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上车到现在,陈然看似在专注看书,但张起灵能感觉到,对方眼角的余光,至少有三次,状似无意地扫过自己——或者说,扫过“小梅”。
那目光很轻,很快,带着一种探究,而非好奇。
除此之外,他表现得很正常,正常得像是刻意雕琢出来的模板。
呼吸频率,心跳节奏,坐姿,翻书的动作,甚至喝水时吞咽的幅度,都维持着一种令人起疑的稳定。
这是冲着“小梅”来的?小梅是什么身份?
想到这里,他看了黑瞎子一眼。
“小梅,你这是第一次出远门吧?”黑瞎子忽然开口,打破了车厢里有些沉闷的气氛,他笑嘻嘻地看着张起灵,“别紧张,跟着黑爷我,保你吃香的喝辣的。”
他语气轻佻,像是逗弄乡下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
张起灵眼皮都没抬,用带着点南方口音的土话,细声细气地回道:“黑爷就会拿我开心,我一个乡下姑娘,跟着你们跑这么远,心里慌得很哩。”
嘴上这么说,他的神态却毫不拘谨,把小梅干练大方的气质模仿得很到位。
黑瞎子差点没绷住笑出声,好在墨镜挡着。
他咳了一声,继续演:“怕啥?到了广西,有阿竹兄弟照应,那是他老家地头。对吧,阿竹?”
阿竹连忙点头,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应道:“是咧是咧,猫儿山那一带我熟,保管带好路。”
一直低头看书的陈然,这时候才像是被谈话吸引,慢慢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视线落在“小梅”身上,温和地笑了笑:“这位小梅同志,听口音不像是北方人?”
张起灵面上露出点被文化人搭讪的惊喜和敬重:“俺是南边来的,具体哪儿,不好说哩。”
他刻意把口音往云贵川交界那种含混地带靠了靠。
小梅是黑瞎子从天津找来的,但黑瞎子给她安排的身份背景是南方山区,具体哪处却语焉不详,这本身也是一种掩护。
陈然点点头,没再追问,目光却又似无意地扫过“小梅”搁在膝盖上的手——那双属于祁愿的手,现在已经完全做好了伪装,和小梅的手几乎毫无区别。
黑瞎子看似随意地翘起二郎腿,墨镜后的眼睛却锐利地捕捉着陈然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小梅啊,老家是不是挨着黔东南那边?我听着你这口音,有点像三江汇流那片的苗调?”
张起灵立刻顺着话头,脸上适当地露出点“被说中”的惊讶:“黑爷耳朵真灵……是挨着那边,寨子小,说了您也不知道。”
“黔东南……”陈然合上手里的《考古》杂志,指节在封面上轻轻敲了敲,镜片后的目光似乎更深了些,“听说那边有些寨子,还保留着很古老的习俗,有些……和中原地区不太一样。”
他的语气像是随口闲聊,自然得很,但张起灵和黑瞎子都察觉了他的关注点。
两人瞬间对视了一眼,都知道对方已经察觉到了。
于是,黑瞎子嘿嘿一笑,插话道:“陈同志不愧是文化人,懂得就是多。不过咱们这趟是去广西挖土坷垃,黔东南的事,回头再说。老刀!”他转头看向一直沉默打磨工具的老刀,“别光顾着摆弄你那堆破铜烂铁,给咱们小梅同志讲讲,鬼哭岭到底有多邪门,省得小姑娘心里没谱,晚上做噩梦。”
这一打岔,自然地将话题从“小梅的来历”转向了此行的目标。
陈然笑了笑,没再追问,重新翻开杂志。
但张起灵注意到,他翻页的速度比之前慢了不少,显然仍在分心听着。
老刀停下手中的活计,抬起眼皮,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沙哑低沉:“鬼哭岭……那地方,邪性不在山高林密,在‘气’。”
他顿了顿,似乎陷入了回忆:“老辈跑山的传下来的话,说那一片地下,埋着的东西‘怨气’重。不是闹鬼那种玄乎,是实实在在的……不对劲。”
“动物不过界,飞鸟不落林。白天看着好好的山,一到傍晚,雾气起来得特别快,颜色也不对,带点灰扑扑的黄,吸进去嗓子发涩。人在里面,容易迷瞪,走直线都能绕回原处。”老刀拿起水壶喝了一口,“之前进去的两拨人,第一拨是本地的好手,领头的是个老瑶民,对猫儿山熟得跟自己家后院似的,也没出来。第二拨……”
他看了一眼黑瞎子。
黑瞎子接话,语气难得少了些玩笑:“第二拨是北边来的,有几个是矿上退下来的,懂点爆破,体格也好。装备比咱们现在只强不差。进去前,领头的还跟我通过气,说最迟十天,怎么着也能摸个大概出来。”
他推了推墨镜:“结果,第十一天头上,一点音讯没有。我托人到附近寨子打听,说是那几天,夜里总能听到山里隐约有动静,不像人声,也不像野兽,嗡嗡的,听着心里发毛。再后来,就什么都没了。”
阿竹在一旁听得脸色发白,忍不住插嘴:“是哩,我们寨子老人也说,鬼哭岭不能进。早年有饿极了的猎户进去,回来人就疯了,整天念叨‘门开了’‘眼睛’什么的……”
“眼睛?”张起灵忽然开口——女孩的声音充满了没见过世面的好奇,以及兴奋和恐惧交织的情绪。
阿竹被问得一怔,挠挠头:“就……就是念叨‘好多眼睛看着’‘门后面有眼睛’……疯疯癫癫的,也问不清。”
陈然翻书的动作彻底停了下来,他抬起头,看向阿竹:“那位猎户,后来怎么样了?”
“没撑过半年,人就没了。”阿竹摇摇头,“浑身发冷,大夏天裹着棉被还打哆嗦,嘴里一直说冷,说有什么东西在吸他的热气。”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火车轮子撞击铁轨的哐当声。
“所以,”黑瞎子总结,语气轻松,却透着认真,“这趟活儿,眼睛都放亮点,手底下都稳着点。赚钱重要,小命更重要。小梅,尤其是你,跟着我,别乱跑,知道不?”
张起灵用力地点点头,一副“我很能干”的表情,用清脆的女声干劲满满地回道:“晓得了,黑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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