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马昏迷的第三天,营地里安静得像一座坟。
说是营地,其实就是一个半地下室,藏在八号堡东区废墟深处。入口是一条向下的斜坡,上面盖着锈迹斑斑的铁板,铁板上又堆了一层碎石和枯死的藤蔓。从外面看,跟周围的废墟没什么两样。青蛇选这个地方花了心思——通风口对着一条干涸的河床,烟气散出去很快就散了,不会被发现;出口有三个,一个在正面,两个藏在后面的废墟堆里,万一被堵了还能跑。
地下室里分成两间。外间大一些,堆着物资和武器,墙角生了火,烟气顺着通风口往外抽。里间小一些,用防水布隔开,托马躺在里面。他的左肩包着厚厚的绷带,脸色还是白,但比刚回来那天好了些,呼吸也平稳了。老坎守着,时不时摸摸他的额头,又摸摸自己的,嘴里念叨着“没发烧就好”。
虬龙坐在外间的火堆旁,盯着火焰发呆。茱莉亚靠在他旁边,也没说话。老彪在入口处坐着,叼着烟,时不时探出头看看外面的动静。老凯在检查武器,把几支步枪拆开又装上,装上又拆开,反反复复。马库斯靠在墙上闭着眼,但没睡着,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敲着。铁头腿上的伤结痂了,能自己挪动了,靠在角落里听他们说话。
青蛇从外面回来,带了一捆干柴。他把柴放下,拍了拍身上的土,说:“外面没什么动静。追兵撤了。”
老彪说:“撤了?”
青蛇点头:“可能觉得咱们已经跑远了,也可能有别的事。反正这两天没见人。”
老彪松了口气,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那就好。”
青蛇说:“还是得安排人巡防。马库斯,你带两个人,轮班盯着。”
马库斯睁开眼,点了点头,站起来往外走。他喊了两个老兵,从侧门出去了。
老凯把枪装好,放在身边,说:“托马那边怎么样?”
青蛇说:“老坎看着,说没事。”
屋里又安静了。
虬龙盯着火焰,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戴克,死了还是活着?那四个人挡着几十个追兵,能活下来吗?
茱莉亚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轻声说:“他会没事的。”
虬龙说:“你怎么知道?”
茱莉亚说:“那种人,没那么容易死。”
虬龙没再说话。
下午的时候,托马醒了。
老坎第一个发现的。他正在给托马换药,托马突然哼了一声,眼皮动了动。老坎愣了一下,然后喊:“醒了!他醒了!”
所有人都涌进里间。
托马的眼睛慢慢睁开,瞳孔涣散了好一会儿才聚焦。他看见虬龙的脸,嘴唇动了动,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水……”
老凯手忙脚乱地倒了一碗水,茱莉亚接过来,小心地喂到他嘴边。托马喝了几口,呛了一下,咳嗽了几声,牵动左肩的伤口,疼得皱起眉。
老彪说:“别急,慢慢喝。”
托马又喝了几口,缓过来,目光扫过众人,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清:“都……活着?”
老彪说:“都活着。你他妈差点死了。”
托马嘴角扯了扯,算是笑了一下。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肩,绷带包得严严实实,渗出来的血已经干了,发黑。
“谁……取的?”他问。
虬龙说:“我。”
托马看着他,点了点头:“刀工……还行。”
老彪笑骂:“都这样了还有心思开玩笑。”
托马的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但眼皮又开始往下沉。老坎把他放平,让他继续躺着。
“说不了几句。”老坎低声说,“失血太多,虚得很。”
虬龙把那份档案收好,退出里间。
青蛇从外面走进来,看了一眼托马的方向,说:“醒了就好。”然后转向虬龙,“出来一下。”
虬龙跟着他走到外间。
青蛇压低声音说:“有件事得告诉你。托马昏迷之前,我让老凯盯着通讯频道。今天上午截到一段。”
虬龙看着他。
青蛇说:“八号堡那边有动静。物资在往外运,但部队人员没有减少。”
虬龙心里一动:“物资运到哪儿?”
青蛇摇头:“不知道。通讯里没说。但有一点奇怪——运物资的车队走的是往南的路,不是往北。”
虬龙皱起眉:“往南?”
青蛇点头:“对。按理说,如果物资是从八号堡往二号堡运,那才正常。往南走,就不对劲了。”
虬龙说:“部队没撤,物资却往外运……他们是在清东西?”
青蛇说:“有这个可能。但清的是什么,不清楚。”
虬龙说:“戴克那边有消息吗?”
青蛇摇头:“没有。”
虬龙沉默了一下,说:“他要是活着,应该会来找我们。”
青蛇看了他一眼:“你挺信他。”
虬龙说:“不是信。是觉得他没那么容易死。”
傍晚的时候,马库斯从外面回来,脸色不太对。
青蛇问:“怎么了?”
