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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最后的课堂


九尊神医
第五卷:中州风云
第五十七章 最后的课堂
林毅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了。从前他能从早看到晚,一天看几十个病人。现在他只能看几个,看一个就要歇一会儿。从前他能讲一天的课,从早上讲到傍晚。现在他只能讲一个时辰,讲一会儿就要喝口水。从前他能写一整天的字,手也不酸眼也不花。现在他写半个时辰就要停下来,揉揉手腕,揉揉眼睛。他老了。才十七岁,就像七十岁的人。但他没有停。他说,我还能动,就要做事。
苏浅雪心疼他,每天都劝他多休息。他不听。她说,你这样下去,身体会垮的。他笑了。说,已经垮了。再垮也垮不到哪去了。苏浅雪哭了。他帮她擦眼泪,说,别哭。我还没死呢。苏浅雪哭得更厉害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哄她,只好握着她的手,不说话。
冰凌每天来给他把脉,开方子,熬药。他喝了,好了几天,又犯了。冰凌急得不行,说要请别的大夫来看看。他摇摇头,说不用。我自己知道是什么病。冰凌问他什么病。他说,老病。年轻的时候拼得太狠,伤了根本。现在年纪大了,找上门来了。冰凌哭了。他笑了。哭什么。你师父走的时候,我都没哭。你倒哭了。冰凌擦了擦眼泪,去煎药了。她知道,师父快走了。
徒弟们也知道。他们每天来看他,给他送吃的,送喝的,送自己采的药。他笑着接过来,说谢谢。徒弟们哭了。他说,哭什么。男子汉大丈夫,不许哭。徒弟们擦了擦眼泪,走了。他们知道,师父不喜欢他们哭。
风清雅来了。她站在门口,看着林毅,想说话,又说不出来。林毅看着她,笑了。“怎么了?今天不说话了?”
风清雅的眼泪掉下来了。“林毅,你不会有事的。”
林毅摇摇头。“我自己知道。你坐下,我跟你说几句话。”
风清雅坐下来,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很瘦,像一把枯柴。
“风清雅。”他说,“你话多,但心细。这是你的优点,也是你的缺点。以后少说点话,多看看书。多学点东西,比多说几句话强。”
风清雅哭着点头。
“还有,别老跟云洛吵架。她话少,不是不理你。她是怕说错了,伤了你的心。”
风清雅哭得更厉害了。“我知道了。”
林毅笑了。“那就好。”
云洛来了。她站在门口,看着林毅,没有说话。林毅看着她,笑了。“进来吧。”
云洛走进来,坐在他旁边。她握住他的手,不说话。林毅看着她,说:“云洛,你话少,但心热。这是你的优点,也是你的缺点。以后多说点话,别什么都憋在心里。憋久了,会生病的。”
云洛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点点头。
“还有,别老跟风清雅冷战。她话多,不是烦你。她是想跟你说话,又怕你不理她。”
云洛点点头,擦了擦眼泪。
林毅笑了。“那就好。”
雷动来了。他站在门口,不敢进来。林毅看着他,笑了。“进来吧。”
雷动走进来,蹲在床边,握着林毅的手。他的手很大,很暖,像一座山。
“雷动。”林毅说,“你憨,但实在。这是你的优点,也是你的缺点。以后别那么憨了,多长个心眼。别让人骗了。”
雷动哭了。“俺知道了。”
“还有,别老一个人蹲着。多跟人说说话。风清雅话多,你听她说。云洛不说话,你陪她坐着。冰凌忙,你别打扰她。苏浅雪老了,你多帮帮她。”
雷动点点头。“俺知道了。”
林毅笑了。“那就好。”
林若雪来了。她从剑宗赶来,风尘仆仆,眼眶红红的。她站在床前,看着林毅,叫了一声哥。林毅看着她,笑了。“来了。”
“嗯。来了。”
林毅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若雪,哥要走了。”
林若雪哭了。“哥,你别走。”
林毅摇摇头。“该走了。你嫂子等我呢。”
林若雪哭得更厉害了。“哥,你走了,我怎么办?”
林毅笑了。“你还有念恩,还有念林,还有剑宗的弟子们。你不孤单。”
他又说:“把念恩叫来。”
林若雪点点头,去叫念恩了。
念恩来了。她四岁了,扎着两个小辫子,眼睛大大的,像林若雪小时候。她站在床前,看着林毅,叫了一声舅舅。林毅看着她,笑了。“念恩,你长大了要当大夫?”
