黑暗里。没有人回答他。他站在那里,等着。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应急灯的嗡嗡声。
他等着那个声音,那个声音没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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