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个月里,杨兵与江娆又碰了四五次头。
各种各样的古玩,换成了成袋的米面和肥膘肉。
两人谁也没多打听对方的底细,只在黑暗中完成着交接。
十一月中的一个傍晚,这股子平静,被堂屋里一阵咳嗽声撕裂。
杨国强蹲在杨兵家的门槛边,手捧着一个缸子。
脸上此刻布满了深深的愧疚。
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国富……”杨国强抬起头,眼眶里憋满了红血丝,“婷子在乡下……快熬不下去了。”
杨国富坐在八仙桌旁,听到这话,蹙了一下眉头。
杨国强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两下,索性心一横,将憋了一路的话全盘托出。
“林大勇是个好汉子,干活也舍得卖力气,可今年村里收成差得邪乎,他就算把命拼上,也挣不来几口活命的棒子面!婷子从小身子骨就弱,现在饿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他站起身,几步走到杨国富面前。
“我想好了,把婷子一家三口全接到四九城来!我这钢铁厂的岗位,直接让给大勇顶替!我哪怕去街上拉排子车、捡破烂,也绝不能眼睁睁看着我亲闺女在老家活活饿死!”
杨兵靠在里屋的门框上,目光越过跳动的炉火,不着痕迹地在父亲杨国富和堂哥杨志脸上扫过。
杨志靠在墙角,听到这话,抬起头给了自己亲爹一个极其笃定的眼神。
他如今在城里也算是站稳了脚跟,只要姐能活命,他这个当弟弟的砸锅卖铁也得兜着。
杨国富更是连半秒钟的犹豫都没有,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震得搪瓷缸子里的热水直晃荡。
“这叫什么话!自家的闺女,还能看着她往火坑里掉?接!立马接过来!”杨国富腾地站起身,浑厚的声音在屋里嗡嗡作响,“工作的事你不用操心,家里只要有我一口干的,就绝少不了婷子他们一口稀的!”
杨国强眼圈瞬间红透,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半天吐不出半个字。
“大伯。”
一个沉稳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杨兵迈出阴影,走到光亮处。
他眼睛直直盯着杨国强。
“您这么急着把堂姐接过来,甚至不惜直接让岗……”杨兵目光如炬,语气笃定,“堂姐是不是怀身孕了?”
这话一出,屋里所有人全愣住了。
杨国强瞪大眼睛,随后颓然地捂住脸,肩膀止不住地抽动起来。
“是……三个月了……这要是在乡下生,一尸两命啊!”
杨兵笑着点了点头。
现在物资匮乏到了极点,一个孕妇连顿饱饭都吃不上,拿什么保胎?
“既然如此,信就别写了。”杨兵果断打断了杨国强的哭腔,干脆利落地抛出定盘星,“现在的邮路,一封信寄到乡下,少说半个月。一来一回,堂姐的身子根本熬不住。”
他转身看向杨国富,背脊挺得笔直。
“爸,我过两天亲自回一趟老家,我腿脚快,路子熟,把姐夫和堂姐一家安安全全、妥妥帖帖地接到四九城来。她现在这身子骨,路上少不得营养补给,信里说不清,别人去我不放心,我得亲自去接。”
杨国富盯着大儿子,胸中涌起一股难言的骄傲。
“好!”杨国富重重拍了一把杨兵的肩膀,力道之大,换个普通少年非得一个趔趄不可,“路上千万当心!钱和粮票,明儿让你妈全给你带上!”
杨国强激动得嘴唇都在发抖,上前一把攥住杨兵的手腕,连声的道谢被哽咽堵在嗓子眼里,只剩下那双手在不停地颤抖。
杨兵反手握了握大伯的手腕,语气轻松却透着力量。
“大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您把心放肚子里,明天我把厂里的事情安排妥当,后天一早,准时出发。”
次日,钢铁厂。
副厂长办公室的木门被敲响。
吴松阳从一堆图纸中抬起头,一见来人是杨兵,原本紧锁的眉头瞬间舒展,脸上挤满了笑意。
这小子手里总能弄来上面急需的紧俏物资,可是他眼里的香饽饽。
“吴厂长,给您告个假。”杨兵连坐都没坐,单手撑在办公桌边缘,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嗓音,“家里老家出了点急事,得亲自回去接几个人,大概半个月的脚程。”
吴松阳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手指下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半个月?这可是年底冲指标的关键时候,你那些肉的供应要是断了……”
“您放心。”杨兵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的顾虑,一脸自信,“这趟回来,这个月的指标,我不光给您补齐,还能再翻上一成。绝不耽误厂里的生产计划。”
吴松阳的眼睛一亮,敲击桌面的手指瞬间停住。
“好小子!有你这句话,我吴松阳还怕担这点责任?”他利索地从抽屉里扯出一张带着红抬头的信纸,拧开钢笔写好介绍信,最后盖上那枚鲜红的公章。
“拿着!路上不管遇到什么盘查,有咱们钢铁厂的条子,好使!”
杨兵将墨迹未干的介绍信仔细折好揣进贴身口袋,转身出了门。
紧接着是采购科。
蒋科长正端着茶缸子吹浮叶,听完杨兵的来意,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直接拍板放行。
只要杨兵能保证回来后把足够数量的肉拉进厂子,别说半个月,请一个月假他都敢批!
夜深,子时。
冷月如霜,江娆披着衣服,整个人几乎融入了砖墙的阴影里。
赵铁柱依旧像尊铁塔般杵在五步开外。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杨兵没拿帆布包,只拎着一个牛皮纸袋,随手抛给了江娆。
江娆稳稳接住,隔着纸袋捏了捏,里面是半斤红糖和两块老姜。
她眉头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疑惑的目光直射向对面的少年。
“出趟远门,回南方老家。”杨兵双手插在中山装的兜里,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大概半个月。一周后的交易取消。”
江娆的手指在牛皮纸袋上摩挲了两下,那股子特有的甜辣味顺着夜风钻进鼻腔。在四九城的冬天,这可是吊命的好东西。
她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闪过波动。
“半个月……”江娆将纸袋揣进怀里,下巴微微一扬,声音依旧冷得像冰渣子,却少了几分防备,“命硬点,别折在外面。等你回来,直接来老宅敲门。货,我给你留着。”
杨兵勾了勾唇角,转身没入黑暗,只留下一句随风飘散的轻叹。
“护好你自己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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