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浅雪七十岁那年,把济世堂交给了冰凌。她老了,走不动了,每天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冰凌给她把脉,开方子,熬药。她喝了,好了几天,又犯了。冰凌急得不行,说要请别的大夫来看看。她摇摇头,说不用。我自己知道是什么病。冰凌问她什么病。她说,老病。年纪大了,该走了。冰凌哭了。她笑了。哭什么。你师父走的时候,我都没哭。你倒哭了。冰凌擦了擦眼泪,去煎药了。她知道,师娘快走了。
苏浅雪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银杏树。树很老了,比她还老。枝干很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叶子绿了又黄,黄了又绿,一年又一年。她记得林毅年轻的时候,站在树下,指着那些叶子对她说,浅雪,你看,新叶子。那时候的他,头发还是黑的,背还是直的。现在,他不在了。树还在。叶子还在。她还在。
“师娘。”冰凌端着一碗药走过来,“喝药了。”
苏浅雪接过碗,喝了一口。很苦,但她不怕苦。林毅说过,良药苦口。她喝了半碗,喝不下了,把碗递给冰凌。“够了。”
冰凌看着碗里剩下的药,想劝她喝完,又不敢。她知道,师娘的病,不是药能治的。是老了。人老了,就该走了。就像叶子黄了,就该落了。这是天意。
“冰凌。”苏浅雪轻声说。
“嗯?”
“你师父走了二十年了。”
冰凌点点头。“二十年了。”
“我想他了。”
冰凌的眼眶红了。“师娘……”
苏浅雪笑了。“别哭。我就是说说。想了,就说说。说了,就好受了。”
冰凌擦了擦眼泪,坐在她旁边,陪着她。两人坐在银杏树下,看着远处的天空。天很蓝,云很白,太阳很暖。风吹过来,银杏叶沙沙响,像有人在说话。苏浅雪知道,那是林毅。他在跟她说话。
“冰凌。”她又说。
“嗯?”
“你师父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收了你做徒弟。你聪明,肯学,心善。他把济世堂交给你,放心。”
冰凌低下头。“师娘,我怕我做不好。”
苏浅雪摇摇头。“你做得很好。比我们想象的都好。你师父要是看见,一定很高兴。”
冰凌抬起头,看着师娘的脸。那张脸,满是皱纹,但眼睛还是亮的。像师父的眼睛。她忽然有些想哭。师父走了二十年了,师娘一个人撑了二十年。她不容易。
“师娘。”她轻声说,“您放心。济世堂交给我,我一定看好。”
苏浅雪笑了。“那就好。”
秋天的时候,银杏叶黄了。风一吹,满地都是金灿灿的。苏浅雪站在树下,看着那些叶子,忽然有些恍惚。她想起林毅走的那天,也是秋天。银杏叶落了一地,他躺在床上,握着她的手,说,浅雪,我走了。你要好好活着。她答应了。她活了很多年,活到了七十岁。够了。这辈子,够了。
“冰凌。”她把冰凌叫来,“帮师娘写封信,叫若雪回来。”
冰凌点点头,去写信了。
半个月后,林若雪来了。她老了,头发白了,背也驼了,但眼睛还是亮的。她站在苏浅雪床前,叫了一声嫂子。苏浅雪看着她,笑了。“来了。”
“嗯。来了。”
苏浅雪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两只手都老了,皱巴巴的,但很暖。“若雪,嫂子要走了。”
林若雪哭了。“嫂子,你别走。”
苏浅雪摇摇头。“该走了。你哥等我呢。”
林若雪哭得更厉害了。“嫂子,你走了,我怎么办?”
苏浅雪笑了。“你还有念恩,还有念林,还有剑宗的弟子们。你不孤单。”
她又说:“把风清雅、云洛、雷动叫来。”
林若雪点点头,去叫人了。
风清雅来了,云洛来了,雷动也来了。他们都老了,头发白了,背也驼了,但眼睛还是亮的。风清雅还是那么爱说话,但今天她没有说话。她站在床前,看着苏浅雪,眼泪往下掉。云洛站在旁边,也没有说话,但眼泪无声地往下掉。雷动蹲在地上,双手抱头,肩膀剧烈地颤抖。
苏浅雪看着他们,笑了。“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交了你们这几个朋友。风清雅,你话多,但心细。以后少说点话,多看看书。云洛,你话少,但心热。以后多说点话,别什么都憋在心里。雷动,你憨,但实在。以后别那么憨了,多长个心眼。”
三个人哭得更厉害了。苏浅雪摆摆手。“别哭了。都回去吧。让我跟若雪说几句话。”
三个人走了。房间里只剩下苏浅雪和林若雪。苏浅雪握着她的手,轻声说:“若雪,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人,就是你。你从小跟着你哥受苦,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后来去了剑宗,学了剑,成了剑道第一人。你比你哥强。你哥替你高兴。”
林若雪摇摇头。“嫂子,你别说了。”
苏浅雪笑了。“不说就不说。哭什么。”
她闭上眼睛,呼吸越来越弱。林若雪握着她的手,不肯松开。她知道,嫂子快走了。她轻声说:“嫂子,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苏浅雪睁开眼,看着她。“帮我一件事。”
“什么事?”