念恩点点头。“嗯。像舅舅一样。”
林毅摇摇头。“比舅舅强。”
念恩不懂,但她记住了。她知道,舅舅希望她比他强。
“念恩,舅舅送你一样东西。”
林毅从枕头底下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根银针。很细,很亮,很干净。他把银针递给念恩。“这是舅舅用的第一根银针。跟了舅舅一辈子。现在,送给你。”
念恩接过银针,握在手心。“谢谢舅舅。”
林毅笑了。“乖。”
林若雪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哭得说不出话。她知道,这根银针,是哥哥最心爱的东西。他送给念恩了。他把他的命,送给了念恩。
林毅闭上眼睛,呼吸越来越弱。苏浅雪握着他的手,不肯松开。她知道,他快走了。她轻声说:“林毅,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林毅睁开眼,看着她。“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把我写的那些书,印成一套。放在济世堂里,给后来的徒弟们看。让他们知道,他们的师父,是个什么样的人。”
苏浅雪点点头。“好。我帮你印。”
林毅笑了。“那就好。”
他又说:“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替我跟冰凌说,天丹宗交给她了。她做得很好。我放心。”
苏浅雪点点头。“好。我跟她说。”
林毅笑了。“那就好。”
他闭上眼睛,手慢慢松开了。苏浅雪握着他的手,感觉它一点一点地凉下去。她没有哭,只是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他。她知道,他走了。走得很安详,没有痛苦,没有遗憾。就像他在《临终篇》里写的那样——活着的时候好好活,死的时候才能好好死。他做到了。
林毅走的第二天,天丹城下了一场大雪。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一夜之间,整个城市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济世堂院子里的银杏树光秃秃的,枝干上挂满了冰凌,在晨光中闪着冷冷的光。苏浅雪坐在床边,握着林毅的手,一动不动。她的手已经凉了,但她还是不肯松开。她记得这双手,年轻的时候很暖,给她把脉的时候很稳,写字的时候很慢,揉她头发的时候很轻。现在,凉了。她没有哭,只是坐着,看着他的脸。他的眉头舒展着,嘴角带着淡淡的笑,像睡着了。她知道,他不会醒了。
林若雪跪在床前,哭得说不出话。她从剑宗赶来,还是没赶上。念恩站在她旁边,看着舅舅的脸,不懂什么是死,但她知道,舅舅不会再跟她说话了。她握着那根银针,眼泪掉下来了。
风清雅站在门口,捂着嘴,眼泪从指缝里往下掉。她不敢进去,怕自己哭出声来。云洛站在她旁边,没有哭,但脸色白得像纸。雷动蹲在台阶上,双手抱头,肩膀剧烈地颤抖。冰凌跪在床边,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出了血。她抬起头,看着师父的脸,轻声说:“师父,您放心。天丹宗交给我,我一定看好。”
苏浅雪终于松开了手。她站起身,走到门口,看着满院子的雪,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办丧事吧。”
林毅的丧事办得很简单。没有请和尚念经,没有请道士做法,没有大操大办。这是他自己的遗愿。他在《临终篇》里写过:“不要铺张,不要浪费。死了就是死了,什么也带不走。把孩子叫回来,见最后一面。把朋友叫来,说几句话。然后,安安静静地走。”苏浅雪照办了。她让人在济世堂的院子里搭了一个灵棚,灵棚里放了一口薄棺,棺材里铺着他最喜欢的青色被褥。她给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是他平时穿的那件青色长袍。她把他的银针放在他手边,那是他这辈子最常用的东西。她把他的十本书放在他枕边,那是他这辈子最骄傲的东西。
来吊唁的人很多。天丹宗的弟子们来了,跪在灵棚前,磕了三个头。济世堂的徒弟们来了,跪在灵棚前,磕了三个头。天丹城的百姓们来了,站在灵棚外,默默地流泪。他们记得,林大夫给他们看过病,没收过钱。他们记得,林大夫写过书,教他们怎么活。他们记得,林大夫去过南疆、北境、西漠,救过无数的人。现在,他走了。他们舍不得他。
炼丹师公会的人来了。钱通走在最前面,白发苍苍,步履蹒跚。他跪在灵棚前,磕了三个头。“林大夫,您教我们炼丹,教我们看病,教我们做人。您是我们的恩人。”他哭了。他身后的炼丹师们也哭了。他们记得林大夫的课,记得林大夫的书,记得林大夫的话。现在,他走了。他们舍不得他。
剑宗的人来了。林若雪的师父,剑宗宗主,带着剑宗的弟子们来了。他跪在灵棚前,磕了三个头。“林大夫,您救过我的命。我来送您最后一程。”他哭了。他身后的剑宗弟子们也哭了。他们记得林大夫的医术,记得林大夫的医德,记得林大夫的恩情。现在,他走了。他们舍不得他。
消息传得很快。不到三天,五大域的人都知道了。东玄域的百姓们自发地聚在一起,给林大夫烧纸。北境的猎人们在雪地里堆了一个雪人,说是林大夫。南疆的采药人在山上采了一把野花,放在路边,说是送给林大夫的。西漠的牧民们在沙地上画了一个圈,点了一堆火,说是给林大夫照亮回家的路。中州的书生们写了一篇又一篇的祭文,念着念着就哭了。他们记得林大夫的书,记得林大夫的话,记得林大夫这个人。现在,他走了。他们舍不得他。
