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尊神医
第六卷:济世天下
第九十四章 念生的离世
一
念生九十五岁那年,身体彻底垮了。他不再能给人看病了,连走路都要拄着拐杖,走几步就要歇一歇。但他还是每天坐在老榕树下,晒着太阳,看着念远给病人看病。念远劝他回屋歇着,他不听。他说,我坐在这里,心里踏实。念远劝不动,只好给他多加了一件衣服,又在旁边放了一个火炉。念生裹着厚厚的棉衣,坐在火炉旁,眯着眼睛,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他的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手也开始抖了。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像林大夫的眼睛。
念远每天给师父把脉,开方子,熬药。念生喝了,好了几天,又犯了。念远急得不行,说要请别的大夫来看看。念生摇摇头,说不用。我自己知道是什么病。念远问他什么病。他说,老病。年轻的时候拼得太狠,伤了根本。现在年纪大了,找上门来了。念远哭了。他笑了。哭什么。你师父走的时候,我都没哭。你倒哭了。念远擦了擦眼泪,去煎药了。他知道,师父快走了。
念生知道自己快走了。他不怕。他这辈子,值了。他从小是个孤儿,没有家,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是林大夫的书,给了他希望。是济世堂,给了他一个家。他这辈子,写了书,教了徒弟,救了无数的人。他见过林大夫的坟,见过功德碑,见过天下医者大会。他走遍了五大域,感化了无数幽冥殿的余孽。他替林大夫做了想做的事,替师父做了该做的事,替自己做了对的事。够了。这辈子,够了。
二
一天,念生把念远叫到跟前。“念远,师父有件事要跟你说。”
念远跪在床前。“师父,您说。”
念生从枕头底下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本书。书很薄,只有几十页,封面写着四个字——“济世堂规”。念远接过书,翻开来看。里面写的是济世堂的规矩。第一条:不收诊金。第二条:药费只收成本。第三条:穷人看病不收钱。第四条:富人看病不多收。第五条:病人来了先看病后问钱。第六条:病人没钱也要看。第七条:不能嫌贫爱富。第八条:不能嫌脏怕臭。第九条:不能不懂装懂。第十条:不能见死不救。一共十条,每条下面都有注解。字写得很小,但很工整。念远看着看着,哭了。“师父,您什么时候写的?”
“写了很久了。一直没给你。”念生看着他,“念远,济世堂交给你了。你要守好这些规矩。”
念远点点头。“师父,您放心。我一定守好。”
念生笑了。“那就好。”
他又说:“念远,师父还有一件事要拜托你。”
“什么事?”
“替师父照顾好念安。他没有家,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济世堂就是他的家。你不要赶他走。”
念远愣住了。“师父,念安他……”
念生摇摇头。“他还小。不懂事。你多教教他。”
念远点点头。“师父,您放心。我一定照顾好他。”
念生笑了。“那就好。”
三
念生九十五岁的冬天,天丹城下了一场大雪。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一夜之间,整个万安镇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老榕树的枝干上挂满了冰凌,在晨光中闪着冷冷的光。念生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雪,忽然有些恍惚。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来万安镇的时候,也是冬天。那时候的他,还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背着药箱,走遍天下。他在老榕树下遇到了白发老者,听了他讲林大夫的故事。然后他留下来,开了济世堂。现在,他老了。白发老者不在了。但他还在。济世堂还在。
“念远。”他把念远叫来,“扶我起来,我要出去看看。”
念远扶他起来,给他穿上棉衣,裹上围巾,戴上帽子。念生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走到门口。雪还在下,风很大。他站在门口,看着满院子的雪,忽然笑了。“念远,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万安镇吗?”
念远摇摇头。
“因为这里有林大夫的足迹。他来过这里,治过瘟疫,教过百姓种茶。他走的时候,镇上的人给他立了碑。那块碑,现在还在。”念生指着老榕树下的那块石碑,“我每次看到那块碑,就觉得自己做的事,有意义。”
念远的眼眶红了。“师父,您做的事,也有意义。”
念生摇摇头。“我没有林大夫那么伟大。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只会看病、写书、教徒弟的普通人。”
念远哭了。“师父,您不是普通人。您是济世堂的堂主,是天下十大医者,是林大夫的传人。”
念生笑了。“虚名而已。不值一提。”
四
念生九十五岁的冬天,病又重了。这次不是喘,是疼。浑身疼,骨头疼,肌肉疼,关节疼。念远急得不行,把影刃叫来,让他给师父看看。影刃把了脉,看了舌苔,开了方子。念生看了看方子,点了点头。“不错。比我开的好。”影刃哭了。“师父,您别说了。”念生笑了。“哭什么。男子汉大丈夫,不许哭。”影刃擦了擦眼泪,去煎药了。
念远坐在床边,握着念生的手。“师父,您疼吗?”
