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怀远的眼皮又动了一下。
眼珠在眼皮底下滚。左、右、左。快速眼动期。他在做梦。或者在回忆。
叶正华站在床边。距离病床一步远。折叠刀没拔。
输液袋里的液体还在一滴一滴往下坠。冬眠者-解除剂。每一滴都在把这个八十多岁的老头从三十年的深渊里往外拽。
"拔掉管子。"李震站在身后。嗓音还是哑的。"让他接着睡。"
叶正华没动。
他在看心电监护仪。波形从缓慢的每分钟四十次,正在往上爬。五十。五十五。六十。
"他醒了之后,先生的剧本就开始了。"李震往前走了一步。"咱们不接。"
"晚了。"叶正华说。
心电监护仪的数字跳到七十二。宋怀远的手指抽动了一下。左手。无名指。接着是中指。像弹钢琴一样,从小指到拇指,依次恢复了活动。
他的眼睛睁开了。
瞳孔极度收缩。对光反射。日光灯管的白光打在他脸上,他眯了一下眼。
很缓慢地,那双眼睛聚焦了。
偏过头。看到叶正华。
宋怀远的嘴唇动了一下。嘴里干得像砂纸。发出一个破碎的音节。
"……水。"
叶正华没给他水。
宋怀远看了他三秒。然后嘴角往上扯了一下。那个动作牵动了面部所有松弛的肌肉,像一张皱纸被人从中间提起来。
"你和建国一样。"宋怀远的声音像生锈的锯条拉木头。"见了快死的老师,连杯水都不给。"
"你不是我老师。"叶正华说。
"对。我是造你的人。"宋怀远用力咽了一口唾沫。喉结滑动得很艰难。"B样本的基因骨架,是我设计的。你爹只是照着图纸施工的工人。"
李震从后面绕到病床另一侧。他盯着输液管和冬眠者解除剂之间的三通阀。手指搭在阀门开关上。
宋怀远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老二。你想关?关吧。"宋怀远的呼吸变得均匀了一些。"药已经打完了。管子里剩的全是生理盐水。"
李震看向叶正华。叶正华点了一下头。李震松开阀门。
"你知道你在哪吗?"叶正华问。
"小徐的实验室。"宋怀远用的是先生的姓。"负二层。他在2019年建的这个地方。当时跟我报备过。"
"你跟先生什么关系?"
宋怀远笑了。比刚才的笑大了一点。牵动嘴角的弧度让他整张脸皱成一团。
"你问错了。"宋怀远说。"你应该问——小徐跟你爹什么关系。"
叶正华的手指动了一下。
宋怀远把右手从被子里抽出来。手背上全是老人斑和输液留下的淤青。他抬起食指,指了指天花板。
"你以为这盘棋是三个棋手。我。你爹。小徐。"
宋怀远放下手指。
"错了。从头到尾只有两个。我和你爹。"
"小徐不是棋手。他是棋盘。"
李震皱眉。"棋盘?"
宋怀远看着叶正华。目光里有一种奇异的东西。不是恨,不是恐惧。是一个老工匠看着自己最满意的作品时才会流露的神情。
"1987年,你爹从部队里捡了一个孤儿。十二岁。父母饿死在山沟里。那个孤儿被送进军科院做后勤。端茶倒水扫地。"
宋怀远停了一下。喘了口气。
"你爹给他改了姓。姓徐。送他上学。供他留学。回来直接安排进净化计划的外围小组。"
叶正华的脑子在飞速转。
"小徐是你爹养大的。"宋怀远的声音越来越清晰。药效在起作用。"但他不知道自己被选中的原因。"
"什么原因?"
"他是C样本。"
地下室的换气扇嗡嗡响。叶正华听到了自己太阳穴上血管跳动的声音。
"你是B样本。李震是备份。"宋怀远一根一根地数。"小徐是C样本。你爹一共做了三个样本。A方案的三把钥匙。"
B。备份。C。
叶正华终于明白了先生为什么三十年都不背叛。不是忠诚。是基因锁。
先生体内也写着解密序列的一部分。
"三把钥匙凑齐了,才能完整启动净化计划。"宋怀远的手在被子上慢慢攥紧。"你爹怕我杀了你就拿到全部。所以他把钥匙拆成三份。分别藏在三个人体内。你、李震、还有一个你根本不知道存在的人。"
叶正华回想起先生在爆炸后发的那条短信。
"公司对您的表现非常满意。"
他不是公司的三号董事在评估棋子。他是C样本在确认B样本的状态。
同类项。
他们从一开始就是一家人。
"知道他为什么代号叫凤凰吗?"宋怀远突然问。
叶正华没答。
"因为你爹给C样本设计的功能,和你的正好相反。"宋怀远的声音沉下去。"你是炸弹。C样本是修复剂。你负责毁。他负责建。你们俩合在一起——"
宋怀远的眼睛亮了。八十多岁的眼睛,此刻亮得像实验室里的激光指示灯。
"净化计划就能重新启动。一个完美的、没有女娲代码的版本。"
叶正华退后一步。
不是被吓退的。是主动拉开距离。
他看清了全貌。
先生不是要吃掉棋盘。先生是要和他合体。B加C。毁灭加重建。两把钥匙合在一起,不是打开宋怀远的旧锁——而是造一把新锁。
先生把名单扔给他,不是为了掀翻公司。是为了清场。把旧势力扫干净之后,他们两个联手,建一个新的。
先生在等他想明白这件事。
手机震动。信号不知道什么时候恢复了。法拉第笼的屏蔽在这一层不起作用——因为这是先生自己建的地方。
短信。先生。
"想通了吗?"
只有四个字。
宋怀远看着叶正华掏手机。他的表情变了。从那种工匠的得意,变成了一种苍老的、沉重的东西。
"别信他。"宋怀远说。
叶正华抬头。
"你爹把他养大。教他本事。给他写进基因密码。但你爹漏算了一件事。"
宋怀远挣扎着从床上撑起半个身子。输液管被扯得快脱落了。
"你爹是军人。他相信命令和忠诚。"
宋怀远盯着叶正华。
"但小徐不是军人。他是孤儿。孤儿只相信一件事——活下去。"
手机又震了。
不是先生。
守护者协议推送。红字。
"紧急警告:检测到C样本基因信号正在接近B样本。距离:四百二十米。移动速度:步行。方向:由北向南。预计抵达本建筑时间——"
叶正华看着最后一行字。
"三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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