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毅回到青阳镇的那天,下着小雨。
五年了。五年时间,足以改变很多东西。曾经破旧的柴房已经被天丹宗的人修葺一新,成了青阳镇最气派的宅子。林若雪不在,她被中州剑宗的宗主收为亲传弟子后,就很少回来。但每个月都会寄一封信,信里说她在剑宗很好,师父很疼她,师兄师姐们也很照顾她。信的最后,总会写一句:“哥,你什么时候来看我?”林毅每次看到这句话,心里都会隐隐作痛。但他一直没有去。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他怕看见若雪,就再也舍不得离开。
马车停在宅子门口。苏浅雪掀开车帘,看着那扇朱红色的大门,轻声说:“五年没回来了。”
“嗯。”林毅跳下马车,站在雨中,抬头看着门楣上的匾额——“林府”。两个字写得端端正正,是云中鹤的手笔。五年前他继任天丹宗宗主时,云中鹤问他要什么贺礼,他说:“帮我给青阳镇的宅子写块匾。”云中鹤写了,派人送过来,挂了五年,今天他第一次看见。
门开了,一个老仆探出头来,看见林毅,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眼眶红了。“少爷……您终于回来了……”
林毅点点头。“王伯,这些年辛苦你了。”
王伯是当年父亲身边的老人,父亲被关后,他一直在柴房旁边的小屋里住着,照顾林若雪。后来林毅去了中州,托人给王伯送了些银子,让他帮忙照看宅子。这一照看,就是五年。“不辛苦不辛苦。”王伯抹着眼泪,把门打开,“少爷快进来,别淋着雨。”
林毅走进院子。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墙角种着一棵桂花树,是林若雪小时候种的,现在已经比人高了。树下放着一张小石桌,桌上摆着一盘没下完的棋。那是父亲以前常下的棋,黑子白子都落满了灰。
林毅站在树下,看了很久。“王伯,这盘棋……”
“是老老爷当年下的。”王伯小声说,“他走的那天,下了一半,说出去办点事,晚上回来接着下。然后……就再也没回来。”
林毅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眼,走到石桌前,拿起一颗白子,落在棋盘上。父亲的棋,他不懂。但这一步,是他替父亲下的。“爹,儿子回来了。”他轻声说。
雨还在下。苏浅雪站在他身后,默默陪着他。
下午,雨停了。林毅独自去了后山。后山上,有三座坟。最左边是母亲的衣冠冢,当年他没能找到母亲的遗体,只能立了这座衣冠冢。中间是父亲的坟,他亲手埋的。最右边是苏墨的坟,也是他亲手埋的。
三座坟前都长满了草,墓碑上也爬满了青苔。林毅跪在坟前,一棵一棵地拔草,一块一块地擦墓碑。他没有用灵力,就那么用手拔,用手擦。草茎割破了手指,血渗进泥土里,他也不在乎。
苏浅雪站在远处,看着他的背影,没有上前。她知道,这个时候,他需要一个人。
拔完草,擦完碑,林毅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爹,娘,苏前辈,儿子回来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他们。“五年了,儿子不孝,一直没来看你们。”他从怀里取出三炷香,点燃,插在坟前。青烟袅袅,在雨中缓缓升起。
“爹,你的仇,儿子报了。林九幽死了,玄冥子也死了。幽冥殿散了。”他看着父亲的墓碑,轻声说,“你在那边,和娘团聚了吧。替儿子给娘带句话——儿子答应她的事,做到了。好好活着。”
他转向母亲的衣冠冢。“娘,你的信,儿子收到了。你的玉佩,儿子一直带在身上。”他从怀里取出那枚玉佩,放在掌心。玉佩在雨中泛着温润的光。“你说让儿子好好活着,儿子活着。你说让儿子替你活下去,儿子替你活着。你说让儿子别恨林九幽,儿子……没做到。”他低下头,声音有些沙哑,“对不起,娘。儿子没能听你的话。”
他转向苏墨的坟。“前辈,你让我替你活下去,我替你活着。你让我照顾好自己,我照顾好了。你让我别走你的老路……”他顿了顿,“我没走。我有朋友,有家人,有……喜欢的人。你放心吧。”
他磕了最后一个头,站起身。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洒下来,照在坟前的青烟上,像母亲温柔的手。
林毅站在坟前,看着那三座坟,看了很久。然后转身,朝山下走去。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阳光正好照在母亲的衣冠冢上,墓碑上的字迹被镀上了一层金色。“苏云娘之墓——不孝女,不负人。”他轻声念了一遍,然后转过身,大步朝山下走去。不再回头。
当天夜里,林毅在书房里整理父亲的遗物。父亲的遗物不多,几件旧衣服,几本泛黄的书,一把断了的剑。衣服叠得整整齐齐,书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剑鞘上刻着两个字——“远山”。林毅把剑拿起来,轻轻拔出。剑身断了一大截,只剩下不到一尺。但刃口依然锋利,在烛光下泛着寒光。
王伯站在门口,小声说:“这把剑,是老老爷年轻时候用的。后来被人打断了,他一直舍不得扔。”林毅点点头,把剑放回剑鞘。“王伯,这把剑我带走。”
“少爷要走了?”
