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指尖的凉意还没顺着手背传开,泥鳅的手臂已经像生铁一样弹了起来。
“咔哒。”
颈椎发出不正常的错位声。
泥鳅原本清澈的眼底,白眼仁尽数退散,暗红的血色像打翻的颜料,从瞳孔深处迅速溢满整个眼眶。
胸口那道被匕首捅穿的伤口边缘,皮肉翻卷着发黑,几条绿中带黑的青筋如吸饱血的水蛭,贴着侧颈,一路攀爬向耳根。
“泥鳅!你醒……”
十一的话卡在喉咙里。
泥鳅的喉腔里滚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浊气。
他腰腹猛地发力,整个人像脱弦的箭,带着一股腐臭的阴风,张开流着黑血的嘴,直扑十一的脖颈。
变故来得太快,太近。
十一根本来不及拔枪,只能本能地抬起手里的勃朗宁,用沉甸甸的枪柄横挡在身前。
“铛!”
牙齿撞击金属的闷响。
十一被这股蛮横的力道撞得向后倒退两步,军靴在烂泥里滑出一道深沟。
他虎口发麻,枪柄上竟然被咬出了两道浅浅的白痕。
“按住他!”阿刃顾不上左臂断裂的剧痛,用单手死死搂住泥鳅的脖子,试图将他往后拽。
周围剩下的八九名暗卫一拥而上。
泥水四溅。
昔日里生死相托的兄弟,此刻化作一头只知杀戮的怪兽。
他力大无穷,十几个训练有素、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汉子,压手压脚,竟被他带着在烂泥里剧烈翻滚,好几次险些被他挣脱。
阿刃的肩膀被泥鳅一头撞开,疼得直抽冷气:“这他妈哪里来的怪力!”
混乱中,一道白色的身影破开雨幕。
沈清宁不知何时已经到了泥鳅身侧。
她左手剑指并拢,指尖带着一丝尚未散去的赤金罡气,点出残影。
“咄!咄!咄!”
指尖带着极其精准的力道,接连点在泥鳅颈侧的廉泉、扶突、天鼎三大要穴上。
罡气入体,强行截断了泥鳅体内暴走的经脉。
泥鳅疯狂挣扎的身躯猛地一僵,像是被抽去了发条的机械,重重跌回泥水中,只能发出一阵类似风箱漏气的喘息。
十几个暗卫如释重负,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雨水和泥水混在脸上,狼狈不堪。
沈清宁没有停留。
她半蹲下身,两指捏住泥鳅的下巴,强行翻开他的眼皮。
暗红的血丝已经爬满瞳孔边缘。
她视线往下,落在泥鳅胸口那道还在往外渗着黑血的刀伤上。
老者的匕首淬了尸毒,伤口周围的皮肉已经开始发灰液化。
“没救了。”
沈清宁的声音比冬夜的雨水还要冷,没有一丝起伏。
“老家伙刀上的尸毒纯度极高。激战时血液循环加快,毒素没有被及时封死,现在已经顺着心脉,彻底烂进了脑髓。”
她直起身,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摸出一块方巾,擦拭着沾上尸水的指尖,丢下一句让人心寒的宣判:
“大罗金仙也留不住他这条命。”
十一跌坐在烂泥里,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喉咙里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穴位被封,泥鳅体内的狂躁被短暂压制。
他眼中那股疯狂的血色如潮水般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涣散和清明交替的挣扎。
他躺在泥水里,大口大口地倒气。
视线模糊地扫过自己变得乌青、长出长甲的双手,又看向周围一圈双眼通红、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的兄弟。
他明白了。
自己正在变成刚才那些从地里爬出来的怪物。
“十一哥……”
泥鳅的嘴里不断涌出黑色的血沫,他每说一个字,胸腔里就发出破裂般的“呼噜”声。
“杀了我……”
十一猛地抬起头,满眼血丝,连连摇头,嘴唇颤抖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别……别让我……”
泥鳅的手指死死抠进泥土里,指甲缝里渗出黑血,他用尽最后的清醒,近乎哀求地看着十一,
“别让我变成那种……不人不鬼的怪物……求你……”
雨幕中,只有风声和暗卫们压抑的呼吸声。
没人下得去手。
这是一起扛过枪、挡过子弹的兄弟。
沈清宁垂下眼帘,视线扫过这群平日里的汉子,此刻却红了眼眶。
她没有出声,只是默默地向后退了半步。
将这最后一点时间,和最残忍的选择,留给了这群男人的血性与交情。
十一浑身都在抖。
他咬碎了嘴里的血沫,伸手,极其缓慢地从大腿外侧拔出了战术匕首。
他走到泥鳅身边,单膝跪下。
没有看泥鳅的脸,十一伸出左手,宽大的手掌盖住了泥鳅那双逐渐失去焦距、却透着释然的眼睛。
“下辈子……别干这行了。”
十一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
手腕发力。
利刃精准地刺入心脏,切断了最后的生机,也切断了尸毒对这具躯壳的控制。
泥鳅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随后彻底软了下去。
雨水无情地冲刷着泥泞的黑松林。
沈清宁站在一旁,看着十一拔出匕首,看着暗卫们默默地走上前,用破裂的外套盖住泥鳅的脸。
她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在她平静的外表下,脑海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泥鳅只是中了一刀。
不到半个时辰,尸毒就随着血液直冲脑髓,发作得如此迅猛,药石无医。
可自己呢?
