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毅到达北境的时候,已经是深冬了。北境的冬天和中州完全不同。这里没有雪,只有冰。漫山遍野的冰,把天地连成白茫茫一片。风刮在脸上像刀割,呼出的气瞬间结成霜。老六孙小梅裹着三层棉衣,还是冷得直哆嗦。老七李大壮不怕冷,但风太大,他走得慢。林毅走在最前面,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挪。他没有灵力护体,只能靠棉衣和意志。棉衣是苏浅雪给他准备的,很厚,但风还是能钻进来。他每走一步,都能听见自己的骨头在响。
走了十天,他们到了北境最北边的一个小镇,叫“望北镇”。镇子很小,只有几十户人家。房子都是用冰块砌的,圆圆的,像馒头。镇上的人听说林毅来了,都跑出来看。他们穿着厚厚的皮袄,脸冻得通红,但眼睛是亮的。一个白发老者走上前,拱手行礼。“林大夫,我是镇上的大夫,姓白。您能来,太好了。”林毅还了一礼,问白大夫:“病人呢?”
白大夫带他去看病人。病人住在镇子后面的一个冰窟里,里面有几十个人。有的躺着,有的坐着,有的在**,有的在昏迷。林毅蹲下来,给一个病人把脉。脉象沉迟细弱,舌淡苔白。他又看了看病人的手,手指发黑,冰凉,没有知觉。冻伤,很严重。
“白大夫,你们之前是怎么处理的?”
白大夫叹了口气。“用雪搓。用温水泡。用冻伤膏。都不管用。”
林毅摇摇头。“用雪搓不对,会加重损伤。温水泡也不对,水温控制不好,反而会坏事。冻伤膏更不对,那东西只能治轻度的冻伤,重度的没用。”
白大夫愣住了。“那……那怎么办?”
林毅站起身,想了想。“先用温水慢慢复温。水温不能高,用手试,不烫手就行。把病人的手泡进去,泡到发红、发软、有知觉为止。然后用药敷,用当归、桂枝、细辛、通草、甘草,煎汤,敷在伤口上。最后用纱布包好,不要包太紧。”
白大夫连连点头,叫人去办了。林毅又看了其他病人。有的耳朵冻伤了,有的鼻子冻伤了,有的脚冻伤了。他一一交代了处理方法。白大夫在旁边记,记了满满几页纸。
接下来的日子,林毅每天去看病人。给他们把脉、开药、换药、扎针。没有灵力,只能用最普通的针法。合谷、曲池、足三里、三阴交。这些穴位,他在《医尊》里写过无数次。但真正扎起来,还是不一样。病人的身体很弱,扎针要轻,要浅,要快。他一根一根地扎,满头大汗。孙小梅在旁边帮忙,递针、擦汗、扶病人。李大壮在外面跑腿,送药、送水、送饭。白大夫也在忙,帮着照顾病人、记录病情。四个人忙了一整天,谁也没有合眼。
晚上,林毅坐在冰窟里,看着那些病人。他们的手泡在温水里,慢慢地有了知觉。有的人疼得直叫,有的人咬着牙忍着。林毅走过去,握着他们的手,轻声说:“忍一忍。疼是好事情。说明手还有救。”病人咬着牙,点点头。
第三天,第一个病人的手好了。手指不黑了,也不肿了,能动了。他握着林毅的手,眼泪往下掉。“林大夫,我以为我要截肢了。谢谢您。”林毅摇摇头。“不用谢。好好养着,过几天就能干活了。”
第五天,又有十几个病人好了。第十天,大部分病人都好了。第二十天,最后一个病人出了冰窟。冻伤,控制住了。
白大夫站在冰窟前面,看着那些病人一个个回家,哭了。他行医三十年,从来没这么高兴过。“林大夫,您真是神医。”
林毅摇摇头。“不是神医。是大夫。”
白大夫擦了擦眼泪,从怀里掏出一本书,递给林毅。“林大夫,这是我这些年记的医案。北境的病症,和中州、南疆都不一样。您看看,有没有用。”林毅接过来,翻了翻。很厚,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每一个病例都很详细,病人什么症状,怎么诊断的,开了什么方子,吃了药之后怎么样。他看了很久,然后说:“有用。很有用。白大夫,您这本书,能救很多人。”
白大夫红了脸。“我哪有那本事。”
“您有。”林毅看着他,“您在北境行医三十年,看过无数病人。这些经验,比我写的那些书都宝贵。您应该把这些医案整理出来,印成书,传下去。”
白大夫愣住了。“我?印书?我哪有那本事。”
“我帮您。”林毅笑了,“回天丹城之后,我让人帮您印。印好了,送到北境来,送给每一个大夫。”
白大夫的眼眶红了。“林大夫,您……您真是好人。”
林毅摇摇头。“不是好人。是大夫。”
在北境待了一个月,林毅准备回去了。走之前,他给镇上的人留了很多药,教他们怎么预防冻伤。告诉他们冬天不要出门太早,等太阳出来了再出去。出门要戴手套、戴帽子、戴围巾,把手、耳朵、鼻子都包起来。如果冻伤了,不要用雪搓,不要用热水泡,要用温水慢慢复温。镇上的人听得认真,有人还拿了纸笔记下来。林毅看着他们,忽然有些恍惚。很多年前,他还是个医学生的时候,也这样教过病人。那时候的他,没有灵力,没有修为,没有九转逆天针。但他很快乐。现在,他又找到了那种快乐。
离开那天,镇上的人都来送。他们站在镇口,手里拿着皮袄、皮帽、皮靴,往林毅怀里塞。林毅推辞不过,只好收下。孙小梅和李大壮帮他抱着东西,三个人像搬家一样。白大夫站在人群最前面,拉着林毅的手,不肯松开。“林大夫,您以后还来吗?”