马库斯说:“外面有人。”
老彪立刻抓起枪。
马库斯按住他的手:“别紧张,是熟人。”
老彪愣了一下:“谁?”
马库斯说:“戴克。”
屋里所有人都停了动作。虬龙站起来,往外走。茱莉亚跟在后面。
马库斯拦住虬龙:“他约你一个人,在东边那个废楼里。说隐蔽点的地方,有话单独说。”
老彪皱眉:“这小子又想搞什么?”
虬龙说:“我去看看。”
茱莉亚看着他:“我跟你去。”
虬龙摇头:“他让我一个人。”
茱莉亚没说话,但手从短棍上松开了。
虬龙出了地下室,摸黑往东边走去。
东边的废楼是一片倒塌的厂房,只有几堵墙还立着。月光从破洞里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虬龙走进去,站在一片空地上,没有动。他环顾四周,确认没有埋伏。
黑暗里传来脚步声,很轻,但虬龙听见了。一个人影从墙后走出来。
戴克。
他身后跟着三个人——鹰眼、铁锤、冷月。四个人都挂了彩,戴克左臂缠着绷带,铁锤拄着电叉走路一瘸一拐,鹰眼脸上多了道疤,冷月倒是没什么外伤,但脸色很白。
虬龙看着他们,目光在他们身上扫过。四个人,都活着。他松了口气,但脸上没露出来。
戴克走到他面前,停下。
两人对视。
虬龙先开口:“活着就好。”
戴克嘴角扯了扯,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差点死了。”
虬龙说:“谢了。那天你断后。”
两人沉默了一下。虬龙看着戴克身上的伤,问:“后来怎么跑出来的?”
戴克沉默了几秒,那紫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
“快撑不住的时候,”他说,“来了一队人。”
虬龙愣了一下:“什么人?”
戴克说:“通道里,追兵把我们堵在一条死胡同里。弹药打光了,铁锤腿上中了两枪,冷月的飞刀扔完了,鹰眼的枪管都打红了。我想着今天交代在这儿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然后从通道另一头冲进来一队人。七八个,蒙着脸,穿灰色战斗服,没有标志。枪法很准,动作利索,不到两分钟就把追兵打散了。”
虬龙盯着他:“什么人?”
戴克摇头:“不知道。领头的那个人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往东走,别回头’,然后就撤了。自始至终没说自己是哪边的,也没问我是谁。”
虬龙皱起眉:“灰色战斗服,没有标志……这不像政府军,也不像执法队。”
戴克说:“我知道。”
虬龙说:“你觉得是谁?”
戴克说:“不知道。不像是专门来帮我的。有人不想让我死在那儿,有别的目的。”
虬龙沉默了一下。他想起青蛇分析过的话——有人在观察,在试探,在引诱。救戴克的人,和操纵这一切的人,是不是同一伙?
“你们就这样走了?”虬龙问。
戴克说:“不走等死?那队人撤了之后,追兵又来了,但少了很多。我们趁乱冲出来,在地下通道里躲了一天一夜,才摸到地面上。”
虬龙点了点头,没再问。
戴克从拿出一把刀,递给虬龙。刀身窄长,重量合适,是一把好刀。
“意外之财,”他说,“这把给你。”
虬龙接过来,他把新刀插在腰间,旧刀收起来。
“谢了。”他说。
戴克说:“还有一件事。”
虬龙看着他。
戴克说:“我在地下通道里躲着的时候,看见了一些东西。”
虬龙说:“什么东西?”
戴克说:“八号堡那边,有物资运出来。部队没撤,但物资往外运。我亲眼看见的。”
虬龙心里一动。这和他从青蛇那里听到的情报对上了。
“什么样的物资?”他问。
戴克说:“三辆车。全封闭的,车身比一般的厚,轮子也多。不是普通的卡车,是专门改装过的。”
虬龙说:“往哪个方向走的?”
戴克说:“往南。”
虬龙皱起眉:“往南?”
戴克点头。
虬龙想了想,又问:“押运的是什么人?”
戴克说:“执法部暗杀组。二十多个。”
虬龙说:“你怎么知道是暗杀组的?”
戴克说:“制服上的标志。血匕首。我以前也是暗杀组的,认得。”
虬龙沉默了一下。暗杀组亲自押运,说明那三辆车里装的不是普通东西。
“你看见车里装的是什么了吗?”他问。
戴克摇头:“看不见。全封闭的,连个缝都没有。但车很重,轮子压在地上轮胎瘪得很深。”
虬龙点了点头。这些情报,够他们分析一阵子了。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月光照在废墟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有风穿过破墙,呜呜地响。
戴克突然开口:“你找到你妈妈了吗?”
虬龙说:“没有。”
戴克说:“会找到的。”
虬龙看着他,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戴克没回答。他转过身,背对着月光,那双紫眼睛在阴影里几乎看不见。
过了很久,他说:“我也在找一个人。”
虬龙等着他说下去。
戴克说:“我妈。”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