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轮回司。
从远处看,轮回司是一座巨大的黑色宫殿,盘踞在酆都城正中央,占地足有百里。殿顶高耸入空,无数飞檐斗拱层层叠叠,檐角挂着幽绿的灯笼,日夜不熄。正殿前方是一片开阔的广场,铺着青黑色的石板,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名字——那是历代轮回的鬼魂留下的印记。
可走近了才知道,这座宫殿根本不是一座建筑,而是无数建筑连成的巨大集群。
从正殿往两侧延伸,是一条条宽阔的甬道,通向各个偏殿、侧殿、配殿。每一座殿宇都有自己的名字,挂着牌匾,门前站着鬼卒。那些牌匾上写着:接引司、审核司、判罚司、轮回司、超度司、档案司、督查司……
整整齐齐,分工明确。
每天,数以万计的鬼魂从鬼门关涌入,被分配到不同的殿宇,经过一道道流程,最后从轮回司离开,投入新的生命。这套体系运转了几千年,早已臻于完美——就像一个巨大的、永不停止的机器,每个齿轮都严丝合缝,每个零件都各司其职。
接引司门口,鬼卒们拿着名册,一个个点名。点到的鬼魂进去,没点到的继续排队。那队伍蜿蜒曲折,从接引司门口一直排到广场尽头,值班鬼卒们不慌不忙,手里的名册自动翻页,每一页上的名字会自动发光,念完一个,名字就暗下去,下一个接着亮。
审核司里,几十个判官同时开工,每人面前悬着一面铜镜,镜子里映出鬼魂生前的所作所为,好事坏事一件件闪过,旁边还有一串串数字在跳动。那数字代表功德和罪孽,跳完了,判官在簿子上勾一笔,鬼魂就被送到下一站。
判罚司里面鬼哭狼嚎,各种刑具叮当作响。那些刑具都是自动工作——该上刀山的上刀山,该下油锅的下油锅,鬼卒们只需要在旁边监工,偶尔喊一嗓子“下一批”。
督查司的鬼卒最轻松,他们的工作是盯着其他司的效率。每人面前一张巨大的表格,表格上密密麻麻全是数据,谁快了谁慢了,一目了然。慢了就发一道催办令,那催办令会自动飞到对应司的案头,闪着红光,直到事情办完才会熄灭。
整个轮回司,就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日日夜夜运转不息。
轮回司正殿侧后方,有一条昏暗的走廊。走廊狭窄逼仄,两侧墙壁上每隔十步才有一盏幽绿的鬼火灯,照得鬼脸色青白交加。脚下铺着的青石板早已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上面隐约可见无数脚印发出的凹陷——不是活人的脚印,是那些被押送的鬼魂留下的。
走廊尽头,一扇不起眼的木门虚掩着。
门上没有任何标识,没有牌匾,没有符文,甚至连个门环都没有。只有一道细细的缝隙,透出微弱的金光。
推开门,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间足有十丈见方的暗室,四壁镶满了黑色的檀木柜,柜子上密密麻麻排着无数玉简和竹简,每一卷都用红绳系着,绳头垂着一块小木牌,上面写着年份、姓氏、籍贯。那些玉简在幽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竹简则早已发黄发黑,一看就有些年头了。
暗室正中,摆着一张巨大的紫檀木案。
案上堆满了账本,高的堆成小山,矮的也有一尺来厚。账本旁边是几盏青铜油灯,灯火摇曳,把整个暗室照得明明灭灭。案后坐着一个穿着灰色官袍的判官,正伏在案上,手指飞快地拨拉着算盘。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那算盘珠子碰撞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脆。
这判官叫钱通。
他生得尖嘴猴腮,颧骨高高突起,两腮无肉,一双小眼睛滴溜溜转,眼神里永远带着三分精明、三分谄媚、还有三分让人说不清的阴冷。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官袍,袍子上没有任何品级标识,只在腰间挂着一块黑色的小牌,上面刻着一个“簿”字。
他是轮回司掌簿判官,专管投胎名额。
这官职不大不小,却在十殿阎罗之下、众鬼吏之上。论品级,他连地府的正规编制都算不上,只是个“编外”。可轮回司上上下下谁都知道,这位钱爷手里的笔,比阎罗王的判官笔还要狠。
阎罗王定善恶,判官笔定来生。可钱通的笔,定的是“什么时候投”、“投到哪家”、“投成什么命”。
一笔下去,一个鬼魂的命运就定了。
这权力,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架不住他能把它变成真金白银。
钱通的办公方式,跟其他司完全不同。
其他司用的是名册、铜镜、自动刑具,一切都标准化、流程化。可钱通这间暗室里,只有账本和算盘。每一笔投胎名额,都是一笔交易。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串数字——那些数字是魂石、黄金、阴德,是富鬼们愿意出的价钱。
钱通不需要审核,不需要评判,只需要算账。
收了多少魂石,就安排什么样的投胎。账本记得清清楚楚,算盘拨得明明白白。
高效极了。
此刻,钱通正在翻账本。
账本是去年一年的“投胎记录”,密密麻麻记满了名字。他翻到某一页,忽然停下,手指在一行字上点了点。
“这个,扬州周员外家的独子,投胎费三百魂石,收据存了吗?”
