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旬。
林彻坐在办公室里看汇总。
不是某一条线的汇总，是所有线的。
谢宇、沈南、老周、何薇，四个人这一周分别交了各自的阶段性进度报告，四份文件摊在桌上，他一份一份地看。
…………
谢宇的报告最厚，十四页，附了六张表格和一个甘特图。
供应链，对美技术依赖度：11.2%。
从三月初的23.6%到现在的11.2%，两个半月，降了超过12个百分点。
15%的安全线早就突破了。
谢宇在报告里把每一项替代的细节都列了出来，哪家美国供应商被替换了，换成了谁，什么时候完成切换，切换后的性能对比。
密密麻麻的表格，每一行都是一场小型战役。
七项空白解决了五项。
光刻胶，苏州那家公司已经成为微光的正式供应商，签了两年的框架协议。
精度85%，在微光的应用场景下够用。
EDA仿真模块换成了国产替代，速度慢了一些但稳定性没问题。
射频前端从高通换成了一家深圳公司的产品，良率上个月刚过了验收线。
石英坩埚和电子级氢氟酸，两家国内供应商都已经通过了验证测试。
剩下的两项，MEMS陀螺仪和某型特种石英坩埚，短期内没有完美替代，但找到了"勉强能用"的过渡方案。
谢宇在这两项旁边标注了"长期跟踪"。
芯片到货率：67%。
日本批次全部到港之后，加上韩国备选设备、迪拜转口的第一批、以及后续到货的几批常规采购，到货率从四月底的57%一路涨到了67%。
谢宇的预估是六月底能到75%左右，七月底有望触及80%。
在延长后的窗口期内完全可以实现。
…………
沈南的报告。
国产替代专项采购基金已经从三大行500亿授信中切出了30亿，独立账户运行。
到目前为止实际支出约8.7亿，主要用于加速采购和替代供应商的验证费用。
政府那边的回馈也到了。
微光被列为"中国科技自主"标杆案例，工信部正式通知已发函。
匿名报告的事没有再被提起，大概是白皮书和普华审计报告把它彻底埋了。
国家芯片基金的注资意向正在走最后的审批流程，预计下月到账。
此外，地方政府给了两笔额外的国产替代专项补贴，合计1.4亿人民币。
沈南在报告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五份政府采购订单全部维持，无一暂停。
…………
老周的报告最短。
一页纸，一个数字，三行说明。
OS可用率：77.8%。
GPU驱动重写完成，适配测试通过。
内存分配器已更换，压力测试进入第二周，稳定性达标。
剩下的2.2个百分点涉及六个待测适配项，预计两周内全部完成。
他在报告末尾手写了一句话，字很潦草："两周到80%。不是勉强。"
不是勉强。
这是老周第一次不在数字后面加保守的修饰词。
…………
何薇的报告。
法律线全面汇总。
日本扣押：已放行，无后续法律风险。
匿名报告：工信部内部评估已结束，结论为"指控不成立"。
普华审计报告：已正式提交政府，与白皮书数据吻合。
制裁情景评估（第三份报告）：仍锁在抽屉里，未启用。
…………
四份报告看完了。
林彻把它们摞在一起，摊在桌上。
收获。
对美依赖度11.2%，远低于安全线。
到货率67%且在爬升。7.1亿美元安全着陆。
制裁延期六到九个月。"
中国科技自主"标杆。国产替代补贴1.4亿。
政府采购五份全部维持。
OS两周到80%。
代价。
到货率67%离80%还差13个百分点。
虽然趋势在涨，但还没到。
如果在到达80%之前出现任何新的变数，比如另一批设备被扣，比如某个供应商临时跳票，进度表就会再次被打断。
67%不是安全的数字，只是一个还在路上的数字。
1.2亿美元冻在美国，换成了国债，装了死，但那笔钱不是消失了，是被锁住了。
SEC的审查结束之前不能动，审查结束之后也不能立刻动，因为任何大额操作都会引起注意。
这1.2亿可能要等一年甚至更久才能回到方舟基金的资金池里。
"Who's Ark?"追踪扩散中。
东京那个基金经理的查询被第四层挡住了，但他的猜测已经在亚太金融圈的饭桌上流传了。
从猜测到共识到公开，这条传播链随时可能加速。
陈维加了监控，但监控只能看到有人在查，不能阻止别人去猜。
消息泄露的影响虽然已经回稳，但市场的记忆不是零。
下一次有任何关于微光和制裁的消息出来，市场的反应会比第一次更快也更剧烈。
第一次跌6%，第二次可能跌10%。
信心这东西，伤过一次就留疤了。
微光在华盛顿的能见度比三个月前高了一个量级。
发布会、白皮书、联名信，每一步都在增加微光的存在感。
存在感高意味着以后的任何动作都会被放大。
这是一把双刃剑。
收获是收获，代价是代价。
两个清单放在一起看，收获那一列长一些。
但代价那一列里的每一条都不是可以忽略的。
1.2亿冻着就是冻着，"Who's Ark?"扩散就是扩散，这些问题不会因为其他线的进展而自动消失。
他把四份报告收进文件夹，锁进抽屉，跟何薇的第三份报告放在一起。
抽屉里的东西越来越多了。
茶杯里的茶还是热的，他喝了一口，龙井的回甘很清，五月的新茶比三月的好，叶片更嫩一些，泡出来的颜色浅，透亮。
窗外的天终于不灰了。
五月的杭州，梅雨季还没到，天是蓝的，云很高很白，阳光照进来落在桌面上，台灯旁边的透明盒子被照得发亮。
芯片还在里面。
他看了一眼，没有多看。
起身去倒了杯水，不是茶，是白水，喝了一口，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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