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见到他。三号堡训练场,躲在通风管道里,透过格栅往下看。二十多个暗杀组学员站成一排,教官喊口令的时候,我一眼就认出了目标。不是因为档案上的照片,是因为他的动作。别人出刀有犹豫,他没有。别人收刀有余地,他没有。每一刀都像最后一刀,每一次移动都像身后就是悬崖。
训练结束后,其他学员三五成群地走了。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擦刀。用一块旧布,从刀尖擦到刀柄,一下一下,很慢,很仔细。擦完之后,他把刀举起来,对着灯光看刀刃。灯光照在他脸上,紫眼睛里有光,但很快暗了。
没有人跟他说话。他也没有跟任何人说话。
记录:戴克·斯坦,暗杀组学员,十四岁。成绩排名第一。体能优于同龄人,反应速度超出标准值30%。不合群,不与其他学员交流。心理评估:无异常。
……………………
148年6月
今天他在训练中左肩脱臼。教官叫停的时候,他已经把肩膀接回去了。他咬着牙,没有出声,额头上全是汗。其他学员看着他,有人露出佩服的表情,有人露出恐惧的表情。他没有看任何人,走到角落里坐下,开始擦刀。用那块旧布,从刀尖擦到刀柄,一下一下。擦完之后,把刀举起来,对着灯光看刀刃。
我注意到他的右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疼。但他没有让任何人看见。等手不抖了,他才站起来,走出训练场。
我摸了一下自己的左肩。想起接骨的时候,我也是咬着牙,没有出声。我也是等手不抖了,才站起来。
记录:目标受伤后自行处理伤口,拒绝医务援助。高耐受性,低求助倾向。可能源于培育院经历。另:目标在独处时允许自己表现出疼痛,在人群中则完全隐藏。这是培育院孩子的共同特征。
……………………
148年9月
他第一次执行暗杀任务。目标是一个反抗军的情报员,藏在七号堡黑市里。他换了便装,走在人群里,像一个普通的年轻人。我差点没认出他。
他跟了目标三条街,在一个巷子口动手。一刀,干净利落。目标倒下去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甚至没有回头看。把刀收好,转身走进人群,消失在黑市的嘈杂里。
我在巷子口多站了一会儿。地上没有血,什么都没有留下。
记录:首次暗杀任务,成功。手法干净,无犹豫。从接触到击杀共4秒。任务后无异常反应,情绪稳定。
……………………
149年3月
他开始频繁出入七号堡黑市。去了老耿头的铺子,买绷带和止血药。去了酒棚,坐在角落里喝了一碗酒,没有跟任何人说话。去了武器铺,买了一盒刀油。每次都是买完就走,不多停留。
他走在黑市里的时候,眼睛不是看摊子,是看人。看每一个人,看他们的脸,看他们的手,看他们走路的样子。像一个在找什么东西的人。
今天他站在黑市东区的巷子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站了很久。后来有一个老人从他身边走过,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老人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他还站在那里,没有动。
他在找一个人。一个他没见过的人。
记录:目标在七号堡黑市活动频繁。疑似在寻找某人。动机不明。
……………………
149年7月
他开始找人了。不是找他要找的那个人,是找能跟他一起走的人。
第一个是鹰眼。暗杀组的狙击手,比他大三岁,枪法准,话少。他约鹰眼在训练场见面,两个人说了几句话。我听不清内容,但后来鹰眼就开始跟着他了。不是上级的命令,是他自己的决定。
第二个是铁锤。暗杀组的重武器手,块头大,脾气暴。他找了铁锤三次,前两次铁锤没理他。第三次,他把铁锤按在地上,刀架在脖子上,问了一句:“跟不跟?”铁锤跟了。
第三个是冷月。暗杀组的近身格斗手,女人,比他大两岁,比他高半个头。他找冷月的时候,两个人打了一场。冷月输了,跟了。
三个人。他用了三个月,找了三个愿意跟他的人。不是任务,不是命令,是他自己找的。
记录:目标开始组建个人团队。成员:鹰眼(狙击手)、铁锤(重武器)、冷月(格斗)。成员选拔方式:实战测试。成员忠诚度:高。另:目标在挑选成员时,看的是实力和沉默。他找的人,都是话少、能打、不追问的。他自己也是这样。
……………………
149年12月
他的团队在磨合。鹰眼在练枪,铁锤在练力气,冷月在练刀。他在练速度。四个人各练各的,不说话,不交流。训练结束后,鹰眼擦枪,铁锤擦电叉,冷月擦匕首,他擦刀。四个人坐在一起,各擦各的,谁也不看谁。
但他们坐在一起。
我蹲在通风管道里,看着那四个人。想起九号堡的训练大厅,二十个孩子站成一排,最后只剩下我一个。没有人跟我坐在一起。没有人跟我各擦各的。
记录:团队凝聚力:强。成员之间无语言交流,但行动配合度高。另:目标在训练结束后不再是一个人坐着。鹰眼坐在他左边,铁锤坐在他右边,冷月坐在他对面。他们不看他,他也不看他们。但他们坐在一起。
……………………
150年3月
废弃矿区。他第一次正面接触那个叫虬龙的年轻人。
虬龙被深渊蜈蚣困住,他用了***,救了他。从阴影里走出来的时候,紫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虬龙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审视。两个人对视了三秒。他转身走了,虬龙没有追。
