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九号，下午一点零三分，杭州。
微光总部六楼，沈南的办公室。
窗外在下雨，不大，细细的，打在玻璃上没什么声音，杭州的一月跟崇礼不一样，不下雪，下雨，灰蒙蒙的天，气温四度，不算冷，但潮。
沈南在看Q4的审计报告终稿，桌上摊着三份文件，笔记本电脑开着，左手边搁着一杯美式，外卖送的，纸杯，已经凉了。
邮件提示音响了。
她没有立刻看，审计报告还有两页，她习惯看完一份文件再切换。
两分钟后她翻完了最后一页，在封面签了名，日期，放到一边。
然后她点开了邮箱。
新邮件，一封。
发件人：央行数字货币研究所·技术评审委员会秘书处。
她的手指停了。
在触控板上。
食指，指尖搭在触控板的边缘，没有点下去。
三秒。
不是犹豫，是她的身体比脑子快了半拍，身体已经知道这封邮件的内容了，脑子还在追。
三秒之后她点开了。
技术说明请求函，编号TSR-2022-0009。
抬头：微光科技（杭州）有限公司。
正文。
"经技术评审委员会代码审查反馈评议，就贵公司DCEP技术方案中以下技术事项，请于五个工作日内提供书面说明——"
四个问题。
一，Abyss信用评分引擎的服务性质及供应商资质。
二，Abyss与微光支付模块的数据交互边界及数据来源合规性。
三，微光DCEP方案对Abyss的依赖关系及替代方案。
四，如果Abyss服务中断，对DCEP交易流程的影响评估。
Abyss。
四个问题里出现了四次。
她把邮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又看了一遍。
场景B。
不是场景A，场景A是被询问"Abyss是什么"，场景B是被要求补充说明，四个问题，每一个都是具体的，有框架的，不是随口问问。
她摘下了右耳的耳钉，银色小圆球，在指尖转了两圈。
五个工作日。
今天是一月九号，周日，五个工作日，周一到周五，截止日期一月十四号。
她把耳钉戴回去。
打开抽屉，右侧第二格，回形针别着的那叠文件，十四页。
场景B的口径在第三页到第六页。
她翻开。
技术架构说明（脱敏版），数据合规自查报告，何薇的关联说明。
全部在。
她已经准备了十一天。
…………
她没有慌。
不是因为胆子大，是因为没有时间慌。
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流程。
第一步，确认函件的正式性，加密邮件，评审委员会发出，编号完整，签发人两位委员，正式的，不是口头问一下，是走了流程的书面请求。
第二步，确认回复渠道，函件要求加密邮件回复至指定邮箱，没有要求当面说明，没有要求提交源码。
场景B，不是场景C。
她松了一口气，幅度很小，肩膀微微落了一点，大概一厘米。
第三步，回函内容。
她把十四页文件铺在桌上。
场景B的口径她准备了两个版本，一个是防守版，只回答问题，不给额外信息，一个是进攻版，在回答问题的同时主动提交第三页的能力展示材料。
她选进攻版。
原因很简单，防守版给人的印象是"被追问后被动回应"，进攻版给人的印象是"早就准备好了，你问什么我都有"。
姿态决定印象，印象影响评估。
她打开电脑，新建文件。
回函标题：关于技术说明请求函TSR-2022-0009的回复。
她开始写。
写得很快，因为大部分内容已经在那十四页里了，她要做的只是按照追问函的四个问题重新组织格式，把已有的材料对应填进去。
问题一，服务性质及资质。
回答：Abyss信用评分引擎系微光科技自主研发的信用评估技术组件，在微光科技征信试点牌照（编号XX-2020-XXXX）授权范围内运行，供应商资质证明见附件一。
问题二，数据交互边界。
回答：Abyss与微光支付模块的数据交互严格限定于信用评分查询和风控决策两个场景，数据来源合规说明见附件二，数据交互架构图见附件三。
问题三，依赖关系及替代方案。
回答：微光DCEP方案的核心交易功能不依赖Abyss运行，Abyss服务降级或中断时，DCEP交易流程自动切换为基础信用模式（无Abyss评分），交易功能不受影响，替代方案技术文档见附件四。
问题四，中断影响评估。
回答：经内部压力测试验证，Abyss完全中断状态下DCEP交易完成率保持99.99%，响应时间增加约2ms，完整测试报告见附件五。
四个问题，四个回答，五个附件。
每一个回答都是真的。
然后她翻到第三页。
"补充说明（主动提交·非请求项）"
三项内容，脱敏架构概述，征信牌照关联说明，2021年度数据合规自查报告。
这三项不是追问函要求的，是她主动加的。
她检查了一遍格式，确认附件编号，确认签章位置。
保存。
…………
下午一点四十七分。
回函的初稿完成了，四十四分钟。
她没有立刻发，初稿需要何薇过一遍法务审核，需要老周确认技术描述的准确性，需要走内部签批流程。
五个工作日，时间够。
她把初稿存进加密U盘，电脑本地一份，U盘一份，手机邮箱发了一份，三处。
然后她拿起手机。
打开加密通讯，给林彻发了一条消息。
"Abyss追问函到了，场景B，四个问题，已准备回函初稿，不影响你那边。"
二十三个字。
发送。
她看了一眼窗外，雨还在下，灰蒙蒙的天，对面楼顶的空调外机上那层灰被雨冲掉了，露出了底下灰白色的铁皮。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
没有等回复。
把凉掉的美式端起来喝了一口。
凉美式，苦的，她不喜欢凉的美式，但扔了可惜。
…………
崇礼，同一时间。
下午一点五十二分。
林彻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在一楼走廊上，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拿着手机，刚才在跟老周确认下午的测试终端配置，老周回测试间去了，走廊上只剩他一个人。
他打开加密通讯。
沈南的消息。
他看了五秒。
"Abyss追问函到了，场景B，四个问题，已准备回函初稿，不影响你那边。"
场景B。
不是C。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
走廊那头监控室的门开了，有人探出头，值班技术员。
"林总，下午两点开始。"
他点了一下头。
没有回复沈南。
后方在挡。
他推开测试间的门走进去，老周在调设备，方远在看日志，三个开发在等。
"两点了。"他说。
六个人。
窗外崇礼的雪又开始下了，比昨天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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