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似梦……
但唇瓣触碰到汤勺的触感,又太真实了。
那瓷勺的边缘光滑温润,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度。
他微微蠕动嘴唇,一股清甜温热的蜜水便顺着他的唇齿流淌进他的嗓子里,滋润着干涸的肺腑。
那甜不是腻人的甜,是恰到好处的、让人浑身都舒展开来的清甜。
这一勺又一勺的甜与温,让他整个人好似都泡在了蜜做的罐子里,舒服得仿佛浑身的毛孔都在喟叹。
看着眉目慈和、眼里满是怜爱与疼惜的苏婉清,以及她那原本保养极好、如今却憔悴不堪的模样,和那眼底极其明显的青黑。
不知为何,沈危的嗓子比他的意识更快的反应。
“娘……”
他嘶哑着嗓音,低低浅浅地喊了一声。
这一声,却让他整个人都僵住。
脑海里浮现的是母妃那张狰狞厌烦的脸。
自他有记忆起,他的母妃永远都在抱怨,在怨恨他为什么不能把父皇哄到她的翠微宫里来。
骂他是个没用的废物,为什么不得父皇的宠爱,是不是没有用功读书……
他没有见过她慈和的模样。
大概她所有的笑,不管是出自真心还是假意的笑,都只会展露在父皇面前,而从未对他笑过。
更别说,眼前这样的,含着如此令他心尖颤抖的怜爱的笑。
他也曾无数次的幻想过,母妃若和其他皇子的母妃一样,散学后会为他准备好甜甜的糕点、温热的蜜水,亦或是夏日炎炎镇过冰的瓜果……
直到她死了,他也没有等到。
然而此刻,在江晚吟的身体里,在不属于他的人生里,他尝到了一碗蜜水的甜。
他红了眼眶,张开嘴,一口又一口。
那蜜水仿佛怎么喝都不够,怎么喝都觉得甜。
“慢点喝,渴坏了吧?”
“这烧来得太急了,你一晚上出了好些汗,被褥都浸透了。”
喂得一碗水很快见底,苏婉清越发心疼,强忍着哽咽说着,声音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
“好在眼下的烧都退了,没什么大碍了!”
“一会儿等水来了,娘给你擦擦背,换身干爽的衣物被褥。”
“这几日就躺好了,哪都别去,娘守着你。”
苏婉清声音轻轻的,柔柔的,带着无限的宠溺,好似哄着幼儿一般,哄着他。
她听到了那声“娘”,想到了这孩子早逝的母亲,心里头难受得很,也更心疼她了。
喂完了水,见他原本还有些涣散的眸子眼下凝实,清冷中又透出一抹羞赧,苏婉清勾起唇角,脸上扬起笑容。
“别不好意思,你如今是病人,又烧了一晚上哪里有力气?”
“娘知道你有本事,但眼下可不是逞能的时候。”
“得把身子骨养好了,不能留下什么病根,否则往后想调养好都难。”
见沈危似要开口婉拒她的照顾,苏婉清率先劝慰起来。
那语气温柔却坚定,让人生不起反驳的念头。
而听着她的话,沈危想要动动手,却发现的确一点力气都提不起来。
那手臂软绵绵的,仿佛不是自己的。
多少年了?
他竟也会有如此无力的时候。
丫鬟们很快就将热水提了来,又帮着苏婉清将他扶起,靠在床头。
那架势,显然是准备一块儿伺候他洗漱了。
就在他又无奈又有些难堪的时候,苏婉清察觉到了他的尴尬,立即挥挥手道:“你们都下去吧!”
待丫鬟们都退了出去,苏婉清揶揄地看着他,亲自拧了帕子,拉过他的手,帮他擦拭手臂。
那帕子温热,力道轻柔,一寸一寸地拂过他的皮肤。
“知道你性子执拗,不过丫鬟们也都是女儿家的,让她们伺候一二也不打紧。”
“往后接过了这侯府的掌家之权,也不可能你事事亲力亲为,总要依仗这些丫鬟婆子的,你说是不是这么个理?”
她一边轻柔地擦着,一边笑吟吟地劝。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勉强,只有满满的慈爱。
沈危却抿着唇,不知道如何接话。
他毕竟不是江晚吟,更不是个女子……
偏偏若是照顾自己的事,全都由苏婉清做,他又如何忍心?
她已经做得够多了。
“我自己来,我可以的。”他沙哑着声音,语气带着几分倔强。
“等我缓缓,我有力气。”
还是无法接受让陌生女子靠近的事,他咬着牙说道。
苏婉清手里的帕子一顿,失笑摇头,但眼里却满满都是心疼。
“你这孩子啊……既如此,我吩咐她们不贴身伺候便是。”
“但总要有人帮着端茶递水、煎药之类,这可不能免。”
她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沈危也不是个矫情的,遂点了点头。
苏婉清见他乖巧的模样,笑容更深,继续轻柔地帮他擦起身子来。
那动作细致而耐心,仿佛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待收拾妥当,瞧见她脸上已经难以掩藏的疲累,沈危心尖一抽,不自觉开口。
“您回去歇息吧,我没事了。”
“有丫鬟嬷嬷们在,您放心便是。”
苏婉清听到这话,却是一怔。
这孩子是在心疼她?
苏婉清眼眶一热,心里跟吃了蜜一样甜滋滋的。
她忙不迭地点头:“好,我这就回去休息了。”
“放心吧,娘的身体好着呢,还扛得住。”
她才刚说完,一起身的功夫,人就晃了晃。
瞬间吓得沈危坐直了身体,手伸出去就想扶。
那动作快得连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好在一旁的丫鬟们眼疾手快,把人稳稳扶住了。
沈危见状这才松了口气,整个人又软软地跌回枕上。
苏婉清怕他担心,头还晕着,嘴却已经开始安慰起来:“无妨,我没事,就是起得猛了一点。”
“你快躺好,莫要吹了风。”
沈危见她都不顾自己,却还怕他担心,眼眶有些酸涩起来。
那酸涩来得汹涌,他费了好大的劲才压下去。
但他还是躺了下去,主动将刚换好的干爽被褥往上提了提。
“您快回去吧,我躺着呢,不会乱动。”
苏婉清见他如此,欣慰地笑着点了点头。
随后她又再三叮嘱丫鬟婆子们好好伺候着,都不许躲懒。
甚至细细交代了他烧才退,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让婆子去厨房安排。
一切妥帖了,这才在丫鬟们搀扶下离开。
沈危竖着耳朵,听着她在外屋的唠叨,非但不觉得吵,反而嘴角翘起,有一种令他昏昏欲睡的妥帖与安心。
直到听到她的脚步声远去,他才缓缓闭上眸子。
就在他迷迷糊糊、精神不济、困意席卷的时候,一阵重重的脚步声“咚咚咚”地响起,由远及近。
好似擂鼓一样,让他原本松弛下去的心神再次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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