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马醒来的第三天,八号堡那边的动静变了。
不是变大了,是变小了。巡逻队的脚步声不再从远处传来,而是贴着废墟边缘走。马库斯趴在东边的废楼顶上,用望远镜盯着,回来的时候脸色发青。
“他们缩小了搜索范围。”马库斯说,声音压得很低,“昨天还在五公里外,今天已经摸到三公里了。十二个人,暗杀组的,配了热成像。不是普通巡逻,是搜人。”
老彪蹲在入口处抽烟,烟头明灭之间照出他脸上的沟壑。“还有多久能搜到这儿?”
马库斯说:“按他们的速度,最迟明天中午。”
没人说话。地下室里只有火堆噼啪的声音,和托马从里间传来的咳嗽声。
托马醒来的第三天,已经能自己坐起来了。老坎扶着他靠在墙上,他脸色还是白,但比刚醒那天好了很多。左肩的伤口在结痂,右手能动了。他听见马库斯的话,抬起头,看着虬龙。
“得走了。”他说。声音还是虚,但清楚。
虬龙点头。
托马说:“今天就走。”
老彪把烟头扔进火里,站起来。“我去收拾东西。”
托马醒来的第四天,天气变了。
辐射云压得更低了,铅灰色的,像一块发霉的铁板盖在头顶。风从北边来,带着一股焦糊的味道,还有细密的沙尘,打在脸上生疼。天空的颜色从灰白变成一种说不清的暗黄,像旧世界照片里的沙暴天,但比那更闷,更沉,压得人喘不过气。
马库斯又从外面回来,这次连话都不说了,只是竖起三根手指。三公里。巡逻队已经摸到三公里以内了。
老彪把最后一批物资搬上车。两辆改装卡车,灰绿和暗红,车身上蒙着一层灰,轮胎上全是泥。老凯检查完发动机,从车底下爬出来,脸上蹭了一道黑油。
“能跑。”他说。
青蛇从地下室出来,站在车边,看着远处。八号堡的方向,天边有一道黑烟,细细的,直直的,升到半空就被风吹散了。他看了很久,然后说:“走。”
托马被扶上第二辆车,躺在后座上。他的脸色还是很白,但眼睛是亮的。他靠在茱莉亚给他垫的背包上,看着车顶的铁皮,没有说话。
虬龙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地下室的入口。铁板盖着,上面堆着碎石和枯藤。他们在这里住了将近一周。现在要走了。
他钻进副驾驶,关上车门。
老凯发动车子,灰绿色的卡车先驶出废墟。老彪开着暗红色的跟在后面。两辆车在碎石路上颠簸,碾过生锈的铁片和破碎的混凝土,发出哐当哐当的响声。
马库斯坐在第二辆车里,从车窗探出头,盯着后面的方向。废墟在视野里慢慢变小,变远,最后变成一条灰黄色的线,消失在尘埃里。
车队往北开了一个小时,又往东拐进一条废弃的公路。
这条路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沥青路面碎裂成一块一块,裂缝里长出灰褐色的荆棘,一簇一簇,像癞蛤蟆的皮。两侧是倒塌的电线杆,有的歪着,有的横在地上,上面挂着断裂的电线,在风里晃荡,像死人的肠子。远处有几栋半塌的建筑,钢筋从混凝土里戳出来,扭曲着,指向天空。墙面上还有旧世界的广告牌,褪色了,看不清画的是什么,只剩下一个女人的嘴唇,红得发紫,咧着,像在笑。
老凯放慢车速,绕过一个大坑。坑里积着水,水面上漂着一层绿色的东西,像腐烂的苔藓。水里泡着一辆车的残骸,只剩半个车身,车门敞着,里面黑漆漆的,不知道有什么。
“这他妈是什么鬼地方。”老彪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带着电流的杂音。
托马躺在后座上,闭着眼,但没睡。他听见老彪的话,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说不清的表情。
老凯开得很慢。路况太差了,到处都是坑和裂缝,有些地方干脆没了路,只有碎石和沙子。两辆车在荒原上拖着两条长长的尘烟,灰扑扑的,半天散不开。
又开了一个小时,青蛇通过对讲机说:“前面左转,进山。”
左转之后是一条更窄的路,勉强能容一辆车通过。两侧的山体是灰黑色的,光秃秃的,没有植被,只有一层一层的岩石,像刀切过的剖面。有些地方能看见旧世界采矿的痕迹——生锈的铁轨,倒塌的支架,还有几辆翻倒的矿车,轮子朝天,锈得只剩骨架。
老彪骂了一声:“这破地方,车都开不进去。”
青蛇说:“开得进去。前面有个谷口,过了就好了。”