旁边侍立的一个鬼差连忙凑过来,点头哈腰:“收了收了,都在后头柜子里。周员外还额外送了二十两黄金,说是孝敬钱爷的。”
钱通满意地点点头,眼睛眯成一条缝。
“行,记上。明年他们家要是再添丁,优先考虑。”
鬼差连连点头,飞快地在另一本账上记了一笔。
这鬼差叫阿福,是钱通的心腹,跟了他一百多年。他长得肥头大耳,一副憨厚相,可那双眼睛里也透着精明。他在轮回司当差几百年,见多了人情冷暖,早就学会了怎么在夹缝里讨生活。
阿福记完账,又凑过来,压低声音道:“钱爷,北边新来了一批鬼魂,都是战乱死的,怨气重,上头催着赶紧处理。您看……”
钱通摆摆手:“急什么?让他们排着。怨气重的先晾一晾,等那些有钱的先走。”
阿福会意,又退回去。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钱通眉头一皱,冲阿福使了个眼色。阿福快步走到门口,侧耳听了听,然后拉开一道门缝,探头出去。
片刻后,他缩回来,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钱爷,出事了。”
钱通心里一紧,放下手里的账本。
“什么事?”
阿福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钱通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双小眼睛瞪得滚圆,尖嘴张了张,半天说不出话来。
“厉……厉渊死了?”
他的声音发颤,手都在抖。
阿福点点头,神色凝重:“刚刚传来的消息,整个鬼市都传遍了。说是被神器杀的,魂飞魄散,连渣都没剩。”
钱通猛地站起来,带倒了身后的椅子。他在屋里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
“……他怎么就死了?谁能杀他?”
阿福摇摇头:“不知道。听说是个凡人,带着一只小貔貅,还有个冷面护卫。鬼市那边传得神乎其神,说什么的都有。”
钱通停下脚步,死死盯着他。
“凡人?你信?”
阿福缩了缩脖子:“小的也不信,可传得有鼻子有眼的。无面亲自接见了那人……”
钱通的脸色更白了。
无面,鬼市之主。那个人竟然能让无面亲自接见?
他走回案后,一屁股坐下,半晌说不出话。
阿福小心翼翼地问:“钱爷,您怎么了?”
钱通抓着他的胳膊,手劲有点大手。
“厉渊是谁?那是鬼王!第八届财神!他在幽州盘踞了几百年,连无面都拿他没办法。”
阿福咽了口唾沫,不知该怎么接话。
钱通放开他,站起来又走。
“我这些年做的事,不比厉渊差多少。他收税,我收钱;他抽成,我卖名额。要是……”
他猛地停下,扭头看着阿福。
“地藏王最近有没有什么动静?”
阿福愣了一下,想了想,摇头。
“没听说。地藏王一直在殿里打坐,好几年没露过面了。”
钱通松了口气,但很快又紧张起来。
“不一定。他那人看着超然物外,其实什么都看在眼里。当年钱剥皮那事,他肯定知道,只是没吭声。万一哪天他心血来潮……”
他说不下去了。
阿福压低声音劝道:“钱爷,您也别太担心。地藏王要真动手,早就动了,不会等到现在。再说,咱们这事,又不是咱们一家干。轮回司上下,谁没沾点?”
钱通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阿福又道:“再说了,那人是杀厉渊的,跟咱们轮回司有什么关系?厉渊是鬼王,跟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他死他的,咱们过咱们的。”
钱通摇摇头,神色凝重。
“你不懂。厉渊死了,整个幽州的势力都要洗牌。鬼市的势力肯定要扩张。冥器墟那边,棺老早就想插手轮回司的事。魂石矿的矿主,一直想提价。罪孽渊……”
他没说下去,但阿福明白。
罪孽渊,一直是幽州最神秘、最危险的存在。
钱通走回案后,重新坐下,拿起一本账本翻了翻。
“你看看这个月的收入,少了多少?”
阿福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
“少了两成……”
钱通苦笑。
“厉渊一死,那些富鬼们都不敢动了。生怕哪天惹上麻烦,投胎的事都往后拖。我这生意,断了两成的流水。”
他合上账本,叹了口气。
“要是再来这么一回,这买卖就得关门。”
阿福想了想,小心翼翼地问:“钱爷,要不咱们先松松手?”
钱通看着他,没有说话。
阿福又道:“现在风声紧,先停一停。等过段时间,那些人淡了这事,再继续。”
钱通沉默了很久。
他舍不得。
那些魂石,那些黄金,那些来世的富贵,都是他一点一点攒起来的。他在轮回司熬了两百年,才爬到今天这个位置。要是停下来,那些等着投胎的富鬼们怎么办?那些已经收了钱的,怎么交代?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阿福,你帮我查查,杀厉渊那个人,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什么来头。”
阿福点头:“小的这就去办。”
他刚要转身,钱通又叫住他。
“还有,地藏王那边,给我盯紧了。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报我。”
阿福应了一声,匆匆出门。
屋里只剩下钱通一个人。
他坐在案后,盯着那些账本,那些玉简,那些象征着权力的东西。他的手下意识地拨拉着算盘,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可那些声音,此刻听起来格外刺耳。
他忽然停下,抬头看着暗室的穹顶。
那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可他知道,上面是十殿阎罗的正殿,是那些高高在上的阎王们。他们也许早就知道他在干什么,只是懒得管,或者说,等着收他的孝敬。
他见过地藏王一次,很多年前。那时候他还是个小鬼差,远远地看了一眼。那双眼睛,像能看穿一切。
他打了个寒颤。
“不会的……”他喃喃自语,“他不会管我的……他什么都不管……”
可他说服不了自己。
他坐在案后,盯着那些账本,那些玉简,那些象征着权力和财富的东西。
可此刻,他觉得这些东西都变成了烫手的山芋。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他上头的人。
那个人从不露面,只通过一个中间人传话。每隔一段时间,就有人来收一笔数目不小的魂石,说是“孝敬”。至于孝敬谁,钱通不知道,也不敢问。
他只知道,那人势力极大,能保他在轮回司安安稳稳干这么多年。
可现在,厉渊死了,无面开始扩张,四大墟动荡不安,地藏王可能在暗中盯着……
那人还会保他吗?
钱通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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