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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自传


林毅写《自传篇》的时候,已经是深秋了。天丹城的银杏叶黄了,风一吹,满地都是金灿灿的叶子。他坐在济世堂的诊室里,面前摊着纸笔,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写得很慢,因为每一个字都是回忆。他写自己怎么从地球穿越到天玄大陆,写自己怎么从炼气二层修到元婴一层,写自己怎么从一无所有到名满天下。写到他娘的时候,哭了。写到他爹的时候,又哭了。写到苏墨,写到林幽,写到王婶,写到每一个在他生命里出现过的人。他一边写一边哭,苏浅雪在旁边陪着他,递手帕,倒茶,不说话。她知道,这些回忆,是他这辈子最珍贵的东西。
他在第一章里写:“我叫林毅,原本是个地球人。前世是个大夫,在协和医院上班。二十八岁那年,过劳猝死,穿越到了天玄大陆。附身在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身上,也叫林毅。他是林家嫡子,丹田被废,被人打得半死,躺在破柴房里。我睁开眼,看见的是一片灰扑扑的房梁。那时候我就想,这辈子,要好好活。”
他在第二章里写:“我娘叫苏云娘,我没见过她。她生了我,把我交给我爹,自己去引开追兵,死在了林九幽手里。临死前,她给我留了一封信,说,好好活着。我这辈子,最遗憾的事,就是没见过她。但我知道,她一直在天上看着我。”
他在第三章里写:“我爹叫林远山,被关了十二年。我去救他的时候,他替我挡了一掌,死在我怀里。我抱着他,哭得像个孩子。他临死前说,毅儿,活下去。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他。他受了那么多苦,我没能好好孝敬他。”
他在第四章里写:“苏墨是我娘的师父,也是我的师父。他假死脱身,潜入幽冥殿二十年,就为了帮我。最后死在了林九幽手里。他临死前说,告诉云娘,师父去找她了。我把他葬在我爹旁边,逢年过节,都去给他们烧纸。”
他在第五章里写:“林幽是我同母异父的哥哥。他从小被林九幽养大,当工具使。我们只见过几面,但最后,他为了救我,引爆了体内的禁制,魂飞魄散。临死前,他叫了我一声弟弟。我这辈子,最痛的事,就是没能救他。”
他在第六章里写:“王婶是青阳镇的一个普通妇人。我和若雪住在破柴房里,连一碗粥都喝不上。她经常给我们送馒头,有时候还送一碗粥。她的馒头,救了我的命。她走的时候,我回去给她磕了三个头。我说,下辈子,我给你当儿子。”
他写到这里,又哭了。苏浅雪递过手帕,轻声说:“歇歇吧。明天再写。”林毅摇摇头。“不歇。写完再说。”他擦了擦眼泪,继续写。
他在第七章里写:“苏浅雪是我这辈子最爱的人。她第一次来找我,是中毒了。我给她治好了。她说,谢谢你。我说,不用谢。后来,她帮我查父母的下落,帮我找九转逆天针的传承,帮我打幽冥殿。她陪了我一辈子,从十六岁到四十岁。她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他在第八章里写:“林若雪是我妹妹。没有血缘关系,但比亲妹妹还亲。她小时候跟着我受苦,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后来她去了剑宗,学了剑,成了剑道第一人。她嫁人的时候,我哭了。不是舍不得,是高兴。她终于有了自己的家。”
他在第九章里写:“风清雅是我朋友。她话多,叽叽喳喳的,像个麻雀。但心细,讲义气。我写书的时候,她帮我校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我出远门的时候,她帮我看着济世堂,一个人当十个人用。她是我这辈子,最吵的朋友。”
他在第十章里写:“云洛也是我朋友。她话少,冷冰冰的,像个冰块。但心热,靠得住。我被人追杀的时候,她挡在我前面。我写书的时候,她站在门口守了一夜又一夜。她是我这辈子,最冷的朋友。”
他在第十一章里写:“雷动也是我朋友。他憨,傻乎乎的,像个铁塔。但实在,不耍心眼。我让他打谁,他就打谁。我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他是我这辈子,最憨的朋友。”
他在第十二章里写:“我的徒弟们,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骄傲。老大最用功,老二最聪明,老三手最稳,老四心最细,老五最懂草药,老六最会照顾人,老七力气最大,老八最会做饭,老九最能背东西,老幺最小也最调皮。他们都比我强。他们以后能救的人,比我多得多。”
他在第十三章里写:“念安是我最后一个徒弟。他是个孤儿,十二岁,瘦得像竹竿,但眼睛很亮。我给他取名叫念安,念念不忘的念,安心的安。他叫我师父,我教他读书识字,教他把脉开方。他学得很快,比当年的老幺还快。他是我这辈子,最得意的弟子。”
他在第十四章里写:“我这辈子,写了七本书。《医尊》教人看病,《医案精要》教大夫把病看好,《医者心》教人怎么当大夫,《养生论》教人怎么活,《临终篇》教人怎么死,《传承篇》教人怎么教徒弟,《自传篇》写我自己。七本书,七种心。够了。这辈子,够了。”
写完最后一个字,林毅放下笔,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银杏树。叶子黄了,风一吹,满地都是金灿灿的。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穿越过来的时候。那时候的他,十六岁,炼气二层,住在破柴房里,连一碗粥都喝不上。现在,他写了七本书,教了无数徒弟,走了五大域,救了无数人。够了。这辈子,够了。
“写完了?”苏浅雪走过来。
“写完了。”林毅点点头。
“还写吗?”