我查了虬龙的档案。七号堡劳动层居民,猎蝎队成员。父亲虬韧,反抗军。母亲叶苓,A级成品人,一百四十年被抓回培育院。他在找母亲。他在找一个人。
记录:目标与虬龙首次接触。目标主动施救,动机不明。虬龙对目标持警惕态度。
……………………
150年4月
他让我去查虬龙的档案。我把查到的资料交给他,他站在窗边,背对着我。
“他也在找。”他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我没有说话。
记录:目标对虬龙的兴趣超出常规。疑似基于相似经历产生认同。另:目标在看叶苓档案时,手指停了一下。他在想C-0231。
……………………
150年5月
岩浆河边。两个人在暗红色的光中交手。刀光,火花,汗水,血。打到后来,深渊蜈蚣出来的时候,他们背靠背一起杀。他替虬龙挡了一下,蜈蚣的爪子划过他的后背,血溅在岩壁上。虬龙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那一瞬间,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变了。
我在矿道里蹲了很久。想起教官说过的话——最好的隐藏,不是把自己藏起来,是变成墙的一部分。我一直在做墙。但我蹲在那里的时候,突然不想做墙了。
记录:目标与虬龙关系深化。目标在战斗中为虬龙挡下致命攻击。虬龙对此有反应。双方可能建立互信关系。另:他替虬龙挡完之后,没有看虬龙,直接去杀蜈蚣了。他不习惯被人感谢。和我一样。
……………………
150年7月
七号堡外围废墟。他和虬龙见面,把U盘递过去。两个人说了很久的话。我听不清内容,但我看见他伸出手,虬龙握住。两只手握在一起,很久才松开。
他走的时候,鹰眼、铁锤、冷月跟在后面。四个人,一前三后,走进黑暗里。虬龙走的时候,身后也有人跟着。但虬龙的人是他的,戴克的人也是他的。他找的,他选的,他打的,他留的。
我蹲在废墟里,看着两个方向。一个往东,一个往西。他的背影比来的时候更瘦了。基因病在加重,他自己知道,虬龙也知道。但他身后有三个人。不是任务,不是命令,是他自己找的人。
记录:目标与虬龙达成协议。目标提供U盘,内含培育院地图。虬龙承诺回报。备注:目标对虬龙存在超出协议的情感联结。另:他走的时候,没有回头。鹰眼跟在他后面,铁锤跟在他后面,冷月跟在他后面。四个人,一个方向,走得很稳。
……………………
150年8月
八号堡地下通道。他不该去断后的。但他去了。
我躲在通道深处,看着他被四个人围住。他一刀砍倒两个,一颗子弹打在他腿上,他单膝跪地,又站起来。鹰眼被三个人围住,铁锤腿上中了一枪,冷月的飞刀扔完了。他们快撑不住了。
我不能再等了。
我用了劳特给我的紧急联络暗号。那是我第一次用。信号发出去之后,我在心里数秒。十秒,二十秒,三十秒。通道那头传来脚步声。一队人,灰色战斗服,没有标志。我的人。劳特的人。我的人。
他们冲进去,把追兵打散了。领头的那个人看了戴克一眼,说了一句“往东走,别回头”,然后撤了。
我蹲在黑暗里,看着他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东走。鹰眼跟在他后面,铁锤跟在他后面,冷月跟在他后面。四个人,一个方向,走得很慢,但没有停。
他还活着。他们都活着。
记录:目标在八号堡地下通道执行断后任务。生还。伤势可控。团队成员全部生还。另:我用了我的人。第一次。我不知道劳特知道后会怎样。但我不在乎。
……………………
150年8月
八号堡外围,秘密营地。他和虬龙在废墟里见面。我躲在阴影里,听见他说“我八岁进的培育院”,听见他说“多余的东西”,听见他说“C-0231”。
他从废楼里出来的时候,虬龙跟在后面。两个人并肩走着,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长,一个短,靠得很近。
我蹲在阴影里,看着那两个影子慢慢走远。
教官说过,影子是没有重量的,没有温度的,没有声音的。影子不会被人注意。我做了八年的影子。劳特的影子,戴克的影子。我以为我已经习惯了。
但那一刻,我觉得影子是冷的。
记录:目标与虬龙关系稳定。目标身体状况恶化,基因病症状加重,恢复时间延长。目标在寻找C-0231。另:他擦刀的时间越来越长了。有时候擦完刀,他会把刀举起来,对着月光看刀刃。和在暗杀组训练结束后一样。他擦刀的时候,鹰眼在擦枪,铁锤在擦电叉,冷月在擦匕首。四个人坐在一起,各擦各的,谁也不看谁。但他们坐在一起。
……………………
150年9月
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线泛着一层灰白色的光。风从废墟的破洞里灌进来,很轻,但很凉。
我站在八号堡外围的废墟里,看着远处。他走了。暗杀组回不去了,他也不会再回去。他去找C-0231了,去找那个他找了两年的人。鹰眼跟在他后面,铁锤跟在他后面,冷月跟在他后面。四个人,一个方向。
……一百四十八年春天,我第一次见到他。他十四岁,站在三号堡的训练场上,比其他人都瘦,但站得最直。
那时候我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现在我知道了。
我看了他两年,他从来不是一个人。只是他以为他是。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