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尊神医
第六卷:济世天下
第九十五章 念恩的悲伤
一
念生去世的消息,传到天丹城的时候,念恩正在济世堂总堂的诊室里给病人看病。她放下手里的银针,看着送信的弟子,愣住了。“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她的手在抖。弟子跪在地上,泪流满面。“念恩堂主,念生堂主……走了。”
念恩没有哭。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远处的天空。天很蓝,云很白,太阳很暖。她忽然有些恍惚。她想起师父,想起师父第一次教她扎针的时候。那时候的她,才六岁,手不稳,心不细,眼不明。师父说,别急,慢慢来。她学了三年,才学会。现在,她五十岁了。师父走了。她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擦,任由它流。
“念恩堂主……”弟子怯怯地叫她。
念恩擦了擦眼泪,转过身。“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弟子走了。念恩一个人站在诊室里,看着墙上的林大夫画像,看了很久。然后她走到画像前,跪下来,磕了三个头。“林大夫,师父走了。他去找您了。您替弟子照顾好他。”风吹过来,窗外的银杏叶沙沙响,像有人在笑。念恩知道,那是林大夫。他在天上答应她了。
念恩决定回万安镇,送师父最后一程。她把总堂的事交给了影刃,一个人,背着包袱,往南走。走了半个月,到了万安镇。镇子还是老样子,几十户人家,老榕树还在,济世堂还在。但师父不在了。
念远在济世堂门口等她。他看见念恩,叫了一声师姐。念恩看着他,他的眼睛红红的,显然哭过很多次。她点点头。“师父呢?”
“在老榕树下。”
念恩走到老榕树下,看见一座新坟。坟不大,但很高。碑上刻着:“念生之墓。济世堂堂主,天下十大医者,林大夫的传人。”没有写他的功绩,没有写他的名号,只写了他是什么人。念恩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师父,弟子来看您了。”她从怀里取出三炷香,点燃,插在坟前。青烟袅袅,在风中缓缓升起。“您教弟子的医术,弟子都记住了。您教弟子的规矩,弟子都守了。您交代弟子的事,弟子都做了。您放心。”
风吹过来,榕树叶沙沙响,像有人在笑。念恩知道,那是师父。他在天上看着她。
二
念恩在万安镇住了七天。她每天去师父坟前,给他烧纸,给他说话。说她这些年的经历,说济世堂的变化,说徒弟们的成长。她说了很多,坟头的草轻轻摇动,像有人在听。她知道,师父在听。他听了一辈子,还会继续听下去。
念远每天陪着她。他怕她难过,但她没有哭。她只是坐在坟前,静静地看着那块碑。念远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陪着她坐着。
“念远。”念恩忽然开口。
“师姐。”
“师父走的时候,说了什么?”
念远想了想。“师父说,他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收了你做徒弟。他说,你聪明,肯学,心善。你把济世堂管得很好,他放心。”
念恩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没有擦,任由它流。“师父还说了什么?”