“嗯。明天。”
王伯沉默了。良久,他轻声问:“少爷,您还会回来吗?”
林毅看着他,笑了笑。“会的。这里是我家。”
第二天一早,林毅五人就离开了青阳镇。他们没有直接回中州,而是绕道去了一趟落霞镇。落霞镇还是老样子,荒废的街道,破败的房屋,那棵老槐树还在,树下没有黑袍人。林毅站在老槐树下,看了很久。然后他走进镇子,找到当年母亲住过的那间屋子。屋子已经塌了一半,墙上的泥皮都掉了,露出里面的土坯。但门槛上,还刻着一行小字——“云娘和远山,永远在一起。”字迹歪歪扭扭,是父亲刻的。
林毅蹲下身,用手指描着那行字,描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转身离开了落霞镇。
回中州的路上,风清雅难得地安静。她坐在马车里,看着窗外的风景,不知在想什么。云洛闭着眼,像是在睡觉,但手指一直在微微颤抖。雷动抱着膝盖,缩在角落里,像座沉默的铁塔。
苏浅雪坐在林毅身边,轻声问:“在想什么?”
“在想接下来该怎么办。”林毅说,“第七转我学会了,但需要金丹九层才能用。我现在是金丹九层,可以用。但用一次,减三年寿元。我还有三年可活。用一次,剩零。用两次,就负了。”
苏浅雪的手微微颤抖。“那就别用。”
“有些时候,不得不用。”林毅看着她,“就像五年前在天玄台上,如果我不拼命,我们都会死。”
苏浅雪沉默了。
林毅握住她的手。“别担心,我会找到办法的。第八转和第九转的传承,我还没有找到。也许学会了第八转,就不用消耗寿元了。”
苏浅雪抬起头,看着他。“你信吗?”
林毅沉默了一会儿。“不信。但总要试试。”
马车继续前行。窗外,夕阳西下,把天空染成一片血红。远处,中州城的轮廓若隐若现。
回到天丹城,林毅做的第一件事,是去找云中鹤。“前辈,第八转和第九转的传承,在哪里?”
云中鹤沉默了很久。“在玄冥子的老巢。”
林毅愣住了。“玄冥子的老巢?”
“对。”云中鹤看着他,“玄冥子当年灭了药神宗后,把第八转和第九转的传承据为己有,藏在自己的老巢里。他的老巢在北境最深处,叫‘幽冥渊’。那里比落神渊危险十倍。”
林毅沉默了一会儿。“我要去。”
云中鹤看着他,眼神复杂。“我知道你会这么说。”他从怀里取出一枚玉简,递给林毅,“这是幽冥渊的地图,也是丹尘子留下的。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想去幽冥渊找第八转和第九转的传承,就把这个给他。”
林毅接过玉简,握在手心。“丹尘子前辈……去过幽冥渊?”
