鹞子口,中段缓坡阵地。
整个隘口中段,虽然地势宽平,却有缓坡三叠,成品字排布,坡度不算高昂,却割裂地势,扼隘口之要冲。
郭志贵接得贾琮军令,不敢有半分耽搁,霍然翻身上马,铁蹄踏过坡间浅草,往来驰骋如飞。
其声洪亮急促,竟已带几分嘶哑,似将全身气力,都凝于喉间,传谕各营将士,整饬战前准备。
“诸枪兵速备火铳弹药,每处缓坡列二十人枪阵,谨守三连击之规,余者待命。”
“火枪每次齐射,不得逾二十发,违令者以军法从事!”
弓箭手各备箭矢,待敌军入隘,即刻仰射阻截,非副帅将令,不得擅用瓷雷,违令者斩无赦!”
“所有战马移至坡后,专差看护,以备临阵策马追敌。”
“坡前预挖壕沟,速查火油是否灌满,火箭手各就其位,,敌军若冲破一百五十步,便即刻点燃火油!”
“未得将令变阵,,半步不得后退!兄弟们,此乃决胜之役,一战功成,便可班师凯旋!”
郭志贵策马往返,军令重复传谕,声震坡野,千余名军士闻令而动,东奔西趋,各归其位,动作疾而不乱。
阵前气氛,恰似张满之弓弦,凝重中透着肃杀,虽显的急促,却井井有条,无半分紊乱。
因为贾琮事先谋划,鹞子口中段阻击,系后续战事之成败,故调予郭志贵之军,皆是北征军中之精锐。
其中五百名神机营老卒,久习火器,技艺娴熟,其余五百人皆辽东边军精锐,常年戍守边陲,马术精湛,杀伐骁勇。
这些辽东军精锐,因常年以刀弓作战,虽不擅长火器,却人人皆善射好手,顷刻便成五百箭阵,杀伤力不容小觑。
镇守隘口中段缓坡,,虽仅仅千余之众,然得火器加持,其战力堪比三千刀兵,欲拖住数千敌军冲关,实有游刃余地。
这是贾琮反复权衡,深思熟虑,才定下布阵策略,加之郭志贵久历战阵,胆大心细,将略已生,正适合他统领应战。
……
待三处缓坡战阵初成,将士们正屏息待命,忽觉脚下大地微微震颤,坡前草丛间,尘土簌簌扬起,似有惊雷隐于地下。
不远处入关隘口,只见黑压压一片骑兵,如疾风骤雨般策马狂奔,直扑鹞子口而来。
不过瞬息之间,整个隘口烟尘蔽日,密集的马蹄声轰然作响,如千面战鼓齐擂,将天地间诸般声响尽皆掩盖。
那马队如奔腾之洪流,势不可挡,似要踏碎沿途所有阻碍,潮水般涌入隘口。
因隘口宽度骤缩,铺天盖地的骑兵军阵,一时如泻入漏斗之水流,前列骑队骤然收束,以近百骑为先导,直冲向中段缓坡。
数千精骑直扑隘口,但因隘口宽度形势,涌入隘口的前军,只在两千之数,转瞬之间,便已冲至阵前七八百步之遥。
被上百亲兵簇拥于阵中的鄂尔泰,遥遥望去,已能隐约瞥见,鹞子口中段缓坡之后,周军将士隐现的身影。
且不时探头窥探,一副龟缩避战,软弱无能的样子,看着便不堪一击,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笑意。
他不禁得意想到,诺颜即便再诡计多端,她的身份再尊贵,终究只是个娘们,
纵使统辖数千之军,也只能止步于鹞子口,不敢轻举妄动。
女人便是女人,纵有倾城之貌,金尊玉贵之身,也只配给男子睡觉生娃。
唯有自己这般沙场健儿,才有冲锋陷阵之勇,方能建功立业之荣。
今日只要杀光隘口守军,为三部大军打开出关之路,功劳便尽在己身。
到时自会名震大漠,让诺颜心中知晓,谁才是真正的英雄,唯有做自己的哈屯,才是她最好的归宿。
鄂尔泰咧开大嘴,挥起腰间弯刀,声嘶力竭叫嚣,语气中满是亢奋:“永谢伦的儿郎们!