林毅笑了笑。“会的。北境还有很多地方没去过,很多病没看过。等有时间了,我再来。”
白大夫点点头,站在镇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风雪中。
回去的路,走得比来时快。孙小梅和李大壮有了经验,知道怎么照顾林毅。走累了就歇,歇够了继续走。走了二十天,到了天丹城。苏浅雪在城门口等他们,远远地看见林毅的身影,眼眶就红了。一个月了,他瘦了,也白了。北境的风雪,把他的脸吹得粗糙了一些,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回来了?”
“回来了。”林毅握住她的手,“想你了。”
苏浅雪哭了。那是她这辈子,第二次听他这么说。
回到济世堂,林毅没有休息。他把在北境治冻伤的经过整理出来,写了一篇长长的医案。病人的症状、诊断的方法、开的方子、扎的穴位、用药的剂量、敷药的手法,每一个细节都写得很清楚。他把这篇医案交给陈平安,让他印出来,送到北境的每一个医馆。陈平安看完医案,沉默了很久。“林大夫,您这是把救命的本事都教给别人了。”
林毅笑了。“本来就是别人的。我只是替老天爷传个话。”
白大夫的医案也印好了。林毅让人送到北境,送给每一个大夫。那些大夫看了,都说好。有人说,白大夫的医案,比《医尊》还实用。因为《医尊》是林毅一个人写的,写的是中州的病症。白大夫的医案,是北境几十个大夫一起写的,写的是北境的病症。更贴近北境的百姓。
林毅听到这些话,很高兴。比自己写书还高兴。因为他知道,北境的百姓,以后有大夫了。
春天的时候,林毅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从西漠寄来的,寄信人是一个他不认识的人。信上说,西漠暴了干旱,庄稼都枯死了。百姓没有吃的,只能吃草根、树皮。很多人得了病,肚子胀,腿肿,浑身无力。当地的医馆束手无策,求林毅去一趟。林毅看完信,沉默了很久。苏浅雪站在他身后,轻声问:“去吗?”
“去。”林毅把信收好,“这病不是瘟疫,是饿的。饿出来的病,光吃药不行,得吃东西。”
苏浅雪看着他,没有拦他。她知道,他一定会去。因为他是大夫。
这一次,林毅带了老八和老九。老八是个姑娘,叫李秀莲,是第三批徒弟里的。她会做饭,能做很多种粥。老九是个小伙子,叫王铁柱,也是第三批徒弟里的。他力气大,能背东西。苏浅雪送他们到城门口,给每人塞了一个包袱。里面是干粮、棉衣和治水肿的药。她看着林毅,想说什么,又没说。林毅握住她的手。“别担心。我很快就回来。”
苏浅雪点点头,站在城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
到了西漠,林毅看到的是一片荒凉。庄稼都枯死了,地裂开了口子。树皮都被扒光了,草根也被挖光了。百姓们面黄肌瘦,肚子鼓鼓的,腿肿得发亮。林毅蹲下来,给一个病人把脉。脉象细弱无力,舌淡苔白。是饿的,也是渴的。他站起身,对李秀莲说:“先煮粥。用米,多加水,煮得稀稀的,给病人喝。不要一次喝太多,慢慢来。”李秀莲点点头,去煮粥了。
林毅又对王铁柱说:“你去镇上看看,还有多少粮食。统计一下,够吃几天。”王铁柱点点头,跑了。林毅自己去看病人。一个一个地把脉,一个一个地看舌苔,一个一个地问病情。他看了一整天,看了几百个病人。晚上,李秀莲煮好了粥,给病人喝。病人喝了粥,肚子不叫了,也不疼了。有人哭了,说这是他们一个月来吃的第一顿饱饭。林毅摇摇头。“不是饱饭。是粥。等庄稼种上了,收了粮食,才是饱饭。”
李秀莲在旁边听着,眼眶红了。“师父,他们好可怜。”
林毅点点头。“所以我们要帮他们。”