出殡那天,天丹城万人空巷。百姓们站在街道两边,手里拿着白花,默默地流泪。灵柩从济世堂出发,穿过天丹城的大街,一路走到后山的墓地。苏浅雪走在最前面,手里捧着林毅的遗像。林若雪走在后面,牵着念恩。风清雅、云洛、雷动走在最后面,抬着灵柩。冰凌走在灵柩旁边,手里捧着师父的十本书。他们走得很慢,因为路很长。天丹城的百姓们跟在后面,越跟越多,从几百人到几千人,从几千人到几万人。他们不说话,只是跟着,送林大夫最后一程。
墓地选在后山上,挨着云中鹤的坟。苏浅雪选了一个向阳的地方,说林毅怕冷,要晒着太阳。他们挖了一个坑,把灵柩放进去。苏浅雪捧起一把土,撒在灵柩上。“林毅,你好好睡。我会常来看你。”林若雪也捧起一把土,撒在灵柩上。“哥,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嫂子的。”风清雅、云洛、雷动、冰凌,每个人都捧起一把土,撒在灵柩上。然后,百姓们也来了。一个接一个,捧起土,撒在灵柩上。那堆土越堆越高,最后成了一座坟。坟不大,但很高。苏浅雪在坟前立了一块碑,碑上写着:“林毅之墓。医者,大夫,师父,丈夫,哥哥,朋友。”没有写他的功绩,没有写他的名号,只写了他是什么人。她看着那块碑,轻声说:“够了。这就够了。”
办完丧事,苏浅雪回到济世堂。她坐在林毅生前坐的那把椅子上,看着窗外的银杏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但枝干很直,像林毅这个人。她坐了很久,直到冰凌来叫她吃饭。
“师娘,吃饭了。”
“不饿。你们吃吧。”
冰凌站在门口,不肯走。“师娘,您要是不吃饭,师父会担心的。”
苏浅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吃。”
她站起身,跟着冰凌去了饭堂。饭堂里坐满了徒弟们,他们看见师娘来了,都站起来。苏浅雪摆摆手。“坐吧。都坐。”她坐下来,端起碗,慢慢地吃。饭很香,菜很好,但她吃不下。她知道,她必须吃。林毅说过,活着的人,要继续活。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过日子。这才是对得起他。
日子一天天过去。苏浅雪每天去济世堂。她不看病,也不讲课,只是坐着。坐在林毅生前坐的那把椅子上,看着窗外的银杏树。冰凌劝她回去休息,她不听。她说,这里有你师父的气息。我坐在这里,觉得他还在。冰凌没有再说什么。她知道,师娘想师父了。
春天的时候,银杏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很好看。苏浅雪站在树下,看着那些叶子,忽然有些恍惚。她想起很多年前,林毅也这样站在树下,看着叶子。那时候的他,还年轻,头发还是黑的,背还是直的。他指着那些叶子,对她说,浅雪,你看,新叶子。她笑了。那是她这辈子,笑得最开心的一次。现在,树还是那棵树,叶子还是那些叶子。但人,不在了。
“师娘。”冰凌走过来,“剑宗来信了。若雪师叔生了,是个儿子。”
苏浅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我去看看。”
她收拾了东西,连夜赶去剑宗。林若雪躺在床上,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婴儿很小,红红的,皱巴巴的,但眼睛很亮。苏浅雪走过去,看着那个婴儿,忽然有些想哭。“像你哥。小时候就这样。”
林若雪笑了。“嫂子,你说像谁?”
“像你哥。眉毛,眼睛,都像。”
林若雪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轻声说:“哥,你有外甥了。”
婴儿咧着嘴,笑了。苏浅雪也笑了。“叫什么名字?”
“念林。念念不忘的念,林毅的林。”林若雪抬起头,看着苏浅雪,“嫂子,你说好不好?”
“好。好名字。”
苏浅雪在剑宗住了半个月。每天抱着念林在院子里走,给他讲故事,哼小曲。念林听不懂,但听得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林若雪说,这孩子跟她亲。苏浅雪笑了。那当然,我是他舅妈。
半个月后,苏浅雪要走了。林若雪送她到山门口,抱着念林,眼眶红了。“嫂子,你什么时候再来?”
“秋天吧。秋天好看,银杏叶黄了。”
林若雪点点头,站在山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
回到天丹城,苏浅雪继续她的日子。每天去济世堂,坐在林毅生前坐的那把椅子上,看着窗外的银杏树。冰凌每天来叫她吃饭,她每天去吃。她按时吃饭,按时睡觉,按时去济世堂。她要好好活着,替林毅活着。
下集预告
苏浅雪七十岁那年,把济世堂交给了冰凌。她老了,走不动了,每天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冰凌给她把脉,开方子,熬药。她喝了,好了几天,又犯了。冰凌急得不行,说要请别的大夫来看看。她摇摇头,说不用。我自己知道是什么病。冰凌问她什么病。她说,老病。年纪大了,该走了。冰凌哭了。她笑了。哭什么。你师父走的时候,我都没哭。你倒哭了。冰凌擦了擦眼泪,去煎药了。她知道,师娘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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