你们都是长生天的雄鹰烈马,草原上所向披靡的勇士,冲上去,杀光这些汉人,用他们的鲜血,染红我们的弯刀。
为三部大军打通隘口,重新返回草原,你们的威名,将传遍草原的每一寸土地,杀!”
其言颇具鼓动之力,周边的永谢伦骑兵闻言,皆高声吆喝回应,个个扬鞭策马,将马速提至极限,如疯虎般往前冲去。
郭志贵立于阵前,望着蜂拥而来敌军,未有半分惧色,神情反愈发专注,周身透着异常沉稳气度,一双眼眸亮得惊人。
待敌军马队前列,至五百步之距,他猛地挥刀出鞘,声如裂帛,透着刺骨杀气:“弓箭手,仰阵齐射!压制敌阵冲势!”
话音未落,只听一阵弓弦齐鸣,声震四野,恍如春日里沉闷的雷霆。
密集箭雨瞬间腾空而起,遮天蔽日,覆盖整个隘口上空,带着噬人心魄的死亡气息,直扑敌军骑阵。
……
鄂尔泰虽性情粗豪莽撞,却是久经沙场的勇将,战阵经验极为丰富。
早在马队抵近五百步之前,便已令前锋骑士持盾戒备。
只是骑兵所用马盾,为便于携带,尺寸终究有限,虽能遮蔽骑士身躯,却难护住胯下战马。
那箭雨如雨点般倾泻而下,虽被马盾挡去大半,奈何箭矢太过密集,前锋百骑,几乎被箭雨尽数覆盖。
许多永谢伦骑兵,纵使以马盾挡住了首轮箭雨,也难避第二轮箭矢,纷纷中箭坠马。
战马体型硕大,更是箭雨瞄准的显要目标,两轮箭雨过后,除最前排少数骑兵侥幸冲过箭阵。
后排骑兵已人仰马翻,无数战马中箭倒地,翻滚挣扎,引得后续骑兵不得不勒马减速,整个骑队前阵,陷入一片混乱。
……
郭志贵手持盾牌,在阵前来回奔走,声嘶力竭地呐喊,催促弓箭手连续发箭。
随着敌军骑兵愈发逼近,不断发令调整仰射角度,务求箭矢精准。
永谢伦骑兵原本风卷残云般的冲势,在密集箭雨的压制下,已难以遏制的慢了下来。
阵前伤亡日渐增多,成百骑兵中箭身亡,坠马受伤者更不计其数。
然这般骑战冲阵之景,于骁勇的草原骑兵而言,并非罕见,早已练就了应对之法。
后续骑兵迅速调整马头,绕过前阵遍地人马尸体,从两翼迂回,继续向缓坡阵地发起冲锋。
怎奈鹞子口本就是隘口要道,虽不算狭窄,却远不及平原开阔。
永谢伦骑兵欲从两翼迂回,避开箭雨的正面齐射,却根本无法展开阵形,稍一变动,便已显得捉襟见肘。
即便如此,骑阵前列依旧拼死前冲百步,此时距中段缓坡阵地,已不足两百步。
郭志贵见状,厉声嘶吼:“火枪兵列阵齐射!靶向两翼,急速发射!弓箭手集中平射,压制中路敌骑!
火箭手各就其位,待敌骑逼近一百五十步,即刻点燃壕沟火油!”