“去过一次。”云中鹤的声音低了下去,“那是他第三次从落神渊回来之后。他觉得落神渊都闯过了,幽冥渊也许也能闯。但他只走到了外围,就被玄冥子的禁制弹了出来。那次之后,他的修为从金丹三层跌到了金丹一层。再也没有恢复。”
林毅握紧玉简。“我会拿到的。”
云中鹤看着他,忽然笑了。“像你娘。倔。”
林毅低下头,没有说话。又是这句话。像你娘。倔。他已经听很多人说过这句话了。每一次听到,心里都会隐隐作痛。
“什么时候出发?”云中鹤问。
“三天后。”林毅站起身,“这三天,我要做些准备。”
三天后,林毅五人再次离开了天丹城。这一次,他们的目标是北境最深处——幽冥渊。从天丹城到北境,快马加鞭也要走二十天。二十天的路程,他们走了十五天,因为林毅不想在路上耽误太多时间。他的时间不多了。
第十五天,他们到达了北境。北境和东玄域、中州完全不同。这里终年被冰雪覆盖,气温低得能冻死普通人。风清雅冻得直哆嗦,裹着三层貂皮大衣还嫌冷。云洛倒是没什么感觉,她是金属性体质,天生不怕冷。雷动更不怕冷,光着膀子在雪地里跑,还嫌热。苏浅雪是水属性,冰天雪地对她来说反而更舒服。林毅用九转逆天针给自己扎了一针,暂时屏蔽了冷热感知。
五人继续深入北境。越往北走,气温越低,风雪越大。到了第十天,连雷动都开始觉得冷了。风清雅已经冻得说不出话了,整个人缩成一团,被雷动背着走。云洛的脸色也开始发白,嘴唇发紫。苏浅雪虽然不怕冷,但风雪太大,视线受阻,走得很慢。林毅不得不停下来,找了个山洞过夜。
生起火,烤了些干粮。风清雅缩在火堆旁,哆哆嗦嗦地说:“林毅,你确定那个什么幽冥渊在北境?我怎么觉得咱们走到了世界的尽头?”
林毅笑了笑。“快了。明天就能到。”
风清雅哀嚎一声,把脸埋进大衣里。
第二天,五人继续前行。又走了半天,前方出现了一道巨大的裂谷——和落神渊很像,但更大,更深,更黑。裂谷里翻涌着黑色的雾气,和落神渊的毒雾不同,这里的雾气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幽冥渊。
林毅站在裂谷边缘,看着下面翻涌的黑雾。系统光幕自动跳出:【检测到目标:幽冥渊】【危险等级:元婴级】【建议:至少金丹九层以上修为,方可进入】
金丹九层。林毅现在就是金丹九层。够了。
“跟紧我。”林毅说完,纵身跃入裂谷。
四人紧随其后。
幽冥渊的第一层,寒冰地狱。这里的温度低得吓人,风清雅的眉毛上都结了冰。四周全是冰柱和冰锥,有的比人还高,有的比房子还大。冰面上爬满了奇怪的生物——冰蛇、冰蝎、冰蜈蚣,全是白色的,和冰面融为一体,很难发现。林毅走在最前面,银针在手,随时准备出手。苏浅雪跟在他身后,掌心凝聚着水灵力,随时准备支援。云洛走在左侧,剑已出鞘。雷动背着风清雅,走在最后面,一双铁拳紧握。
走了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道冰门。门上刻着复杂的符文,和落神渊的石门很像,但更复杂,更古老。林毅走到门前,抬手按在符文上。九转逆天针第二转·破禁!符文闪烁了几下,但没有开。林毅皱眉,加大灵力输入。符文又闪烁了几下,还是没有开。系统光幕跳出:【破解失败】【需要更高级的破禁手法】
更高级的破禁手法?林毅想了想,从怀里取出银针。九转逆天针第五转·涅槃!他将灵力注入银针,一针刺入符文!金光炸裂,冰门轰然打开。
“走!”
