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彻底黑了。
两盏昏黄的车灯切开浓稠的黑暗,照着前方的白色盐壳。盐壳反射着微弱的光,像无数碎玻璃铺在地上。车轮碾过,发出细碎的咔嚓声,那是盐壳碎裂的声音。
老凯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他已经开了一天,眼眶发红,但不敢合眼。副驾驶上,虬龙也盯着前方,没有说话。后座的茱莉亚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也坐直了身体,看着窗外。
对讲机里传来老彪的声音:“老凯,还能坚持吗?”
“死不了。”老凯回了一句。
“前面找个地方歇一晚,明天再赶。”
老凯应了一声,放慢车速,四处打量。但周围全是盐碱戈壁,一望无际的白,连个土丘都没有。
托马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带着一丝紧张:“等等,你们看那边——”
虬龙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远处的天边,有一道灰黑色的线。很淡,几乎看不清,但在黑暗中隐约可见。那道线正在变粗,变宽,像是在向这边蔓延。
“那是什么?”老彪问。
托马沉默了两秒,然后声音变了调:“尘暴。”
话音刚落,那道线已经清晰起来。不是线,是一堵墙。灰黑色的墙,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高处,铺天盖地,正朝这边移动。移动的速度不快,但带着一种不可阻挡的气势,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吞没。
老彪骂了一声:“操!快找地方躲!”
老凯猛踩油门,两辆车加速往前冲。但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望无际的白色。
尘暴越来越近。
风已经起来了。不是普通的风,是那种带着呼啸声的狂风,卷起地面的沙尘,打在车窗上噼啪作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灼的气味,还有细密的沙粒,隔着围布钻进鼻孔,呛得人想咳嗽。
老凯咬牙:“这***天气。”
虬龙盯着前方,突然指着右前方:“那边!”
在昏黄的车灯光线里,隐约能看见几个隆起的黑影。是岩石。几块巨大的岩石堆在一起,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孤零零地立在荒原上。
老凯猛打方向盘,朝那个方向冲去。
尘暴追在后面,越来越近。
两辆车冲进那堆岩石的阴影里。不是真正的遮蔽,只是几块岩石堆在一起,形成一个勉强能挡住风的空间。老彪和老凯把车紧贴着岩石停下,车头对着岩石,车尾对着尘暴的方向。
“所有人下车!躲到车后面!”老彪喊。
五个人跳下车,缩在车和岩石之间的缝隙里。那个缝隙很窄,几人挤在一起,几乎贴在一块。茱莉亚被挤在虬龙和老彪中间,老凯和托马在最外面。
下一秒,尘暴到了。
铺天盖地的沙尘淹没了整个世界。能见度降到零,什么都看不见。狂风呼啸,像无数只野兽在吼叫。沙粒像刀子一样打在车上、岩石上,打在每个人露在外面的皮肤上。
虬龙把茱莉亚护在身后,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风沙。茱莉亚没说话,只是紧紧抓着他的衣服。
老彪、老凯、托马挤在另一边,用背包挡住脸。
风沙肆虐。
仿佛要把一切都撕碎。
虬龙闭着眼,感觉沙粒打在脸上的刺痛。耳边只有风声,还有沙粒打在金属上的噼啪声,像千万颗子弹在扫射。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小时。
风声渐渐小了。
虬龙睁开眼。
周围还是灰蒙蒙的,但能看见一些轮廓了。尘暴正在过去。那堵灰黑色的墙继续往前移动,朝远处的地平线去了。
周围慢慢安静下来。
只有风声还在呜咽。
几人从藏身处爬出来。浑身是土。脸上、头发里、衣服里,全是沙粒。嘴里、鼻子里、耳朵里,全是沙粒。
老彪揪掉围巾,呸呸吐了几口,骂了一句:“妈的,差点交代了。”
老凯检查车辆。两辆车还完好,只是被沙尘埋了半个轮子。
托马拍打着身上的土,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他咳了好一会儿,才喘过气来,说:“辐射尘……吸了不少。”
老彪也从鼻子里抠出一团黑乎乎的东西,骂道:“这鬼天气,八月份哪来的尘暴?”