军令既出,将士们各司其职,阵前火器与箭矢交织,一场更惨烈的厮杀,即刻便要展开……
…………
随着密集枪声响起,迂回两翼的永谢伦骑兵,前一刻还在蜂拥向前,后一刻如镰刀挥过的麦子,毫无抵抗,纷纷中枪落马。
虽火枪列阵向两翼齐射,每轮不超过六十发,但是面对密集的骑队,却达到极恐怖的射杀力。
一百五十步以内,骑兵目标体积过大,枪手不用仔细瞄准,只要射中战马,就能置骑兵于死地。
虽然贾琮北征以来,在东堽镇和宣府镇,都已大量使用火器,造成极其惊人杀伤效果,因此鼎定整个伐蒙战局。
但周军收复宣府镇,虽然火枪火炮齐用,但造成杀伤太过彻底,除把都带残军逃逸关外,除去生俘人口,竟没留下活口。
这也是安达汗率军北逃,一路都没收拢到溃兵的缘故,他们虽知宣府镇失陷,攻城者乃威远伯贾琮。
但宣府镇如何失陷,三部主要将领,谁都没有亲见,谁也不知战事的惨烈程度,安达汗甚至不知,把都已安全逃亡关外。
而贾琮攻占东堽镇,两千残蒙军囤守军,几乎被全歼,只有少数斥候,因游弋在外,这才侥幸逃生。
安达汗及三部主要将领,他们对大周火器的认识,只限于这几个军囤溃卒的叙述,虽认识到火器厉害,依旧没真正见过。
为了避免紊乱军心,大周火器的犀利恐怖,只限残蒙高层将领知晓,自然不可能向军中传递。
即便鄂尔泰身为永谢伦部王子,对火器的厉害,也只是道听途说,他麾下的五千骑兵,更对火器毫无认知。
密集的骑兵阵型,从未经历火器洗礼,毫无经验毫无防备,面对神机营娴熟齐射,只能是毫无抵抗的单方面屠杀。
那些精良的蒙古战马,对从未听过的,剧烈刺耳的枪声,比枪刺箭射还要恐怖,即便没被枪弹射中,也吓得乱跳乱叫。
许多骑兵被发狂的战马,猝不及防颠落马下,顷刻死于马蹄践踏,迂回两翼的骑兵,只挺进两百余步,再次陷入混乱。
而缓坡后的火枪阵依旧毫不怜悯,残忍的连续速射,随着敌军骑队,再次被阻慢冲速。
火枪齐射愈发快捷,三连击翻涌不停,充斥着死亡的激情,一片片喷火枪弹,高效的收割着人命……
……
因贾琮下了军令,为让来敌陷入胶着作战,使他们不会轻易放弃,攻占鹞子口的企图,需精确控制火器的火力。
让火枪的火力烈度,既能达到阻敌前进,拖延战事的目的,又不能太过强大犀利,使敌军难以承受而仓皇退兵。
一旦敌军惊惧火器威力,对鹞子口只是一战即溃,会让贾琮后续的筹谋,全部因此落空,战局便无法稳妥落地。
所以他才会下达严令,拒阵火器列阵射击,单轮齐射不超过六十发,将火力压缩到尽可能低。
比起神京城北郊炮战、东堽镇夜袭战、宣府镇夺城战等战事,动辄数百支或上千支火枪齐射,六十支火枪不值一提。
但鹞子口是典型的隘口地形,无法支撑骑兵展开阵型,密集的骑兵序列,让六十支火枪集中火力,得以成倍的扩大。
单次齐射六十发,等到完成两轮三连击,犀利血腥的弹雨,造成数百永谢伦骑兵伤亡,加上五百弓箭手的箭阵辅助。
残蒙骑兵的死伤,以惊人速度在扩大,鄂尔泰自信十足的首轮冲锋,两军相撞只是一刻钟,永谢伦部便已伤亡惨重。
后续骑兵涌入隘口的速度,因为前军冲锋受阻,极大的延缓了速度,而前军因火枪的犀利,快马冲刺几乎已被停滞。
……
鄂尔泰虽性情粗豪莽撞,谋略稍逊,却是久历沙场的骁将,绝非愚钝之辈,战阵阅历颇丰,战阵应变原也熟稔。
