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百五十万。”
一道略带生硬、却优雅沉稳的中文，穿透了死寂。
苏鹤元嘴里的雪茄猛地一颤，险些咬断。
他那张成竹在胸的脸瞬间僵住，眼神像刀子一样，直直地射向一楼前排。
那是一个金发碧眼的西洋男人。
他穿着一身极其考究的燕尾服，领口打着一丝不苟的温莎结，胸口插着一朵新鲜的白玫瑰。
在他修长的指尖，正捏着那根黑檀木手杖，神色平静，毫无波澜。
范克里夫。
荷兰最大的钻石商行巨擘。
“这洋鬼子……凑什么热闹？！”苏鹤元死死抓着栏杆，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他算过场上所有人的筹码，北方军阀、南洋富豪、本地财阀，每一个人的底线他都清清楚楚。
可他怎么也没算到，一个做跨国钻石生意的洋人，会突然横插一杠子，争夺一块中式的长生玉！
一楼前排。
范克里夫感受到楼上苏鹤元那几乎要吃人的视线，他却没有回头。
他只是用手帕轻轻按了按鼻尖，神色肃穆。
他根本不是为了什么长生药。
就在拍卖会开始前一天，十一以“海外爱国华侨”的名义秘密约见了他。
十一给他讲了一个极其悲壮的故事：那块绿血古玉，是华夏流失的绝世国宝。现在，它即将落入残暴的北方军阀，以及上海滩无恶不作的黑帮头目（指苏鹤元）手里。
十一请求范克里夫出手，在拍卖会上进行恶意抬价，阻击苏鹤元。十一承诺，拍卖会后，暗网会以双倍的价格回购这块玉，并奉上一份让荷兰商行打开远东市场的绝密特许令。
范克里夫不仅是个商人，更是一个对古董近乎狂热的浪漫主义者。
他身上的骑士精神被十一瞬间点燃。
此刻，范克里夫坐在座位上，腰杆笔直。
他觉得自己不是在竞拍，而是在执行一场保护古老东方文明的崇高任务。
“三百万。”
苏鹤元咬紧牙关，声音从喉咙里逼出来。
范克里夫没有任何犹豫，在苏鹤元话音落下的瞬间，黑檀木手杖再次举起：“三百五十万。”
哗！
大厅里的名流们彻底坐不住了，疯狂地交头接耳，声音像煮沸的开水，开始在场内翻涌。
“我的天！三百五十万现大洋！那洋人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吗？他买个玉回去干什么？切钻石吗？！”
“你懂什么！你脑子被狗吃了？”
一个年纪稍长的富商压低声音，手指悄悄指了指穹顶之上那个漆黑的至尊包厢。
“你没看到那洋人刚才进拍卖行大门前，对着穹顶至尊包厢的方向，鞠了个躬吗？这个荷兰钻石商，根本就是个托！”
“托？！你是说……”
“嘘！小声点！是苏三爷！绝对是至尊包厢里的苏三爷在背后操控！用洋人的手，活生生地给苏二爷放血啊！”
声音并不大，但此刻却精准地传进了苏鹤元的耳朵里。
玛德！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那扇漆黑的单面玻璃。
在那玻璃后面，他看不到任何东西，但他却能感觉到，有一双深邃、冷酷的眼睛，正像猫戏弄老鼠一样，在高空俯视着他。
苏三爷……
这到底是何方神圣？！
他不仅能掌控上海滩的黑道、能压制北洋军阀、能让皮埃尔低头……现在，他竟然连跨国金融巨鳄，都能像狗一样驱使？！
苏鹤元的手开始颤抖。
即便他怀里揣着老者的三百万本票，加上他抵押苏家产业套现出来的资金，他的极限极限，也就是六百万。
而现在，价格已经被那个洋人，轻描淡写地顶到了三百五十万！
这种仿佛无底洞一般的加价，让苏鹤元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窒息。
他看了一眼身后沙发上的灰袍老者。老者依旧阖着眼，像个死人，一言不发。
苏鹤元深吸了一口气，手掌心里全是冷汗。他决定赌上最后一口气，他的尊严，不允许他在苏三爷面前低头。
“四百万！”苏鹤元的声音已经变了调，带着孤注一掷的嘶哑。
……
穹顶之上，至尊悬浮包厢。
光线极其幽暗，单面透视玻璃前，苏晏舟安静地站着。
“踏、踏、踏。”
十一快步走上来，皮鞋踩在地毯上，声音极轻。
十一站在苏晏舟身后半步，抬起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声音不自觉地放低：
“三爷，价格顶到四百五十万了。范克里夫那边通过隐藏频道传信过来，问还要不要继续加价？”
十一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焦虑：
“三爷，再这样下去，如果苏鹤元那老狐狸突然收手弃拍……咱们就得自己掏四百五十万的真金白银，买下咱们自己的东西。不仅如此，还得付给拍卖行一笔极其恐怖的佣金。
咱们账面上的流动资金，恐怕也会吃不消。”
苏晏舟没有回头。
他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按在冰冷的透视玻璃上。
面具下，他眉头微微蹙起，眼眸眯起危险的弧度。
不对劲。
苏鹤元的底细，暗网查得一清二楚。
苏家各大钱庄的流动资金，加上苏福在外面拆借的高利贷，极限绝对不会超过四百万大洋。
可现在，苏鹤元不仅没有崩溃，反而咬着牙跟到了四百五十万。
这超出了苏鹤元的财务极限。
苏晏舟的脑海里，瞬间闪过刚才进入苏鹤元包厢的那个灰袍老者，以及那个没有呼吸的斗篷人。
有人在给苏鹤元输血。
那股隐藏在暗处的、庞大而诡异的资金，正在试图打破他布下的局。
“三爷？范克里夫那边还在等信儿，要不要停？”
十一见苏晏舟不说话，急促地追问了一句。
“不停。”
苏晏舟薄唇轻启，声音低沉、沙哑，在幽暗的包厢里透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告诉范克里夫，加到五百万。这是最后一口价。”
苏晏舟收回按在玻璃上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袖口的银质袖扣，眼底闪过一丝近乎冷酷的理智。
控盘，是一门精准计算人性的艺术。
逼得不够，苏鹤元感觉不到痛。
逼得太紧，这老狐狸一旦察觉出这是个“杀猪盘”，或者觉得“性价比太低”，就会毫不犹豫地断臂求生，选择弃拍。
如果苏鹤元现在弃拍，苏晏舟今晚布下的局，就彻底满盘皆输。
他要做的，是踩在苏鹤元的底线上跳舞。让这只老狐狸既觉得肉痛得滴血，又觉得只要再咬一咬牙，就能把东西收入囊中。
“多加一万，苏鹤元那根紧绷的弦，就会彻底断裂。”
苏晏舟偏过头，侧脸在微光中冷硬如刀。
“告诉范克里夫，五百万报出去之后，无论苏鹤元加多少，都不准再跟。”
十一神色一凛，立刻躬身领命：“是，三爷！”
十一快步走到包厢后方的电台操作台前，双手极快地敲击下指令代码。
楼下。
一楼贵宾席上。
范克里夫在短暂的安静后，耳边的微型接收器微微一动。他接收到了指令。
他优雅地整理了一下西装领结，不急不缓地举起黑檀木手杖。
“五百万。”
清朗的声音，瞬间砸穿了整个龙门拍卖行的穹顶！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