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凯开着第一辆车,灰绿色的车身在夜色中像一团移动的阴影。虬龙坐在副驾驶,盯着前方那两束昏黄的车灯切开黑暗。茱莉亚在后座,靠着车窗,闭着眼,呼吸很轻,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
后视镜里,老彪的第二辆车紧紧跟着,暗红色的车身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只有那两盏车灯在晃动,一前一后,像两只孤独的眼睛。
发动机的轰鸣声在空旷的荒原上显得格外刺耳,但很快就被黑夜吞没。没有回声,没有回应,仿佛这个世界已经死了,只有他们还活着。
天边开始泛白。不是那种干净的、透着希望的鱼肚白,而是一种病恹恹的灰白色,像一块脏抹布挂在天上。太阳从地平线后面慢慢升起来,但被厚重的辐射云遮住,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个即将熄灭的火球,散发着垂死的光。那光是温热的,但不暖,照在身上没有温度,只有一种惨淡的存在感。
荒原在眼前铺开。
一望无际的灰白色沙土,像一张巨大的裹尸布。地面龟裂成无数道口子,又深又宽,像大地张开的嘴,等着什么东西掉进去。偶尔有几簇枯死的植物从裂缝里挣扎出来,早就碳化成黑色的焦壳,风一吹,就碎了,化成一缕黑烟,什么都没剩下。
远处几栋半塌的建筑,钢筋从混凝土里戳出来,扭曲着,像死人的肋骨。一堵墙上还能看见褪色的字迹,歪歪扭扭的,认不清写的是什么——也许是商店的名字,也许是路牌,也许是某个绝望的人留下的遗言。没人知道,也没人在乎。
老凯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手抓得很紧,指节发白。
“这地方真他妈荒。”他说。
虬龙没接话。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茱莉亚。她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也看着窗外。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眉头微微蹙着。从六号堡出来之后,她一直这样——沉默,但眼睛里总有东西在转,像一潭深水,看着平静,底下却藏着什么。
她突然抬头,和后视镜里的他对视了一秒。
那一眼很短,但很沉。
然后她移开目光,继续看向窗外。
老凯的车载收音机开着,沙沙地响。那是托马从老瘸子那儿搞来的货,能收到政府军的不加密频道。偶尔能听见断断续续的人声,模糊,遥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幽灵的声音。有时候是命令,有时候是报告,有时候只是一片杂音,像有人在哭。
“关了吧。”虬龙说。
老凯伸手关掉收音机。
车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发动机的轰鸣和轮胎碾过沙石的声音。这声音也单调,也沉闷,像一条没完没了的线,把他们往那个不知道结局的地方拽。
灰白色的荒漠渐渐被起伏的丘陵取代。说是丘陵,其实就是一堆堆隆起的土包,像巨大的坟冢。上面长着稀疏的、灰扑扑的杂草,有气无力的,像随时会死掉。偶尔能看见几株扭曲的矮树,枝干虬结,叶片早就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杈指向天空,像是在乞求什么。
天还是那么灰,那么沉。辐射云压得很低,低得好像一伸手就能碰到。那是一种压抑的感觉,让人喘不过气。
风起来了。不大,但很邪乎,一阵一阵的,卷起地面的沙尘,形成小小的尘柱,旋转着,然后消散。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荒原上游荡。
老彪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带着电流的杂音:“前面岔路,走左边。右边那片沼泽,车过不去。”
老凯应了一声,打方向盘拐进左边。
这条路更窄了。两边的杂草几乎要蹭到车门,发出沙沙的摩擦声。老凯放慢车速,眼睛盯着前方。
就在这时,虬龙说:“停车。”
老凯一脚刹车。
前面几十米外,有一群动物。
它们体型很大,比牛还大。身上覆盖着厚厚的灰色皮毛,皮毛上沾满了沙土和荆棘的碎屑,打了结,一绺一绺地垂着。头很小,长着两只弯曲的角,角上还有没脱落的绒毛。它们低着头,啃着那些稀疏的杂草,动作缓慢,沉重,像是背负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有七八只,大小不一。还有两只小的,跟在母兽身边,四条腿还不太稳,走一步晃一晃。
“裂蹄兽?”老凯低声问,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它们。
虬龙摇头:“不是。”
“应该是驼背兽。食草动物,群居,胆子很小,不主动攻击人。”
那群动物发现了他们。
领头的那只抬起头,朝这边看过来。那双眼睛很大,很黑,湿漉漉的,像两口深井。它看着他们,一动不动。过了几秒,它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那声音很闷,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悲凉。
其他的动物都抬起头,朝这边看过来。
一群黑眼睛,盯着他们。
虬龙和它们对视。
那目光里没有敌意,只有一种温和的、警惕的……甚至可以说,是悲哀的神情。像是在看什么和它们一样的东西。
领头的那只又低吼了一声,然后转过身,朝远处跑去。其他的跟在后面,大的护着小的,动作笨拙但坚定。很快,它们消失在丘陵后面。
只留下扬起的沙尘,慢慢飘散。
老凯重新发动车子。
“这地方居然还有活物。”他说。
虬龙没说话,但心里想:有活物,说明还能活。比什么都强。
可这话他没说出口。
中午,太阳升到头顶。
但阳光透不过来,只有那病恹恹的灰白光,把一切都照得惨淡。空气闷热,像蒸笼一样,但没有蒸笼里那种湿气,只有干热,烤得人皮肤发紧。
老凯把车窗摇到底,热风灌进来,吹在脸上像火烤。
茱莉亚突然开口:“前面停一下。”
老凯从后视镜看她:“怎么了?”
