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铭远没有马上躺下。
酒店房间的灯关了，窗帘拉着，那道两厘米的缝还透着光，路灯，橘黄色的，在地毯上画的那条细线变得比刚才更亮了，大概是外面的雪反了光。
他坐在书桌前，笔记本合着。
黑暗里待了大约三分钟，他的眼睛适应了，能看到桌面的轮廓，笔记本的边缘，手机搁在旁边，屏幕朝下。
那五个数字还在脑子里。
11.2，11.3，11.1，11.5，11.7。
刚才的分析让他不舒服，不是结论让他不舒服，是分析过程本身，他用了一种他不常用的方式在思考问题，那种方式叫"假设自己是错的"。
他不习惯这样想。
二十年来他做技术判断的方式一直是同一个：先建立逻辑框架，再用数据验证，如果数据支持框架，结论成立，如果数据不支持，检查数据。
他很少检查框架。
刚才那几分钟他在检查框架，他在想"如果微光的架构真的跟我想的不一样"。
这个假设让他不舒服。
但不舒服不等于对。
他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靠在椅背上。
好，那就重新过一遍。
第一个问题，微光的11.3ms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两种可能，省步骤，或者不同架构。
高并发场景下响应时间没有明显上升，这一点确实指向"不同架构"。
但"不同架构"不等于"更好的架构"。
异步处理，本地账本，并行执行，这些概念他都懂，技术上可以做到，问题是，这种架构在金融场景中的合规性从来没有被验证过。
没有先例。
央行选方案不是选最有想象力的，是选最安全的，最可控的，最不可能出事的。
这是第一个论据。
他在黑暗中理了一下思路。
第二个问题，11.3ms和187ms的差距在用户体感上是否有实际意义？
没有。
人类感知延迟的阈值大约是200毫秒，低于200毫秒的响应，用户感知为"即时"，187ms和11.3ms在用户端的体验是完全一样的，都是"点了就付了"。
速度差距在用户层面没有意义。
那么速度差距在哪个层面有意义？
在技术评审层面。
技术评审看的是数据，187和11.3，十六倍，这个数字很刺眼，但技术评审也看风险，11.3ms的代价是什么？省了什么？不做什么才能这么快？
工行的187ms里有112ms是加密开销，三层加密验证，这不是冗余，是安全底线，如果微光的11.3ms里没有等量的安全校验，那快的代价就是安全等级的降低。
快的代价是薄。
这是他在备战会议上说过的话，他现在需要这句话。
这是第二个论据。
第三个问题，央行最终选方案的决策逻辑是什么？
技术数据是参考，但不是唯一参考。
他的建议书在所长桌上，"核心技术架构应由持牌金融机构承建，"这不是技术判断，是政策判断，政策判断的权重在某些情况下高于技术判断。
数字人民币是国家金融基础设施，国家金融基础设施的核心层，从来没有交给过一家民营互联网公司。
从来没有。
工行是持牌金融机构，微光不是。
这是事实，不是偏见，不是保守，是三十年金融监管实践总结出来的经验，核心的东西必须放在可控的地方。
这是第三个论据。
三个论据排列整齐。
没有先例。
快的代价是薄。
核心限持牌。
他在黑暗中把这三句话过了两遍，每一句都站得住，每一句都有数据或事实支撑。
逻辑重新闭合了。
那粒沙子还在，但被三层论据压住了，不硌了。
他站起来。
走到窗边，窗帘没拉开，他从那道两厘米的缝里往外看。
崇礼镇的夜景很简单，一条主路，两排路灯，远处是山的轮廓，雪停了，地面上的雪在路灯下反着光，蓝白色的。
很安静。
他对着那道窗帘缝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跟自己确认。
"速度不是一切。"
然后他回到床边。
解开衬衫扣子，脱了，叠了一下放在椅背上，酒店的衣架不太好用，那种细铁丝弯的，他不喜欢把衬衫挂在上面。
他躺下了。
床垫是软的，不是家里那种椰棕的，他翻了个身，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枕头有点高，他把枕头对折了一下，矮了一些，差不多。
暖气管在墙壁里面嗡嗡响，很低的频率。
明天。
第二阶段，极端场景。
高并发，多币种，离线。
他的离线方案是30秒缓存，三轮测试验证过的，网络恢复后3秒同步，老方说够了，他自己也觉得够了。
离线测试的标准场景是手动切断网络，持续时间不会太长，一分钟以内，30秒缓存足够覆盖。
他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的事情有很多。
他不知道崇礼的基站扩容方案在低温条件下存在功率衰减，他不知道通知函上"离线支付"三个字背后是央行自己做过的基站承载力评估，他不知道对面那个年轻人在一月三号发了九个字："离线方案的权重提到最高。"
他不知道"极端"到底有多极端。
但他觉得自己准备好了。
速度不是一切。
他在这句话里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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