“不写了。七本够了。”
苏浅雪看着桌上那厚厚一摞书稿,忽然有些想哭。她认识他的时候,他还是个十六岁的少年,瘦得像竹竿,但眼睛很亮。现在,他四十岁了,头发白了,背也驼了,但眼睛还是亮的。他这一辈子,没白活。
“林毅。”她轻声说。
“嗯?”
“谢谢你。”
林毅愣了一下。“谢我什么?”
“谢你写了一辈子的书。谢你救了一辈子的人。谢你陪了我一辈子。”
林毅笑了。“不用谢。是我该谢你。谢你陪了我一辈子。”
两人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银杏树。叶子一片一片地落下来,像金色的蝴蝶。远处,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自传篇》印好的那天,又是冬天了。天丹城下了第一场雪,济世堂的院子里铺了厚厚一层白。林毅站在门口,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忽然有些恍惚。他想起了很多年前,自己刚穿越过来的时候。那时候的他,十六岁,炼气二层,住在破柴房里,连一碗粥都喝不上。现在,他写了七本书,教了无数徒弟,走了五大域,救了无数人。够了。这辈子,够了。
消息传得很快。《自传篇》印出来不到一个月,就传遍了天玄大陆。百姓们抢着买,比买《临终篇》还积极。因为这本书,不是教人看病,不是教人怎么活,是写一个人怎么过一辈子。东玄域的一个老农,看了这本书,哭了。他说,林大夫这辈子,太苦了。北境的一个猎人,看了这本书,也哭了。他说,林大夫这辈子,太值了。南疆的一个采药人,看了这本书,哭得更厉害。她说,林大夫这辈子,太让人心疼了。西漠的一个牧民,看了这本书,哭得说不出话。他说,林大夫这辈子,太让人佩服了。中州的一个书生,看了这本书,没有哭。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林大夫这辈子,活明白了。
林毅听到这些消息,笑了。苏浅雪问他笑什么。他说,老百姓最实在。你写自己怎么过一辈子,他们就怎么学。苏浅雪也笑了。她说,那是因为你过得好。你过得不好,他们也不学。
春天的时候,林毅病了。不是什么大病,就是咳嗽,断断续续的,好不了。苏浅雪给他熬了药,他喝了,好了几天,又犯了。苏浅雪急得不行,说要请别的大夫来看看。林毅摇摇头。“不用。我自己就是大夫。我知道是什么病。”苏浅雪问他什么病。他说,老病。年轻的时候拼得太狠,伤了根本。现在年纪大了,找上门来了。苏浅雪哭了。她说,你年轻的时候就不该那么拼。林毅笑了。不拼,哪有今天。
念安站在门口,听着师父和师娘说话,眼眶红了。他走过去,跪在林毅面前。“师父,我给您把把脉。”林毅伸出手。念安把了脉,看了舌苔,开了个方子。林毅看了看方子,点了点头。“不错。比我开的好。”念安哭了。“师父,您别这么说。”林毅揉了揉他的脑袋。“哭什么。男子汉大丈夫,不许哭。”念安擦了擦眼泪,去煎药了。
夏天的时候,林毅的病好了一些。不咳嗽了,也能吃饭了。他每天带着念安看病、讲课、采药、制药。念安劝他多休息,他不听。他说,我还能动,就要做事。念安劝不动,只好跟着他。苏浅雪也劝不动,只好在旁边陪着。
秋天的时候,银杏叶又黄了。林毅站在树下,看着满地的金叶子,忽然有些恍惚。他想起了很多年前,自己刚穿越过来的时候。那时候的他,十六岁,炼气二层,住在破柴房里,连一碗粥都喝不上。现在,他写了七本书,教了无数徒弟,走了五大域,救了无数人。够了。这辈子,够了。
“浅雪。”他轻声说。
“嗯?”
“我是不是该走了?”
苏浅雪愣住了。“走?去哪?”