“把我葬在你哥旁边。我活着的时候陪着他,死了也要陪着他。”
林若雪点点头。“好。我帮你。”
苏浅雪笑了。“那就好。”
她闭上眼睛,手慢慢松开了。林若雪握着她的手,感觉它一点一点地凉下去。她没有哭,只是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她。她知道,嫂子走了。走得很安详,没有痛苦,没有遗憾。就像哥哥在《临终篇》里写的那样——活着的时候好好活,死的时候才能好好死。她做到了。
苏浅雪走的第二天,天丹城又下了一场大雪。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一夜之间,整个城市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济世堂院子里的银杏树光秃秃的,枝干上挂满了冰凌,在晨光中闪着冷冷的光。林若雪坐在床边,握着嫂子的手,一动不动。她的手已经凉了,但她还是不肯松开。她记得这双手,年轻的时候很暖,给她梳头的时候很轻,给她做饭的时候很稳,给她擦泪的时候很柔。现在,凉了。她没有哭,只是坐着,看着她的脸。她的眉头舒展着,嘴角带着淡淡的笑,像睡着了。她知道,嫂子去找哥哥了。
办完丧事,林若雪把苏浅雪葬在林毅旁边。两座坟挨着,一座在东,一座在西。碑上刻着:“苏浅雪之墓。林毅之妻。”没有写她的功绩,没有写她的名号,只写了她是谁。林若雪站在坟前,看着那两座坟,忽然有些想哭。哥,嫂子,你们在那边,好好过。我会常来看你们的。
冰凌站在旁边,轻声说:“师姑,回去吧。”
林若雪点点头,转身,朝山下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两座坟静静地立在那里,坟前的青烟已经散了。风吹过来,坟头的草轻轻摇动,像有人在挥手。林若雪知道,那是哥和嫂子。他们在跟她告别。
冰凌接管了济世堂。她像师父一样,不收诊金,药费只收成本。她像师父一样,走遍了五大域,救了无数的人。她像师父一样,收了徒弟,教他们读书识字,教他们把脉开方。她像师父一样,老了,头发白了,背也驼了。
八十岁那年,冰凌坐在师父生前坐的那把椅子上,看着窗外的银杏树。叶子黄了,风一吹,满地都是金灿灿的。她忽然想起师父,想起师父说过的话——“这辈子,够了。”她笑了。她知道,她这辈子,也够了。
她把徒弟们叫到床前,说:“我师父林毅,这辈子写了十本书。我师娘苏浅雪,这辈子陪了我师父一辈子。我师姑林若雪,这辈子成了剑道第一人。我风清雅师叔,这辈子叽叽喳喳了一辈子。我云洛师叔,这辈子冷冷清清了一辈子。我雷动师叔,这辈子憨憨厚厚了一辈子。我冰凌,这辈子看了一辈子病,教了一辈子徒弟。”她顿了顿,笑了。“这辈子,够了。”
徒弟们跪在床前,泪流满面。冰凌摆摆手。“别哭了。都回去吧。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徒弟们走了。冰凌一个人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银杏树。叶子一片一片地落下来,像金色的蝴蝶。她忽然想起师父临终前的话——冰凌,济世堂交给你了。她做到了。师父,您看到了吗?
风吹过来,银杏叶沙沙响,像有人在笑。冰凌知道,那是师父。他在天上看着她。
下集预告
一百年后。天玄大陆最南端,南疆,万安镇。一个年轻人背着药箱,走遍了五大域。他读过林大夫的书,听过林大夫的故事,去过林大夫去过的地方。他站在林大夫的坟前,磕了三个头。他说,林大夫,我来看您了。风吹过来,坟头的草轻轻摇动,像有人在笑。他知道,那是林大夫。他在天上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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