“师父还说,让你替他照顾好念安。说念安没有家,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济世堂就是他的家。让你不要赶他走。”
念恩点点头。“师父放心。我不会赶他走。”
念远又说:“师父还说了,让你替他跟林大夫说,他的书,他看了。他的规矩,他守了。他的徒弟,他教了。他交代的事,他做了。这辈子,够了。”
念恩哭得更厉害了。她趴在坟前,哭得像个孩子。念远没有劝她。他知道,她需要哭。哭了,就好了。
念恩哭了很久,终于停了下来。她擦了擦眼泪,站起来,看着那块碑。“师父,您放心。您交代的事,弟子都会做到。您没做完的事,弟子替您做。”
风吹过来,榕树叶沙沙响,像有人在笑。念恩知道,那是师父。他在天上笑了。
三
念恩回到天丹城,已经是半个月后了。影刃在城门口等她,看见她,松了一口气。“念恩堂主,您总算回来了。我以为您不回来了。”
念恩笑了。“怎么会。这里也是我的家。”
影刃点点头。“那就好。”
念恩走进济世堂总堂,坐在师父生前坐过的那把椅子上。椅子很旧了,扶手磨得光滑发亮。她摸了摸,想起师父坐在这里看书、写字、给人看病的样子。她忽然有些恍惚。师父不在了。但她还在。济世堂还在。
“影刃。”她把影刃叫来,“从今天起,我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我要把师父的书,全部重新整理一遍。他的《济世堂总纲》,他的《济世堂医案汇编》,他的《济世良方》,他的《急救要诀》,他的《儿童安全手册》。我要把这些书,印成一套,送到每一个分堂,每一个大夫手里。让他们知道,他们的师父,是个什么样的人。”
影刃的眼眶红了。“念恩堂主,我帮您。”
念恩点点头。“好。”
念恩开始整理师父的书。她把师父的手稿一本一本地拿出来,一页一页地看。师父的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很认真。她看着看着,哭了。她想起师父教她写字的时候,她的手抖,写不稳。师父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地教。现在,师父不在了。但他的字还在。他的书还在。
念恩整理了三个月,把师父的书全部整理完了。她让人刻版印刷,印了五千套,送到五大域的每一个分堂。大夫们收到书,都说是好书。有人说,念生堂主的书,比林大夫的还实用。有人说,念生堂主真是了不起。念恩听到这些,没有高兴,也没有骄傲。她知道,这不是师父厉害。是林大夫厉害。师父只是在守规矩。
四
念恩整理完师父的书后,又开始整理历代堂主的医案。冰凌的,念恩的,念安的,念生的。她把他们的医案,一本一本地看,一页一页地抄。她抄了三年,抄了上千本。她把它们分类整理,编成一套《济世堂历代医案汇编》。这套书,有一百多册,堆在藏书阁里,像一座小山。念恩站在书山前,看着那些书,心里很踏实。她知道,这些书,以后会有无数人看。会有无数人学。会有无数人用。林大夫的医术,会一代一代传下去。
影刃看着那堆书,感叹道:“念恩堂主,您这辈子,做了太多事了。”
念恩摇摇头。“不多。比起林大夫,比起师父,我做得太少。”
影刃笑了。“您这个人,跟师父一样倔。”
念恩也笑了。“师父教的。”
念恩六十岁那年,把总堂主之位传给了影刃。她老了,头发白了,背也驼了,手也开始抖了。她不能再给人看病了。她每天坐在济世堂门口,晒着太阳,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时跟影刃下下棋,有时跟徒弟们说说话,有时跟百姓们聊聊天。日子过得很慢,也很静。她知道,她该退了。但她不后悔。因为她把一生都献给了济世堂。她替林大夫做了想做的事。她替师父做了该做的事。她替自己做了对的事。
五
念恩七十岁那年,影刃也退休了。他把总堂主之位传给了影毒。影毒又传给了影瘟。一代一代传下去。念恩看着这一切,心里很踏实。她知道,济世堂不会倒。林大夫的规矩,不会破。林大夫的医术,不会丢。林大夫的精神,不会灭。
念恩八十岁那年,念远来看她。念远老了,头发也白了,背也驼了。他站在念恩面前,叫了一声师姐。念恩看着他,笑了。“念远,你老了。”
念远也笑了。“师姐,您也老了。”
两人坐在老榕树下,看着远处的山。山很高,很绿,云雾缭绕,像一幅画。念恩忽然想起师父,想起师父说过的话——“这辈子,够了。”她笑了。她知道,她这辈子,也够了。
“念远。”她说。
“师姐。”
“师父走了多少年了?”