“去我该去的地方。”
苏浅雪的眼眶红了。“你胡说什么。你还能活好多年。”
林毅摇摇头。“我自己知道。年轻的时候拼得太狠,寿元耗得太多了。能活到四十岁,已经是老天爷赏脸了。”
苏浅雪哭了。“你胡说。你答应过我的,要陪我一辈子。”
林毅握住她的手。“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你跟着我,没过过几天好日子。年轻的时候,我到处跑,留你一个人在家。后来写了书,又天天坐在书房里,没时间陪你。现在,我要走了,连最后几年都不能好好陪你。”
苏浅雪哭得更厉害了。“你别说了。你不会有事的。你是大夫,你能治好自己的病。”
林毅摇摇头。“大夫也治不了自己的病。这是命。”
苏浅雪抱住他,哭得说不出话。林毅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别哭了。我走了之后,你要好好活着。济世堂交给念安,天丹宗交给长老们。你想去哪就去哪,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要惦记我。”
苏浅雪抬起头,看着他。“你走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林毅笑了。“活着有意思的事多了。看看花,看看草,看看书,看看徒弟们。你还有若雪,还有念安,还有风清雅、云洛、雷动。他们都在。你不孤单。”
苏浅雪没有说话,只是抱着他,不肯松手。
冬天的时候,林毅的病又重了。这次不是咳嗽,是喘。喘得厉害,走几步路就喘得上不来气。苏浅雪急得不行,把念安叫来,让他给师父看看。念安把了脉,看了舌苔,开了方子。林毅看了看方子,点了点头。“不错。比我开的好。”念安又哭了。“师父,您别说了。”林毅笑了。“不说就不说。哭什么。”
那天晚上,林毅把念安叫到床前。“念安,师父要走了。”
念安跪在地上,泪流满面。“师父,您不会有事的。”
林毅摇摇头。“我自己知道。师父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收了你做徒弟。你还小,但聪明,肯学。以后,济世堂就交给你了。你要好好看病,好好教徒弟。不要辜负了师父的期望。”
念安磕了三个头。“师父,弟子记住了。”
林毅又对苏浅雪说:“浅雪,帮我写封信,叫若雪回来。”
苏浅雪点点头,去写信了。
半个月后,林若雪来了。她抱着念恩,从剑宗一路赶来,风尘仆仆,眼眶红红的。她站在林毅床前,叫了一声哥。林毅看着她,笑了。“来了。”
“嗯。来了。”
林毅伸出手,摸了摸念恩的脸。念恩已经两岁了,会叫人了。他抓着林毅的手指,叫了一声舅舅。林毅笑了。“乖。”
林若雪跪在床前,握着林毅的手。“哥,你不会有事的。”
林毅摇摇头。“我自己知道。师父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人,就是你。你从小跟着我受苦,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后来去了剑宗,学了剑,成了剑道第一人。你比师父强。师父替你高兴。”
林若雪哭了。“哥,你别说了。”
林毅笑了。“不说就不说。哭什么。”
他又对苏浅雪说:“浅雪,把风清雅、云洛、雷动叫来。”
苏浅雪点点头,去叫人了。
风清雅来了,云洛来了,雷动也来了。他们站在林毅床前,眼眶都红了。风清雅哭得最厉害,一边哭一边说:“林毅,你不会有事的。你是神医,你能治好自己的病。”林毅笑了。“神医也治不了自己的病。这是命。”
云洛没有说话,只是站在旁边,眼泪无声地往下掉。雷动蹲在地上,双手抱头,肩膀剧烈地颤抖。
林毅看着他们,笑了。“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交了你们这几个朋友。风清雅,你话多,但心细。以后少说点话,多看点头。云洛,你话少,但心热。以后多说点话,别什么都憋在心里。雷动,你憨,但实在。以后别那么憨了,多长个心眼。”
三个人哭得更厉害了。林毅摆摆手。“别哭了。都回去吧。让我跟浅雪说几句话。”
三个人走了。房间里只剩下林毅和苏浅雪。林毅握着她的手,轻声说:“浅雪,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你跟着我,没过过几天好日子。年轻的时候,我到处跑,留你一个人在家。后来写了书,又天天坐在书房里,没时间陪你。现在,我要走了,连最后几年都不能好好陪你。”
苏浅雪摇摇头。“你别说对不起。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嫁给了你。你救了多少人,写了多少书,教了多少徒弟。你比谁都强。我替你骄傲。”
林毅笑了。“那就好。”
他闭上眼睛,呼吸越来越弱。苏浅雪握着他的手,不肯松开。她知道,他快走了。她轻声说:“林毅,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林毅睁开眼,看着她。“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把我写的七本书,印成一套。放在济世堂里,给后来的徒弟们看。让他们知道,他们的师父,是个什么样的人。”
苏浅雪点点头。“好。我帮你印。”
林毅笑了。“那就好。”
他闭上眼睛,手慢慢松开了。苏浅雪握着他的手,感觉它一点一点地凉下去。她没有哭,只是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他。她知道,他走了。走得很安详,没有痛苦,没有遗憾。就像他在《临终篇》里写的那样——活着的时候好好活,死的时候才能好好死。他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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