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头正是黑檀木长桌上,原本规整摆放着银质刀叉的位置。
只见那柄线条流畅的银质餐叉,已然从中间部位,整齐地断成了两截。
崭新的断口平滑如镜,映着壁炉里跃动的暖色,翻出一抹冷冽刺目的光,透着一股说不清的诡异。
男人眉宇间,几道沉郁的沟壑骤起。
他没有立刻动作,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紧紧盯着那两截断叉。
眸底暗潮翻涌,无人能辨其心绪。
片刻的死寂后,他缓慢抬手。
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不疾不徐,指节微曲,捏起那截断裂的叉柄。
冰冷的金属触感传来,他垂眸审视着平整锐利的断口。
眸光沉沉明灭,似是陷入了深沉的思虑当中。
壁炉的火光在他冷硬的侧脸轮廓上跳跃,明暗不定,将整个人罩进一片莫测的阴影里。
良久。
一道低低的私语,自他唇边溢出,转瞬便淹没在空旷大厅的死寂里。
只隐约能听清一个字:
“……明?”
话音落下,他那沉静如渊的视线,越过指间断叉,落在了那与断叉并排摆放的另一件银器上。
一柄餐刀。
它安卧在洁白的桌布上,刀身随着壁炉火光流转着幽冷的金属光泽。
然而,与断裂的餐叉不同,这柄刀的刃口并无锋芒,反而呈现出厚重的钝感。
仿佛这柄餐刀,并不为切割食物而存在。
除此之外,更引人注目的是,自刀柄附近起,一道酷似裂纹的暗痕,自下而上,几乎纵贯整个刀身,将其一分为二。
远远看去,这柄钝刃餐刀,因这道贯穿刀身的暗痕,竟呈现出一种双刃对峙的错觉。
男人凝着眼前,倏然从喉间溢出一声轻笑。
笑声短促,无波无澜,却莫名带着冰冷的质感。
回荡在这寂静空旷的大厅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危险。
下一刻。
“嗒。”
一声清脆的响指,自他指尖迸出。
声音落下的刹那。
壁炉中,那散发着橙红暖意的火焰,仿佛被一掌不惧火焰的巨手擒走。
极致的黑暗与寒意轰然降临,吞没了炉膛,也吞噬了餐桌周遭最后一丝光亮。
几乎与火光熄灭的同一刹那。
主位上的男人身影,在浓黑之中无声淡化,消散。
空旷的大厅里,只余下那张漫长冰冷的黑檀木餐桌。
与桌上沉寂在黑暗下,断成两截的银叉,与暗痕纵贯的餐刀。
……
淘汰空间里的震颤渐渐沉落,回归沉寂。
待到莫和行白推开那扇厚重门扉时,映入眼帘的,便是这样的会长。
他独自靠坐在墙边,兜帽压得很低,覆着头脸,只有手机屏幕的冷光,浅浅地勾勒出兜帽的轮廓。
看不清神情,也看不清目光落在哪里。
他就那么安静地坐着,像是一块路边小石,不声不响,不挪不动。
莫上前的脚步微顿。
会长只是坐在那里等他们,和平时没有什么两样。
可那股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冷寂,却给他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熟悉到令人心悸。
莫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却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是等太久了吧。莫想着,轻声唤了一声会长。
会长抬起头来。
那双金色的眼眸里,尚沉着几分未散的恍然。
像是刚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还没看清岸上的人是谁一般,眸光潋滟,模糊失神。
有一瞬间,莫几乎觉得会长是不是不认识他了。
因为那道目光过于空茫,过于陌生,以至于让他产生了这种错觉。
但也只是一瞬。
会长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渐渐有了焦距。
然后,他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莫顺着会长的视线望去。
只来得及看见会长将大拇指攥进掌心的动作,速度很快。
但莫的眼力向来很好,一扫而过,就看见了那拇指不知何时布满了点点斑红。
几道深刻的齿痕嵌在指腹,刺目鲜艳。
会长把那只手匆匆藏进了拳头里,藏进了袖子里。
再抬头时,他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唇角一牵,扯出一个浅淡的笑靥。
“你们解决完啦?”
他语气轻快,和平时一模一样。
莫还没来得及开口,行白已经从侧边绕了过来。
他气息未平,额发凌乱,衣领微敞,连袖口蹭脏了也浑然不觉。
显然是刚结束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来不及整理仪容,整个人透着一股侵略性的颓唐。
他的注意力全在会长身上。
准确来说,是会长那只匆匆藏起来的手上。
莫能看见的东西,他自然也能看见。
行白眉心一拧,抬脚就要上前。
一步迈出,下一步却骤然顿住。
一股混杂的气味猛然蹿进鼻腔。
汗味。
血腥味。
还有污染物残留的腥臭味。
他忽然想起来莫之前曾说过的话。
——你看起来很臭。
那闷油瓶当时说这话的时候,尽管神智不太清醒,但那语气里隐含的嫌弃,让他记到现在。
行白的脸色僵了僵。
随即,那只迈出的脚,默默收了回来。
他站在原地,偏过头去。
手指不自然地拨了拨额前凌乱的碎发,又扯了扯歪斜的衣领。
只想赶在会长察觉自己的狼狈之前,先把自己收拾出个人样。
可他视线才刚错开一会,一缕轻浅的茶香便悄然漫溢过来。
不浊,不冽,淡得恰到好处。
宛如晨间新沏的清茶,温温软软地缠上鼻尖,沁入呼吸。
行白一怔。
下一刻,一阵温热的气息贴近,带着暖意的身躯轻轻靠了过来。
他微微垂下眼。
是会长。
不知何时,会长已经起身走到了他身前。
兜帽依旧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神情,教人看不清眼底的情绪。
但那双从宽阔袖口中伸出的双手,却稳稳地环住了他的腰身,轻轻的拥了过来。
暖意与清香一同侵袭过来。
周身瞬间被浅淡温热的气息裹住,连呼吸间都浸着那股清润的茶香。
行白只觉自己方才在战斗中消耗精神力产生的疲惫,如同冬雪遇春阳,一点点在心底化开,消融殆尽。
他略一失神。
随即,便什么也顾不上了。
仪容凌乱也好。
满身沉浊也罢。
身边有人,脚边有扰,全都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会长就在面前,他若是还能强装克制,就不是那个半点委屈都不肯忍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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