“三十年了。”
“我想他了。”
念远的眼眶红了。“师姐,我也是。”
两人坐在树下,风吹过来,榕树叶沙沙响,像有人在说话。念恩知道,那是师父。他在跟他们说话。
六
念恩九十岁那年,自己也病了。不是什么大病,就是老了。老了,就该走了。她把影刃叫到跟前,说:“影刃,师姐要走了。”
影刃跪在地上,泪流满面。“师姐,您不会有事的。”
念恩笑了。“我自己知道。师姐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到了师父。他教我读书识字,教我认药抓药,教我把脉开方。他把我当女儿一样待。我还没来得及报答他,他就走了。”
影刃哭着摇头。“师姐,您别说了。”
念恩摆摆手。“不说就不说。哭什么。”
她又说:“影刃,你记住,济世堂的规矩,不能破。十条规矩,一条都不能破。”
影刃哭着点头。“师姐,我记住了。”
念恩笑了。“那就好。”
她闭上眼睛,呼吸越来越弱。影刃握着他的手,不肯松开。他知道,师姐快走了。他轻声说:“师姐,您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念恩睁开眼,看着他。“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把我葬在师父旁边。我活着的时候陪着他,死了也要陪着他。”
影刃点点头。“好。我帮您。”
念恩笑了。“那就好。”
她闭上眼睛,手慢慢松开了。影刃握着他的手,感觉它一点一点地凉下去。他没有哭,只是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她。他知道,师姐走了。走得很安详,没有痛苦,没有遗憾。就像林大夫在《临终篇》里写的那样——活着的时候好好活,死的时候才能好好死。她做到了。
七
念恩走的第二天,天丹城下了一场大雪。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一夜之间,整个城市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济世堂院子里的银杏树光秃秃的,枝干上挂满了冰凌,在晨光中闪着冷冷的光。影刃坐在床边,握着念恩的手,一动不动。他的手已经凉了,但他还是不肯松开。他记得这双手,年轻的时候很暖,给他把脉的时候很稳,写字的时候很慢,揉他头的时候很轻。现在,凉了。他没有哭,只是坐着,看着她的脸。她的眉头舒展着,嘴角带着淡淡的笑,像睡着了。他知道,她去找师父了。
影刃把念恩葬在万安镇的老榕树下,挨着念生。碑上刻着:“念恩之墓。济世堂堂主,天下十大医者,林大夫的外甥女,念生堂主的徒弟。”没有写她的功绩,没有写她的名号,只写了她是什么人。影刃站在坟前,看着那两座坟,忽然有些想哭。师父,师姐,你们在那边,好好过。我会常来看你们的。
风吹过来,榕树叶沙沙响,像有人在笑。影刃知道,那是师父和师姐。他们在天上看着他。
影刃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走下山去。身后,风吹过来,榕树叶沙沙响,像有人在说再见。影刃没有回头。他知道,师父和师姐在看着他。他不能回头。回头了,就走不动了。
八
念恩走了以后,济世堂进入了影刃的时代。影刃像念恩一样,不收诊金,药费只收成本。他像念恩一样,走遍了五大域,救了无数的人。他像念恩一样,收了徒弟,教他们读书识字,教他们把脉开方。他像念恩一样,老了,头发白了,背也驼了。他把济世堂交给了徒弟。徒弟又交给了徒弟。一代又一代。
五百年后,一千年后,济世堂还在。林大夫的书还在。念生的书还在。念恩的书还在。他们的名字,刻在功德碑上,被后人记住。他们不知道念恩长什么样,但他们知道,她是济世堂的堂主,是林大夫的外甥女,是念生堂主的徒弟。她这辈子,够了。
一万年后,一个孩子跪在念恩的坟前,磕了三个头。“念恩堂主,我读了您的书,学了您的医术。我会像您一样,当个好大夫。”风吹过来,榕树叶沙沙响,像有人在笑。孩子知道,那是念恩。她在天上看着她。
下集预告
念恩走了,但她的精神还在。济世堂一代一代传下去,影刃、影毒、影瘟、影火……他们像老榕树的叶子,落了又长,长了又落。但老榕树还在。济世堂还在。林大夫的规矩还在。林大夫的书还在。林大夫的故事还在。一万年后,一个孩子跪在林大夫的坟前,说:“林大夫,我要当个好大夫。”风吹过来,银杏叶沙沙响,像有人在笑。那是林大夫。他在天上看着她。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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