“不疼。”念生摇摇头,“就是有点累。”
“那就睡一会儿。”
“好。”
念生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念远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脸。他瘦了,老了。九十五岁,像一百二十岁的人。念远的眼泪掉下来了。他知道,师父的身体越来越差了。年轻的时候拼得太狠,现在找上门来了。他不知道,师父还能撑多久。但他知道,他会陪着他。一直陪着他。
念生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雪停了,月亮出来了。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他脸上,凉凉的。他看着窗外的月亮,忽然想起了林大夫。林大夫书里写过:“月亮还是那个月亮,看月亮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他笑了。是啊。月亮还是那个月亮。看月亮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林大夫看过,冰凌看过,念恩看过,念安看过,他也看过。以后,念远会看,念安会看,念平会看,念归会看。一代一代,看下去。
“念远。”他轻声说。
念远趴在床边,睡着了。念生没有叫醒他。他知道,念远太累了。每天要给人看病,要管济世堂,还要照顾他。他心疼念远,但他不说。说了,念远会更累。
念生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念远的头。念远的头发很黑,很密,很硬。像他年轻的时候。他笑了。他知道,济世堂交给念远,放心。
五
念生九十五岁的冬天,最后一个月,他的身体越来越差了。他不能下床了,连翻身都要人帮。念远每天给他擦身、喂饭、喂药。念生吃不下饭,只能喝粥。喝了几口,就饱了。念远急得不行,说要做点好吃的。念生摇摇头,说不用。粥就好。念远哭了。念生笑了。哭什么。我又不是马上死。念远擦了擦眼泪,去煮粥了。
影刃来了。他站在门口,看着念生,想说话,又说不出来。念生看着他,笑了。“怎么了?今天不说话了?”
影刃的眼泪掉下来了。“师父,您不会有事的。”
念生摇摇头。“我自己知道。你坐下,我跟你说几句话。”
影刃坐下来,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很瘦,像一把枯柴。
“影刃。”念生说,“你话少,但心热。这是你的优点,也是你的缺点。以后多说点话,别什么都憋在心里。憋久了,会生病的。”
影刃哭着点头。
“还有,别老跟影毒吵架。他话多,不是烦你。他是想跟你说话,又怕你不理他。”
影刃哭得更厉害了。“师父,我知道了。”
念生笑了。“那就好。”
影毒来了。他站在门口,看着念生,没有说话。念生看着他,笑了。“进来吧。”
影毒走进来,坐在他旁边。他握住念生的手,不说话。念生看着他,说:“影毒,你话多,但心细。这是你的优点,也是你的缺点。以后少说点话,多看看书。多学点东西,比多说几句话强。”
影毒的眼泪掉下来了。他点点头。
“还有,别老跟影刃冷战。他话少,不是不理你。他是怕说错了,伤了你的心。”
影毒点点头,擦了擦眼泪。
念生笑了。“那就好。”
影瘟、影火、影雷、影电、影风、影雨、影雪、影暗……一个一个都来了。念生一个一个地跟他们说话。说他们的优点,说他们的缺点,说他们的未来。每个人都哭了。念生没有哭。他笑了。他知道,这些人,以后会成为济世堂的栋梁。他会替林大夫高兴。
六
念生九十五岁的冬天,最后一天,他把念远叫到跟前。“念远,师父要走了。”
念远跪在地上,泪流满面。“师父,您不会有事的。”
念生笑了。“我自己知道。师父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收了你做徒弟。你聪明,肯学,心善。你把济世堂管得很好,师父放心。”
念远哭着摇头。“师父,您别说了。”
念生摆摆手。“不说就不说。哭什么。”
他又说:“念远,你记住,济世堂的规矩,不能破。十条规矩,一条都不能破。”
念远哭着点头。“师父,我记住了。”
念生笑了。“那就好。”
他闭上眼睛,呼吸越来越弱。念远握着他的手,不肯松开。他知道,师父快走了。他轻声说:“师父,您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念生睁开眼,看着他。“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把我葬在老榕树下。挨着白发老者。我活着的时候陪着他,死了也要陪着他。”
