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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 你抓着次品骂有什么用?你要找厂家啊!


大婚过去整整三天。
这三天里,嬴政信守承诺,将甘泉宫方圆三里围得如铁桶。
蓝田大营的锐士十二个时辰轮番换防,连一只未登记造册的麻雀都别想飞进来。
没有朝会,没有刺客,也没有那些繁文缛节。
楚云深躺在后院,脑袋枕着赵姬的腿。
他微微张嘴,一块肉干便落入他的口中。
赵姬穿着粗麻制成的居家常服,袖口挽到手肘。
她低着头,手指灵巧地给楚云深递着肉干,眉眼间全是静谧的笑意。
“这日子,给个神仙都不换。”楚云深嚼着肉干,含糊不清地嘟囔。
赵姬没接话,只拿起一块干净的葛布,轻轻擦去他嘴角沾染的肉末。
砰砰砰。
院门被敲响。
力道不重,却透着股急促。
“主公,廷尉李大人求见。”王铁柱粗犷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楚云深嚼葡萄的动作一顿。
他闭上眼,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群大秦打工人,真是连个蜜月都不让人好好过。
“让他进来。”楚云深坐起身,拍了拍衣摆。
赵姬端起盛着肉干的木盘,安静地退回内殿,将前院留给男人议事。
院门推开。
李斯抱着半人高的竹简,快步走入。
楚云深看清来人,眼皮跳了一下。
李斯那张本就削瘦的脸,蜡黄如纸。
两颊深深凹陷,眼底挂着浓重的乌青。
他身上的官服满是褶皱,几根竹简的皮条散落在腰间。整个人像是在泥浆里连滚了三天三夜。
“下官李斯,拜见亚父!”李斯将竹简重重放在石桌上,俯身长揖。
“你这是要羽化登仙?”楚云深重新瘫回凭几上,没好气地打量他。
“亚父说笑了。嫪毐之乱虽平,但善后之事,重如泰山。”
李斯直起身,声音嘶哑,却透着股诡异的亢奋。
“这三日,黑冰台与廷尉府连轴转。下官审结了死士两千人,查抄了府邸三十七座,抓捕涉案门客、游侠共计六百余人。”
楚云深打了个哈欠:“抓了就按律办,该流放流放,该打灰打灰。来找我作甚?”
“难就难在按律办三个字。”李斯拍了拍石桌上堆积如山的竹简。
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这六百余人中,有近半数并无直接参与谋逆的实证。他们只是平日与嫪毐交好,或是拿了嫪毐的钱财。秦律重实证,若强行定罪,恐引朝野非议。”
李斯顿了顿,目光死死盯住楚云深:“更棘手的是,这些人的身份。”
“什么身份?”
“他们大多是权贵门下的食客。有的甚至挂着客卿的头衔。”
李斯伸手从竹简堆中抽出一卷,展开。
“下官将这些人的履历、出身、盘根错节的人情往来,全部梳理了一遍。”
李斯的手指在竹简的墨字上重重叩击。
“所有的线索,最终都指向了同一个地方。”
李斯的呼吸变重了,“相府。吕不韦。”
庭院里安静下来,微风吹落几片发黄的葡萄叶。
李斯的试探很明显。
吕不韦是当朝相邦,号称门客三千,权倾朝野。
嫪毐倒台,留下的巨大权力真空和这些查不清的烂账,是一把双刃剑。
处理得好,能借机重创吕不韦;处理得不好,廷尉府就会惹火烧身。
李斯不敢擅自做主。
他在等楚云深,这位被秦王奉为神明、深不可测的亚父给出破局的定音一锤。
楚云深看着李斯那双布满血丝、充满期冀的眼睛,心里只觉烦躁。
他只想吃肉干,不想搞政治。
“就这事?”楚云深皱眉。
“此事牵连甚广,若强行株连,没有合适的律法条文作为支撑,吕相必会反扑。”
李斯额头渗出冷汗,拱手道,“请亚父赐教!”
为了赶紧把这个烦人的卷王打发走,楚云深坐直身体。
“李廷尉,你这脑子是不是查案查木了?”
楚云深手指敲着石桌,“大秦的律法没有条文,你就不知变通?这叫工作方法僵化!”
李斯愣住。
工作方法?
“我问你,这些门客进宫当差,或者在朝中谋取职位,是怎么进来的?”楚云深问。
“多为权贵举荐。”李斯答。
“那不就结了!”楚云深一拍桌子,“这就叫追溯体系啊!”
李斯迷茫:“何为……追溯体系?”
楚云深叹了口气,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大秦未来的丞相,决定用最通俗的管理学给他上点课。
“简单来说,谁举荐的人出事,谁就要承担连带责任。”楚云深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这就叫源头管控。一件商品,出了次品,你抓着次品骂有什么用?你要找厂家啊!厂家不把控质量,往市场上输送劣质产品,厂家难道不该赔钱罚款?”
李斯的瞳孔骤然收缩。
楚云深越说越顺嘴:“你管他们有没有直接造反的证据?这六百个人,顺着名册往上查。谁把他们塞进朝堂的?谁给他们写的举荐信?门客犯法,举主同罪!连带责任一坐实,这叫系统性整顿!懂吗?”
楚云深挥了挥手,驱赶苍蝇一样:“行了,去找你的厂家去,别耽误我歇着。”
李斯僵立在原地。
一阵秋风卷过,吹起他官服的下摆。
他看着石桌上那堆竹简,眼底的红血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
追溯体系,源头管控,厂家!
这些听不懂的词汇,在李斯那颗大秦最顶尖的大脑中,迅速被翻译、拆解、重构。
大秦有连坐之法。
什伍连坐,那是管平民的;军功连坐,那是管士卒的。
但在朝堂之上,门客食客之风盛行。
权贵们靠举荐门客扩大势力,门客惹了祸,权贵随时可以撇清关系。
这成了大秦律法最大的漏洞!
而亚父刚才这番话,是硬生生在大秦律法中,楔入了一根针对特权阶层的丧门钉!
门客犯法,举主同罪!
不需要去查这六百个门客到底有没有造反的实据,只要他们身上有污点,只要他们曾是嫪毐的同党,就可以直接越过他们,拿着律法去锁拿举荐他们的主子!
吕不韦门客三千。
这三千人里,有多少人与嫪毐有牵连?
只要抓住一个,就能顺着追溯体系,名正言顺地去相府兴师问罪!
这不是查案,这是利用规则进行精准的政治屠杀!
李斯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那不是恐惧,那是窥见绝世奇谋后的极度狂喜。
亚父看似慵懒散漫,甚至连看都懒得多看那些卷宗一眼。
却在谈笑间,随手抛出了直接斩断吕不韦根系的绝杀一剑。
无视品级,无视权势,从源头诛心!
“厂家……好一个找厂家!”李斯一把抱起桌上那半人高的竹简,力气大得惊人。
“亚父大才!亚父一语,胜过大秦百万雄师!”
李斯连连后退,一揖到底,“下官这就回廷尉府,给那群厂家,好好查一查这批次品!”
没等楚云深说话,李斯转身就往外跑。
官帽歪了也顾不上扶,宽大的袖袍在风中猎猎作响,直奔咸阳的政治斗争修罗场。
楚云深看着李斯连滚带爬的背影,茫然地挠了挠头。
“我说什么了他就大才?连带责任制不是常识吗?”楚云深嘀咕了一句。
他重重地靠回凭几上,扯着嗓子朝内殿喊。
“夫人,肉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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