五人冲进第二层。
第二层,妖兽巢穴。和落神渊一样,这里也盘踞着无数妖兽。但这里的妖兽比落神渊的更强,更凶,更疯狂。领头的是三头金丹期的妖兽——一头金丹八层的冰蟒,一头金丹七层的雪猿,一头金丹六层的冰虎。
三头妖兽同时扑上来!林毅迎上冰蟒,苏浅雪和云洛迎上雪猿,雷动迎上冰虎。
林毅和冰蟒的对决最激烈。冰蟒体型巨大,足有十丈长,浑身覆盖着白色的鳞片,刀枪不入。它张开血盆大口,朝林毅咬来!林毅侧身一让,一针刺入蟒身的七寸。冰蟒惨叫一声,疯狂扭动,但那一针正好刺中它的死穴,几息之后,便不动了。
另一边,苏浅雪和云洛联手,也解决了雪猿。雷动一拳砸碎了冰虎的脑袋。
三人回到林毅身边,都有些气喘。林毅没有停,带着他们继续往前冲。第二层的尽头,又是一道冰门。林毅再次用涅槃打开。
第三层,禁制之殿。和落神渊一样,这里也有一座巨大的石殿。石殿中央立着一块石碑,石碑上刻满了古老的符文,散发着淡淡的金光。那就是第八转和第九转传承的石碑。石碑周围,有一层肉眼可见的光罩——玄冥子布下的禁制,比落神渊的更强,更坚固。
林毅走到光罩前,抬手按在上面。一股巨大的反震力传来,将他弹飞出去。他重重摔在地上,一口鲜血喷出。苏浅雪冲过来扶住他。林毅擦去嘴角的血,站起身,盯着那层光罩。系统光幕跳出:【检测到禁制】【等级:元婴级】【破解方法:需要九转逆天针第七转·天道,配合金丹九层以上修为】【成功率:8%】
百分之八。比落神渊的还低。林毅苦笑。不到一成的成功率。
“你们退后。”
四人退到石殿门口。林毅深吸一口气,取出九根银针。九转逆天针第三转·燃血!他燃烧了一年寿元,修为从金丹九层提升到金丹九层巅峰。九转逆天针第七转·天道!他将全部灵力注入银针,一针刺向光罩!
“轰——!”
金光炸裂,整个石殿都在颤抖。光罩上出现了裂纹,但没有碎。林毅咬牙,第二针刺出!裂纹扩大了,但还是没有碎。他的灵力快耗尽了,寿元也在急速消耗。第三针!
“咔嚓——”
光罩碎了。林毅跪在地上,浑身浴血。他的修为跌回了金丹九层,寿元又少了三年。还剩零。
苏浅雪冲过来扶住他。“林毅!”
林毅靠在她怀里,虚弱地笑了笑。“没事……拿到了……”
他伸出手,按在石碑上。金光涌入他的掌心,海量的信息涌入脑海——九转逆天针第八转·归元。这一针,可以逆转时间,让受损的寿元恢复。使用条件——至少元婴一层。使用代价——无。
林毅愣住了。逆转时间?恢复寿元?使用条件——元婴一层。他现在的寿元是零。零。也就是说,他必须在不消耗寿元的情况下,突破到元婴一层。这可能吗?他不知道。但至少,有希望了。
他继续读取第九转的信息——九转逆天针第九转·无上。这一针,可以沟通天地,借用天地之力,逆转生死,重塑肉身。使用条件——至少元婴九层。使用代价——无。
林毅闭上眼睛。元婴九层。他现在是金丹九层,离元婴九层还差一个大境界,九个小境界。如果正常修炼,需要几十年。他没有几十年。但他有第八转。第八转可以恢复寿元。他可以用第八转恢复寿元,然后用恢复的寿元继续修炼,突破到元婴。这是一个循环,一个可以无限循环的循环。前提是——他能学会第八转,能突破到元婴。
林毅睁开眼,看着自己的手。那枚金丹在掌心缓缓旋转,光芒已经黯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值了。”他喃喃道。
五人离开幽冥渊,回到天丹城。林毅把第八转和第九转的传承心法刻录了一份,交给云中鹤。云中鹤看完,沉默了很久。“元婴一层……你现在是金丹九层。要突破到元婴一层,需要渡元婴劫。那是修士一生中最大的一次天劫,九道天雷,每一道都能劈死一个金丹巅峰的修士。成功,则元婴大成;失败,则魂飞魄散。”他看着林毅,“你现在寿元为零,渡劫的时候,如果失败,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
林毅点了点头。“我知道。”
“那你还要渡?”
“要。”林毅看着他,“前辈,我答应了娘,要好好活着。好好活着,不是等死。是拼到最后一刻。”
云中鹤看着他,良久,点了点头。“好。老夫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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