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从破洞里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风穿过倒塌的墙壁,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
虬龙站在空地上,看着戴克。戴克背对着他,双刀悬在腰间,黑色紧身战斗服上还有干涸的血迹。鹰眼、铁锤、冷月站在远处的阴影里,没有跟过来。
“那些救你的人,”虬龙先开口,“真的一点线索都没有?”
戴克转过身,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紫眼睛在暗处泛着幽光。
“没有。”戴克说,“灰色战斗服,没有标志,蒙着脸。打完就走。我问过鹰眼,他也不认识那种打法。暗杀组的人我认识大半,那队人里没有一个我认识的。”
虬龙说:“那就是还有一股势力,你不知道的。”
戴克说:“也许。但那股势力为什么要救我,我想不明白。”
虬龙说:“想不明白就别想了。你活着就好。”
戴克看着他,那双紫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戴克走到一堵断墙边,靠着墙,看着远处的废墟。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冷峻的脸此刻显得有些疲惫。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八岁进的培育院。”
虬龙没有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戴克说:“一百三十九年。第七批次。进去之前的事,什么都不记得。有记忆起,就在培育院的走廊里走。白色的墙,白色的灯,白色的衣服。到处都是白色。每天打针,每天抽血,每天被人翻来覆去地检查。那些人叫我‘第七批次,零三一号’。不是名字,是编号。”
虬龙说:“你记得那些检查?”
戴克说:“记得。每次都不一样。有时候是打针,打完就发烧,烧好几天。有时候是躺在冰冷的机器里,听那些机器嗡嗡响。有时候是被关在一个小房间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白色的墙。一关就是好几天。”
虬龙说:“那批进去的孩子有多少?”
戴克说:“四十多个。活下来的不到十个。我是其中之一。”
虬龙说:“后来呢?”
戴克说:“他们说我‘有天赋’,改造后遗症不明显,恢复快,战斗力强。所以他们留着我,训练我,把我送进暗杀组。三号堡,特种部队训练营,暗杀组总部。我在那里待了六年。”
虬龙说:“你在暗杀组的时候,查过自己的档案吗?”
戴克说:“查过。暗杀组的档案只记录任务和训练,没有身世记录。后来我才知道,培育院的档案分在两个地方存放。日常记录在二号堡,核心档案在五号堡。所以我去了五号堡。”
虬龙说:“五号堡的档案室,你是怎么进去的?”
戴克说:“花了两年。踩点了无数次,才找到一次机会。换班的时候,门是开着的,有人在里面检修设备。我跟在后面混进去的,只有十分钟。”
虬龙说:“查到什么了?”
戴克沉默了一下。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冷峻的脸此刻显得有些苍白。
“五个字。‘多余的东西’。”
虬龙没说话。
戴克说:“第七批次,零三一号。姓名栏空白,父母栏空白,出生日期栏空白。备注栏写着‘多余的东西’。我查了两年,就查到这几个字。”
虬龙说:“你什么感觉?”
戴克看着他,那双紫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不知道。”他说,“就像有人告诉你,你不该出生。你不该存在。你是多余的,可以随时扔掉的那种。”
虬龙说:“我见过老鼠的档案。托马从六号堡带出来的。上面写着‘蝼蚁’,就两个字。”
戴克说:“差不多。”
虬龙说:“但老鼠不是蝼蚁。他有女儿,他为了女儿什么都敢干。他有名字,叫老鼠。虽然是个外号,但比‘蝼蚁’强。”
戴克说:“你跟我说这些,是想说什么?”
虬龙说:“想说你,绝不是多余的东西。”
戴克看着他,那双紫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虬龙说:“你的名字,--戴克。谁起的?”
戴克说:“暗杀组的人说,得有个名字,不然不好叫。他们叫我‘戴克’,我就用了。”
虬龙说:“那就是你的名字。你用了,就是你的。”
戴克没说话。
虬龙说:“后来呢?你还查到别的了吗?”
戴克说:“C-0231。”
虬龙说:“那是什么?”
戴克说:“一百三十五年进培育院,C级成品人。一百四十年进核心实验区。之后没有记录。没有死亡记录,没有转移记录,什么都没有。”
虬龙说:“你怀疑她是你母亲?”
戴克说:“不止是时间对得上。我算过培育院的运转规律。C级成品人的主要用途就是生育。每一批新进入培育院的孩子,都对应一批C级成品人的生产记录。第七批次,零三一号,对应的母体就是C-0231。编号是连续的,不是随机的。C-0231之后,C-0232到C-0240都在同一年生了孩子。唯独C-0231的记录被抹掉了,只剩下一个编号。”
虬龙说:“你怎么知道这些?”