在西郊古墓那阴冷潮湿的地底,她后背被千年玉佣的利爪直接撕开了三道深可见骨的血槽!
即便她当时用金针封住了心脉,可从中毒到昏迷,再到被带回一号基地,那中间拖延了多长时间?
她不仅没有立刻毒发丧失理智,甚至在昏迷中,还有余力在识海里将那股阴邪至极的千年尸气硬生生炼化!
这根本不符合常理!
沈清宁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依旧温热、跳动有力的手腕脉搏。
“十一。”
沈清宁收敛心神,打断了空气中的悲壮。
“把他的尸体烧了。沾了这种毒,埋在土里迟早也会异变。”
她转头,目光落在那辆车后座上。
苏晏舟闭着眼,脸色苍白如纸。
“收拾残局,带他走。再拖下去,真要给他准备后事了。”
十一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血水,重重点头。
“是。”
没有多余的废话,暗网的执行力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半个小时后。
几辆满是泥浆的轿车,悄无声息地驶入面粉厂后院那扇高大的铁皮仓库门。
表面看,这里杂草丛生,到处是废弃的巨大齿轮和生锈的传送带。
但当十一将车停在特定的位置,拉下一个不起眼的生锈电闸时。
随着一阵低沉的机械运转声,地面缓缓下降。
接到消息的老白已经带着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等在门口。
当她看到担架上满身是血、生死不知的苏晏舟时,那张常年冷艳的脸瞬间失去了血色。
“三爷?!”
白芷声音都变了调,立刻指挥人将推车往手术室里推。
“快!准备强心针!输血包全拿过来!十一,你们在外面守着,任何人不准进来!”
经过沈清宁身边时,白芷脚步一顿,目光复杂地看了她一眼。
她还记得几个小时前,这个女人在自己面前信誓旦旦地说“苏晏舟今晚有血光之灾”。
当时她还不信,现在看着担架上的男人,白芷的心脏猛地一抽。
沈清宁没有理会白芷的眼神。
她拒绝了旁边护士递过来的干毛巾和热汤,独自走向了休息室。
……
手术室的红灯,亮了整整一天一夜。
仪器单调的“滴答”声,成了这个封闭空间里唯一的声音。
病房内,光线调得很暗。
苏晏舟的意识像是在深海里沉浮了许久,终于抓住了一根上浮的稻草。
肺部的每一次扩张,都会牵扯到断裂的肋骨,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极其缓慢地睁开眼。
视线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
本以为第一眼看到的,是白芷,或者是十一。
然而却是沈清宁。
她没有坐在陪护椅上,而是姿态极其嚣张地翘着一条腿,大马金刀地坐在他的床沿边。
右手拿把玩着一把手术刀。
“醒了?”
沈清宁的声音极轻。
手腕一翻,锋利的手术刀背,带着不轻不重的力道,“啪、啪”两下,拍在苏晏舟苍白、冒着冷汗的脸颊上。
冰凉的触感,让苏晏舟的背脊瞬间僵硬。
“现在。”
沈清宁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笑。
“我们来聊聊。”
“‘舟舟害怕’这四个字,你平时,都是怎么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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