接下来几天,林毅一边给病人看病,一边教他们怎么种庄稼。西漠缺水,不能种水稻,只能种耐旱的作物。他让他们种高粱、小米、红薯。这些作物需水少,长得快,能填饱肚子。百姓们听了,都去种了。林毅又教他们怎么挖井、怎么蓄水、怎么灌溉。他不懂这些,但他看过很多书,知道一些原理。他一边想一边说,百姓们一边听一边做。一个月后,庄稼发芽了。绿油油的,很好看。百姓们站在地头,看着那些嫩芽,哭了。他们以为这辈子再也看不到绿色了。
林毅站在旁边,看着那些嫩芽,也哭了。他想起了很多年前,自己还是个医学生的时候。那时候,他也这样哭过。为一个病人,为一家人,为一个村子。那时候的他,没有灵力,没有修为,没有九转逆天针。但他很快乐。现在,他又找到了那种快乐。
在西漠待了两个月,林毅准备回去了。走之前,他给镇上的人留了很多药,教他们怎么预防水肿。告诉他们不要只吃粮食,要吃点菜、吃点肉、吃点豆子。粮食不够吃,就少吃多餐,不要一顿吃太饱。喝水要喝开水,不要喝生水。镇上的人听得认真,有人还拿了纸笔记下来。林毅看着他们,忽然有些想哭。他舍不得走。但他知道,他必须走。天丹城还有人在等他。
离开那天,镇上的人都来送。他们站在村口,手里拿着红薯、小米、高粱,往林毅怀里塞。林毅推辞不过,只好收下。李秀莲和王铁柱帮他抱着东西,三个人像搬家一样。村长站在人群最前面,拉着林毅的手,不肯松开。“林大夫,您以后还来吗?”
林毅笑了笑。“会的。西漠还有很多地方没去过,很多病没看过。等有时间了,我再来。”
村长点点头,站在村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
回去的路,走得比来时快。李秀莲和王铁柱有了经验,知道怎么照顾林毅。走累了就歇,歇够了继续走。走了二十天,到了天丹城。苏浅雪在城门口等他们,远远地看见林毅的身影,眼眶就红了。两个月了,他瘦了,也黑了。西漠的太阳,把他的脸晒得脱了一层皮。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回来了?”
“回来了。”林毅握住她的手,“想你了。”
苏浅雪哭了。那是她这辈子,第三次听他这么说。
回到济世堂,林毅没有休息。他把在西漠治水肿的经过整理出来,写了一篇长长的医案。病人的症状、诊断的方法、开的方子、用的药材、煮粥的方法、种庄稼的技巧,每一个细节都写得很清楚。他把这篇医案交给陈平安,让他印出来,送到西漠的每一个医馆。陈平安看完医案,沉默了很久。“林大夫,您这是连种庄稼都教了。”
林毅笑了。“大夫不能光看病。病人吃饱了,病才好得快。”
陈平安摇摇头,叹了口气。“林大夫,您这辈子,操的心太多了。”
林毅没有回答。他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银杏树。叶子黄了,风一吹,满地都是金灿灿的。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穿越过来的时候。那时候的他,十六岁,炼气二层,住在破柴房里,连一碗粥都喝不上。现在,他有了济世堂,有了徒弟,有了学生,有了天下的读者。他走过了东玄域、中州、南疆、北境、西漠。他看过了无数的病,救过了无数的人。够了。这辈子,够了。
“浅雪。”他轻声说。
“嗯?”
“我是不是该写第四本书了?”
苏浅雪愣了一下。“还写?你已经写了三本了。”
“三本不够。”林毅摇摇头,“第一本,教人怎么看病。第二本,教大夫怎么把病看好。第三本,教人怎么当大夫。第四本,我想教人怎么活。”
苏浅雪看着他,忽然有些心疼。“你就不累吗?”
“不累。”林毅笑了,“写书比看病轻松。看病一次只能救一个人。写一本书,能救无数人。”
苏浅雪没有再说什么。她回到书房,帮他铺好纸,研好墨。林毅坐下来,提起笔,在第一页写下了三个字——“养生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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