她说:“透透气。”
老凯看虬龙。虬龙点头。
前面有个废弃的路牌,锈迹斑斑,歪在路边。路牌后面是一片开阔地,地面相对平整。
两辆车开过去,停下。
几个人下车。
热浪扑面而来,像从烤炉里冲出来的。地面烫脚,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那股热度。远处的景象在热气中扭曲变形,像流动的液体。
老彪点了一根烟,靠在车门上。烟雾刚吐出来,就被热风吹散了,什么都留不下。
老凯检查轮胎,用手摸了摸,又用脚踹了踹,确认没事。他从后备箱拿出一桶水,给每辆车加满。
托马拿出地图,铺在引擎盖上,用铅笔在上面勾画。他的眉头皱着,不时抬头看看远处,又低头看看地图。铅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什么东西在爬。
虬龙站在那儿,看着远方。
茱莉亚站在他旁边。
她没说话,只是站着,看着。
风吹起她的头发,黑栗色的马尾在风中轻轻摆动。那背影看起来很瘦,很单薄,但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根标枪插在地上。
过了很久,她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他说:
“有首歌,你听过吗?”
虬龙看她。
她没回头,还是看着远处。
然后她轻轻哼起来。
声音很轻,像风一样,几乎要被热浪吞没:
“黎明前的黑暗啊……兄弟们不要怕……抬起头看看那……即将升起的光……”
调子很简单。甚至可以说,很单调。只有几个音符,翻来覆去地变。
但奇怪的是,在这片荒原上,在这死寂的世界里,在这能把一切都烤焦的热浪中,那歌声像一点微弱的光。
虬龙没听过这首歌。
茱莉亚继续哼着,声音渐渐大了一些:
“脚下的路再长啊……总有走到头的时候……心里的火再小啊……总有烧起来的一天……”
老彪的烟停在嘴边,没动。
老凯直起腰,站在那儿,听着。
托马的手停在地图上,铅笔悬在半空。
歌声在风中飘荡。
飘向远处那片死寂的荒原。飘向那些看不见的、死去的、还活着的、正在挣扎的人。
“黎明前的黑暗啊……兄弟们不要怕……抬起头看看那……即将升起的光……”
茱莉亚唱完。
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这是我们的歌。”
“人在绝望的时候,要学会唱歌。唱着唱着,就不怕了。”
虬龙没说话。
她转过身,看着他。那双碧绿的眼睛在灰蒙蒙的光线里很亮。
“你也会唱的。”她说,“等你唱的时候,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她和他的目光相遇。
那目光里没有别的,只是平静。
过了很久,虬龙说:“走吧。”
五个人上车。
发动机轰鸣。
两辆车继续往前开。
歌声还在虬龙耳边回荡,像远处的回声,久久不散。
下午,车队进入一片盐碱戈壁。
地面覆盖着一层白色的盐壳,硬邦邦的,反射着刺眼的光。那光太强了,像无数把刀子从地上刺上来,刺得人眼睛发疼。老凯把墨镜戴上——那是从黑市淘来,镜片上有一道裂道裂痕,但还能挡一挡。
“这地方真他妈晃眼。”他说。
虬龙眯着眼,看着前方。
远处的景象在热气中扭曲,像幻影。有时候能看见一片绿洲,开近了才发现只是一堆石头。有时候能看见一群人,走近了才发现是几株扭曲的枯树。有时候能看见一座城市,楼宇林立,开近了才发现是海市蜃楼。
在这片白色的荒原上,一切都变得不真实。
茱莉亚靠在座位上,闭着眼。
她的嘴唇微微动着,没有声音。不知道是在哼那首歌,还是在说什么。
虬龙看着窗外。
这片戈壁,这片荒原,这个死寂的世界。
下午四点,天色开始暗下来。
不是太阳落山那种暗,而是云层越来越厚,铅灰色的辐射云压下来,把仅剩的一点光线也遮住了。风停了,四周一片死寂。连远处那些扭曲的幻影也消失了,只剩下一望无际的白色。
老彪通过对讲机说:“快黑了,得找个地方过夜。”
老凯应了一声,眼睛盯着前方,放慢了车速。
前面还是一望无际的白色,什么也没有。
托马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地图上标注前面应该有可以过夜的地方,再往前开一段。”
老凯看了看油表,又看了看里程表,点点头。
两辆车继续往前开。
天色越来越暗。不是慢慢黑下来的,而是像有人拉上了一块巨大的幕布,一点点把光遮住。当最后一点光线消失的时候,老凯打开了车灯。
两道昏黄的光切开黑暗,照在前方的白色盐壳上,反射出诡异的微光。
前方还是什么都没有。
一望无际的黑暗。
老彪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再往前开试试,如果还找不到地方,就找个背风的地方停车。”
老凯应了一声。
车灯照着前方的路,照着那片无尽的黑暗。
夜风起来了。
带着荒凉的味道,呜呜地吹。
远处,有野狗在叫。
一声一声,像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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