念远点点头。“好。我帮您。”
念生笑了。“那就好。”
他又说:“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替我跟林大夫说,他的书,我看了。他的规矩,我守了。他的徒弟,我教了。他交代的事,我做了。这辈子,够了。”
念远的眼泪掉下来了。“师父,您自己去说。林大夫在天上等着您呢。”
念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对。我自己去说。”
他闭上眼睛,手慢慢松开了。念远握着他的手,感觉它一点一点地凉下去。他没有哭,只是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他。他知道,师父走了。走得很安详,没有痛苦,没有遗憾。就像林大夫在《临终篇》里写的那样——活着的时候好好活,死的时候才能好好死。他做到了。
七
念生走的第二天,万安镇又下了一场大雪。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一夜之间,整个镇子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老榕树的枝干上挂满了冰凌,在晨光中闪着冷冷的光。念远坐在床边,握着师父的手,一动不动。他的手已经凉了,但他还是不肯松开。他记得这双手,年轻的时候很暖,给他把脉的时候很稳,写字的时候很慢,揉他头的时候很轻。现在,凉了。他没有哭,只是坐着,看着他的脸。他的眉头舒展着,嘴角带着淡淡的笑,像睡着了。他知道,师父不会醒了。
影刃跪在床前,哭得说不出话。他从北境赶来,还是没赶上。影毒站在旁边,没有哭,但脸色白得像纸。影瘟蹲在门口,双手抱头,肩膀剧烈地颤抖。影火、影雷、影电、影风、影雨、影雪、影暗,一个一个跪在床前,磕了三个头。他们哭着,喊着,叫着师父。念生没有回答。他走了。
办丧事的人来了。他们给念生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是他平时穿的那件青色长袍。他们把他的银针放在他手边,那是他这辈子最常用的东西。他们把他的书放在他枕边,那是他这辈子最骄傲的东西。
念远把念生葬在老榕树下,挨着白发老者。碑上刻着:“念生之墓。济世堂堂主,天下十大医者,林大夫的传人。”没有写他的功绩,没有写他的名号,只写了他是什么人。念远站在坟前,看着那块碑,忽然有些想哭。师父,您放心。济世堂交给我,我一定看好。
风吹过来,榕树叶沙沙响,像有人在笑。念远知道,那是师父。他在天上看着他。
念远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看着身后的徒弟们。几百个徒弟,站在雪地里,看着他。他们的眼睛里,有恐惧,有期待,有坚定。
念远说:“师父走了。但济世堂还在。林大夫的规矩还在。林大夫的书还在。林大夫的故事还在。我们要继续走下去。像师父一样,走到死。”
徒弟们齐声喊道:“走下去!走下去!走下去!”
念远点点头。“那就好。”
他转过身,走下山去。身后,风吹过来,榕树叶沙沙响,像有人在说再见。念远没有回头。他知道,师父在看着他。他不能回头。回头了,就走不动了。
八
念生走了以后,济世堂进入了念远的时代。念远像师父一样,不收诊金,药费只收成本。他像师父一样,走遍了五大域,救了无数的人。他像师父一样,收了徒弟,教他们读书识字,教他们把脉开方。他像师父一样,老了,头发白了,背也驼了。他把济世堂交给了徒弟。徒弟又交给了徒弟。一代又一代。
五百年后,一千年后,济世堂还在。林大夫的书还在。林大夫的故事还在。林大夫的医者仁心,还在。念生的名字,和林大夫的名字,刻在功德碑上,被后人记住。他们不知道念生长什么样,但他们知道,他是济世堂的堂主,是林大夫的传人。他这辈子,够了。
一万年后,一个孩子跪在念生的坟前,磕了三个头。“念生堂主,我读了您的书,学了您的医术。我会像您一样,当个好大夫。”风吹过来,榕树叶沙沙响,像有人在笑。孩子知道,那是念生。他在天上看着她。
下集预告
念生走了,但他的精神还在。济世堂一代一代传下去,念远、念安、念平、念归……他们像老榕树的叶子,落了又长,长了又落。但老榕树还在。济世堂还在。林大夫的规矩还在。林大夫的书还在。林大夫的故事还在。一万年后,一个孩子跪在林大夫的坟前,说:“林大夫,我要当个好大夫。”风吹过来,银杏叶沙沙响,像有人在笑。那是林大夫。他在天上看着她。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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