托马靠在岩石上,缓了缓,说:“八月份正是辐射尘暴高发期。你们忘了?新历元年之后,气候就全乱了。”
老凯点了一根烟,深吸一口,说:“科普科普,反正也走不了。”
托马看了看天,尘暴虽然过去,但天色还是昏黑一片,灯光照处,空气中漂浮着细密的沙尘。他说:“确实走不了,等这阵子过了再说。”
几个人重新挤回那个缝隙里,靠着岩石坐下。老彪从车上拿出干粮和水,分给大家。茱莉亚接过水壶,漱了漱口,吐出一口黑水。
托马靠着岩石,看着外面昏黄的天,开口说:
“辐射尘暴这东西,说起来跟核战争有关。战争爆发后,全球核弹洗地,把大量的辐射尘抛入大气层。这些辐射尘随着气流飘散,落在地面上,形成了我们现在看到的辐射荒漠。”
老凯问:“那尘暴是怎么形成的?”
托马说:“辐射尘本身很轻,尤其是那些细小的颗粒,比沙子还轻。平时落在地上,被地面的盐壳或者植被固定住。但到了夏天,八月份,地面温度最高,空气对流强烈,大风一起,就把这些辐射尘重新卷到空中。再加上这个季节的天气系统不稳定,冷暖气流交汇,很容易形成大范围的尘暴。”
老彪说:“难怪这鬼地方八月份最难熬。”
托马点头:“对。辐射尘暴不仅遮蔽阳光,降低温度,还会把高浓度的辐射尘带到空气中。所以每次尘暴过后,地面的辐射值都会飙升。咱们刚才吸进去的那些,都是高辐射颗粒。”
茱莉亚问:“对人有影响吗?”
托马说:“有。短时间还好,长时间暴露,辐射病就会发作。不过咱们有车,有遮蔽,还算好吧。”
虬龙一直没说话,只是看着外面的昏黄。
老彪换了个姿势,问:“托马,你刚才说的核战争,后来怎么建的地下城?七号堡又是怎么回事?”
托马推了推眼镜,说:“七号堡的历史,说来话长。我也是拼一下碎片。”
他顿了顿,整理了一下思绪,然后说:
“战争后,地表已经没法待人了,幸存者们只能躲进战前修建的防空洞和地下设施里。这些设施可能是军事指挥中心、核掩体、科研基地,后来被联合政府整合改造,就成了地下堡垒体系。”
老凯问:“联合政府?那时候就有政府了?”
托马说:“新历纪年之后,幸存者成立了联合政府,选取了创始人,主持修建了连接各堡垒的地下通道网络,制定了《缔约》法典,确立了社会秩序。最早的堡垒只有1到5号,是政府和军事核心。后来随着人口增加,功能分化,才逐步扩建到10号堡。”
茱莉亚说:“七号堡是后来的?”
托马点头:“七号堡最初就是为安置大量劳工而建的居住区。新历10年才开始建,初期是简易工棚。后来人口激增,逐渐扩建成了多层结构,劳动层正式形成。后来黑市开始出现,逐渐成了地下城的灰色经济中心。再后来感教中心建立,用来宣传教义。”
老彪说:“感教中心我知道,那地方不是人待的。”
托马说:“感教中心就是用来控制劳动层的。劳动层人口最多,最容易闹事,所以要用感教中心来‘教育’他们。什么《缔约》法典,什么末日圣经,都是用来束缚人的。”
托马说:“七号堡现在是800万人,占地下人口的三分之一。劳动层核心,就这么来的。”
茱莉亚问:“那其他堡垒呢?”
托马说:“一号堡是元老院,二号堡是培育院,三号堡是军事基地,四号堡资源储备,五号堡科研,六号堡反抗军,八号堡政府军驻地,九号堡政府军总部,十号堡交通枢纽。”
老凯说:“你记得真清楚。”
托马说:“那有什么,都知道……。”
外面,天色渐渐亮了一些。尘暴已经远去,空气中漂浮的沙尘慢慢沉降下来,能见度恢复到几百米。
老彪站起来,看了看天,说:“等等吧,到车上休息一下,轮流值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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