果然,又开了二十分钟,山体突然向两边裂开,露出一个狭窄的谷口。谷口很窄,只容一辆车通过,两侧的石壁几乎垂直,有十几米高,顶上长着一些扭曲的灌木,灰绿色的,像老人的头发。老凯把车开进去,车身几乎贴着石壁,反光镜差点蹭掉。老彪跟在后面,开得更慢,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谷口里面是一个漏斗形的山谷,越往里越宽。走了大概一公里,山谷豁然开朗,出现一片相对平坦的盆地。盆地的地面是灰白色的,硬邦邦的,像水泥地。周围的山体环绕着它,像一只巨手,把它捧在掌心。抬头只能看见一条窄窄的天,灰蒙蒙的,像一道裂开的伤口。
老凯停下车,熄了火。所有人都下了车,站在盆地里,看着四周。
这地方不像自然形成的。地面太硬太平整了,边缘有整齐的切割痕迹,像被人用刀切过。山体上有一些规则的凹槽,方方正正的,像是旧世界开凿的采石场,又像是某种废弃的军事设施。风从谷口灌进来,在这里打了个旋,然后往上升,发出呜呜的声音,像什么东西在叹气。
青蛇站在盆地中央,环顾四周。“这地方是旧世界的采石场,后来改成了物资仓库。废弃了几十年,没人知道。”
马库斯说:“你怎么知道这地方?”
青蛇说:“老据点了!咱们早年在这边活动过。”
青蛇没有多说,开始指挥大家卸车。
盆地的边缘有一个半塌的建筑,依着山体而建,用石头和混凝土砌的,很厚实。入口很低,要弯腰才能进去,但里面很宽敞。老坎提着灯走在前面,光照亮了这个被遗弃多年的空间。地上有干草,有破布,还有几个锈蚀的铁桶。墙上有用刀刻的字迹,歪歪扭扭的,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老彪和老凯开始收拾屋子,把干草铺在地上,把物资搬进来。马库斯和铁头在盆地里转了一圈,确认没有别的出口,也没有人迹。托马被扶进去,靠在墙上,脸色还是白,但比早上好了一些。
虬龙站在盆地中央,抬头看着那条窄窄的天。灰蒙蒙的,像一道裂缝。风吹过来,在盆地里打了个旋,呜呜地响。这地方很安静,安静得像一个坟墓。但他觉得安全。不是那种虚假的安全,是真的安全。这地方太偏了,太旧了,太不像有人会来的地方。
老凯从车里搬出最后一箱弹药,放在地上。“物资清点过了。粮食够半个月,子弹够打三场仗。油不多了,得省着用。”
青蛇点头。
老彪点了一根烟,深吸一口,吐出一团烟雾。烟雾在灰蒙蒙的光线里慢慢散开,融进空气里。
“这地方能待多久?”他问。
青蛇说:“先待着。等托马养好伤,等外面的风声过去。”
虬龙站在盆地中央,正要转身进屋,谷口传来一阵汽车轰鸣。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了进来,不是隐蔽的脚步,是踩在碎石上,一步一步,没有掩饰。老彪的手按在枪上,老凯蹲下,躲在车后面。马库斯和铁头从盆地里跑过来,手里握着刀。
一个人影从谷口的阴影里走出来。
银发,浅灰色眼眸,左耳三个银环。
老幺。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紧身衣,背上背着支改装过的***。脸上全是灰,头发上沾着沙尘,嘴唇干裂。她站在谷口,看着他们。
老彪的手没有从枪上松开,但也没有举起来。他看了老幺一眼,又看了虬龙一眼,没有说话。
老幺走进盆地,脚步有些踉跄。她走到虬龙面前,停下。
“这片区域不再安全。”她说。声音沙哑。
虬龙看着她。她的脸上全是灰,嘴唇干裂,眼睛底下有很深的黑眼圈。她走了很远的路。
虬龙说:“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老幺没有回答。她看着虬龙,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像水一样的东西。
“八号堡的人在搜。北边,东边,西边,都在搜。你们之前待的地方,已经被发现了。”她说。
盆地里安静了。火堆噼啪响着,风从谷口灌进来,呜呜地叫。
青蛇从墙边直起身,看着老幺,没有说话。老彪的手从枪上松开,靠在车门上。老凯从车后面站起来,把刀收回去。马库斯和铁头退到一边。
老幺站在盆地中央,看着虬龙。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走了很远的路,已经很累了。
虬龙看着她,没有说话。
老幺也没有再说话。
她站在那里,看着虬龙。风从谷口灌进来,吹起她的银发。她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很累,但还站着。
“这片区域不再安全。”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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