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南的Abyss预案是周三交的，比约定的时间早了两天。
十二页，装在一个灰色的文件夹里，封面贴了标签："DCEP代码审查·合规应对方案·V1.0"。
林彻翻了一遍，没什么问题，口径清晰，技术描述准确，问到了就按这套说辞回答，问不到就不主动提。
沈南做事就是这样，要么不做，做了就提前交。
他在封面上签了个字，让人送回去。
沈南没走。
她站在桌前，手里还捏着另一个东西，一张打印出来的截图，A4纸，彩色打印，折了一下塞在她自己的笔记本里。
她犹豫了一下，把纸抽出来放在桌上。
"还有一件事，"她说，"不算正式汇报，算是……消息面的东西。"
林彻看了她一眼。
沈南不是爱传闲话的人。
她在微光两年，从来没有主动跑过来说"我听说了什么"。
她说"消息面"，意思是这个消息有价值，不是八卦。
"说。"
沈南把那张截图推过来。
是一张微信群聊天记录的截图，群名被打了马赛克，但从聊天内容和头像的风格看，应该是金融系统内部的一个工作群或者行业交流群。
截图里有七八条消息，大部分是日常的行业讨论，中间有一条被红色方框标注出来了。
发言人的头像是一个蓝色的方块，没有设真人照片，昵称也被打了马赛克。
但发言内容没有遮挡。
"这次DCEP技术服务商选拔，四家候选，三家是银行，一家是做APP的，研究所那边的意思大家都懂，引入一个C端的渠道做推广配合。核心技术架构还是得持牌金融机构来。"
下面有两条回复。
第一条是一个笑脸表情，没有文字。
第二条写的是："做APP的那家是哪家？"
发言人回复："杭州的，微光，做协同办公和社区团购的。"
"做APP的。"
林彻看完了截图。
"这条消息是昨天晚上发的，"沈南说，"我的一个朋友在某家银行的金融科技部门，他在一个行业群里看到的，截了图发给我，发言人他不认识，但从说话的口气和信息量来看，应该是参与了沟通会的人，四家候选的名单没有对外公开，能在群里说出来的人，范围不会太大。"
"你觉得是谁？"
沈南摇了摇头："不确定，但发言里提到'持牌金融机构'这个说法，这不是随便说的，能把这个词当论点用的人，要么是银行体系内部的中高层，要么是监管相关的人，考虑到他知道四家名单的具体构成，我倾向于是其中一家银行的人。"
林彻没说话。
"我让朋友追了一下，"沈南继续说，"群里后来又有人聊了几句，其中一条提到了工行的金融科技部最近在忙DCEP的事，提了一个名字，赵什么远。"
赵铭远。
"我没有确凿的证据说这条消息就是赵铭远发的，"沈南说，"但信息指向很明确，工行的DCEP负责人，知道四家名单，在内部群里表态'核心技术架构还是得持牌金融机构来'，这个立场对我们不利。"
林彻把截图推回去。
"不利在哪？"
沈南把截图收起来，塞回笔记本里。
她坐下来了，这说明她接下来要说的不是一两句话能讲完的。
"两个层面，"她说，"第一个层面是舆论面，银行系统的人天然认为金融基础设施的核心应该由持牌机构承建，这不是偏见，是他们的职业本能，赵铭远在群里说这种话，等于在给整个银行系统的立场定调，这种话传播力很强，因为它符合大多数人的直觉，你跟一个不了解内情的人说'数字人民币的核心技术是一家做APP的公司在做'，他第一反应是不信。"
"第二个层面？"
"规则面，如果赵铭远不只是在群里说，还正式向央行提出类似的建议，比如'核心技术架构必须由持牌金融机构承建'这样的书面意见，那就不是舆论问题了，是规则问题，央行的选拔标准目前没有明确排除非持牌机构，但也没有明确允许，这是一个灰色地带。如果有人在这个灰色地带里推一把……"
她没说完，不需要说完。
"'做APP的'这三个字，不是在描述我们的业务，是在定义我们的位置，"沈南说，"在他们的认知框架里，做APP的就是做C端渠道的，是配合方，不是核心方，赵铭远说这句话的时候可能只是随口一说，但这句话一旦成为行业里的共识标签，我们要摘掉它就很难了。"
办公室安静了一会儿。
林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不烫了，温的。
十月的下午，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桌面上，把沈南签过字的灰色文件夹照得很清楚。
他放下茶杯。
"还有别的吗？"
"没了。"
"嗯。"
沈南等了两秒，他没有任何反应，没有皱眉，没有沉默很久然后说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没有表态说"不在乎"或者"会证明他们错了"之类的话。
就是一个"嗯"，跟她说完任何一份日常汇报之后的"嗯"没有区别。
她站起来，拿起笔记本和文件夹。
"那我先回去了。"
"沈南。"
她停住。
"Abyss预案写得不错。"
"……谢谢。"
她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沈南走后，林彻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桌上的东西没动，茶杯在左边，函件在中间，签过字的预案文件夹已经被沈南带走了。
做APP的。
三家银行，一家做APP的。
持牌金融机构承建核心。
C端渠道配合方。
赵铭远说的也没错。
从他的位置看，这些话是合理的。
银行干了几十年金融基础设施，清算系统是银行建的，支付网络是银行建的，ATM机是银行放的，POS机是银行推的。
数字人民币是钱，钱的事应该银行干。
做APP的来干什么？
做个钱包壳子？
铺个推广渠道？
他的逻辑是完整的。
他错的不是逻辑，是前提。
他以为数字人民币是电子化的钱，但它可以是可编程的钱。
林彻把茶杯里剩下的茶喝完了，凉的，他没在意。
他打开电脑，在桌面上新建了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名字只有四个字母：DCEP。
里面是空的。
他把沟通会的回放文件拖了进去，然后打开浏览器，搜索了"赵铭远 工行 金融科技"。
搜索结果第一页有三条相关信息。
一篇行业论坛的演讲稿，一条某金融科技峰会的参会名单，一份工行年报里的高管简介。
演讲稿是去年的，赵铭远在一个银行业数字化转型论坛上做的主题发言，题目是"商业银行核心系统的自主可控之路"。
他看了一遍，赵铭远讲的是工行核心银行系统从IBM大机向分布式架构迁移的过程，讲得很细，有数据有案例有技术细节。
不是那种照着稿子念的官话，是自己干过的人才说得出来的东西。
参会名单没什么信息量，跳过了。
工行年报里的高管简介很短，两行字：赵铭远，1975年生，工学硕士，2003年加入工行软件开发中心，历任项目经理、部门总经理、金融科技部副总经理。
2003年加入，到现在十八年。
比他看回放时估计的十二年更长。
十八年在同一个系统里，从最底层的项目经理一路做到副总经理。
这个人不是空降的，是从土里长出来的。
他把三条搜索结果存了书签，拖进DCEP文件夹。
关掉浏览器，靠在椅背上。
窗外已经黑了。十月的天黑得早，五点半路灯就亮了。
远处有车灯在移动，红的白的，连成一条线。
楼下停车场的灯也亮了，惨白色的，把地上的车位线照得很清楚。
文件夹还开着，DCEP，里面四个文件，一个回放，三个书签。
他没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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