戴克说:“我查了两年。把能看到的档案都翻了一遍。C-0231的记录不全,但前后编号的记录是完整的。一百三十五年进培育院,新历一百三十六年到一百三十八年没有记录,新历一百三十九年生育,新历一百四十年进核心实验区。之后什么都没有。前后编号的人都有后续记录,只有C-0231,像被人故意删掉了一样。”
虬龙说:“你觉得是谁删的?”
戴克说:“不知道。但能删培育院档案的,不是一般人。”
虬龙说:“所以你认定她是?”
戴克说:“可能性很大。就算不是,她也是离我最近的人。”
虬龙说:“你找到她之后呢?”
戴克说:“先找到再说。”
虬龙点了点头。
虬龙说:“你见过老幺?”
戴克点头:“在培育院见过。”
虬龙说:“什么时候?”
戴克说:“一百四十年。我刚进培育院不久,她已经被判定为改造失败了,关在隔离区。我路过的时候,她隔着玻璃看我。”
虬龙说:“她说什么了吗?”
戴克说:“没有。她只是看着我。”
虬龙说:“那你怎么知道是她?”
戴克说:“后来我查了她的档案,才知道她的编号和名字。B-0172,阳爻。”
虬龙说:“阳爻?她叫阳爻?”
戴克说:“那是后来皮先生给她起的名字。在培育院的时候,她叫B-0172。”
虬龙说:“她的档案上写了什么?”
戴克说:“B级成品人。改造失败,基因链断裂,建议遗弃。一百四十年被送进九号堡的废弃监狱。”
虬龙说:“后来呢?”
戴克说:“她逃出来了。”
虬龙说:“什么时候?”
戴克说:“一百四十年。她刚被送进九号堡,就逃出来了。那年她才十一岁。”
虬龙愣了一下:“十一岁?从九号堡逃出来的?”
戴克说:“九号堡的废弃监狱,守卫不严。关在里面的人,都是等死的,没人会跑,也跑不了。但她跑了。一个十一岁的小女孩,从九号堡逃出来,在黑市流浪。后来被皮先生的人发现,收留下来。”
虬龙说:“皮先生收留她的时候,她多大?”
戴克说:“十一岁。”
虬龙心里算了一下。一百四十年,他母亲被抓走不久。老幺十一岁,从九号堡逃出来,被皮先生收留。到今年一百五十年,她在皮先生手下已经待了十年。
虬龙说:“她在九号堡没待多久?”
戴克说:“很短。刚送进去就逃出来了。她不是那种等死的人。”
虬龙说:“所以她帮我们,是因为……”
戴克说:“她可能认识你母亲。”
虬龙心里一震。
戴克说:“一百四十年,你母亲被抓回培育院。那一年,老幺也被送进九号堡。九号堡和培育院之间有通道,培育院的人有时候会把样本送到九号堡处理。你母亲可能被送到九号堡过,可能在那里见过她,可能帮过她。老幺那时候才十一岁,一个等死的小女孩,如果有人帮过她,她记一辈子。”
虬龙说:“你怎么知道?”
戴克说:“猜的。她在十号堡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看你的眼神不对。后来在荆棘丛林给你送药,在检查站帮你们过关,在仓库警告你们别救老鼠。她帮了你们四次。每一次都不完全是皮先生的命令,是她自己决定的。她冒着风险帮你们,所以一定是有原因的。”
虬龙想起老幺说过的那句话——“有人救过我。”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在荆棘丛林,给老凯送药的时候。她说“欠你的”。当时他不明白,现在有点明白了。不是欠他的,应该是欠母亲的。还不了母亲,就还给他。
虬龙沉默了很久。
戴克说:“等她再出现的时候,你自己问她。”
虬龙说:“她会说吗?”
戴克说:“也许。也许不会。但她看你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虬龙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看着戴克。
“走,”虬龙说,“跟我去见几个人。”
戴克看着他,那双紫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你的人?”
虬龙说:“青蛇,老彪,还有那些老兵。该见见了。”
戴克沉默了一下,然后朝远处阴影里招了招手。鹰眼、铁锤、冷月从黑暗中走出来,站在他身后。
“走吧。”戴克说。
虬龙转身,朝营地的方向走去。戴克跟在他后面,鹰眼、铁锤、冷月跟在最后面。
月光照着五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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