周军火枪与箭阵交错攻伐,是他生平未见的犀利杀招,他自然能够看出,盲目冲锋不过徒耗军卒性命。
但他生性骁勇,这般挫折无法吓退他,当下便高声发令,前军冲锋暂歇,马队后撤五十步。
这无疑是明智之举,前军马队止步后撤,便将周军火枪齐射的命中率,生生削弱了大半。
郭志贵立在缓坡之上,眉头拧作一团,神色愈见凝重。
见敌军阵前百余骑士翻身下马,手中骑盾一一拼接叠压,不过片刻光景,便在骑阵前筑成一道盾墙,严实遮住大半阵型。
永谢伦骑盾皆以硬木制成,草原之上铁器匮乏盾身外层未裹半分铁皮,寻常弓箭攒射尚可抵挡,却经不住枪弹穿击。
周军火枪次第轰鸣,铅弹破空而去,不少蒙军盾兵被弹丸透盾而中,倒在阵前。
只是盾墙虽有破损,铅弹力道已减,倒下的兵卒未及僵冷,便有后续之人上前补位,盾阵依旧屹立。
前军盾阵一成,蒙军散乱的阵脚顿时稳住。
鄂尔泰在阵后厉声号令,后续骑兵借盾阵掩护,纷纷张弓搭箭,向缓坡之上抛射而去,箭雨如蝗,直扑周军阵地。
郭志贵见状,嘶声传令,麾下守军尽皆高举盾牌,抵挡那漫天箭雨。
一时间,鹞子口上空箭矢往来,密密麻麻遮了天光,竟被双方箭雨生生覆了一层。
只是永谢伦骑兵人数庞大,惊人的箭雨规模,竟是周军数倍之多。
周军虽占了缓坡地利,手中盾牌皆是生铁裹面,比之蒙军硬木骑盾坚固数倍。
可面对密如飞蝗的箭雨,依旧压力陡增,箭镞撞在铁盾之上,叮当作响,火星四溅。
偶有箭矢寻得缝隙,便射穿守军衣甲,惨叫声中,时有兵卒倒在阵前,鲜血顺缓坡蜿蜒而下,浸红了身下泥土。
……
鄂尔泰隐在盾阵之后,见周军在己方箭雨压制之下,火枪射速渐缓,弓箭亦稀疏许多,摧枯拉朽的杀伤力已大减。
他心中顿时大喜,先前冲阵受挫的恼怒,顷刻间烟消云散,胸中滚烫斗志复燃,当即扬声吆喝,令盾阵缓缓向前推进。
铅弹与箭矢在半空往来飞逸,碰撞之声不绝于耳,夹杂兵卒的哀吼与惨叫,缓坡前百余步距离,每一步皆为血戾搏命。
往日里单边倾倒的战局,此刻竟渐渐持平,成了势均力敌之势。
永谢伦数千精兵,借盾阵掩护,虽时有伤亡,却步步紧逼,缓缓向缓坡阵地挪近——三百步,二百步,一百五十步。
每一步都踩着鲜血,每一寸都浸着亡魂……
鄂尔泰心中清楚,己方人数占绝对优势,只需骑兵冲上缓坡,两军短兵相接,近身肉搏。
周军的火枪再犀利箭矢再怎么迅猛,也没了用武之地。
那千余大周守军,终究逃不过屠戮殆尽的结局,一如起初面对火枪齐射时,那般无力抵抗的己方骑兵一般。
正当永谢伦军借盾阵之力,堪堪逼近缓坡一百五十步内,郭志贵眼中精光一闪,厉声下令:“放火箭!”
早已蓄势待发的十余支火箭,应声而出,箭镞带着火星,精准射向阵前百步之外,那里是早已备好的火油壕沟。
只听“轰”的一声,火油遇火便燃,一道丈高火墙冲天而起,熊熊烈焰舔舐着半空,炽烈的热浪扑面而来。
几个恰巧靠近壕沟的蒙军盾兵,不及躲闪,被火焰撩到衣甲,顷刻间便成了浑身燃烧的火人。
凄厉的惨叫刺破厮杀声,听得人毛骨悚然,心头发紧。
原本坚不可摧的永谢伦盾阵,被这突如其来的火墙,搅得一片混乱,盾兵们争相后退,阵形瞬间被撕开一道缺口。
缓坡之后的周军见状,当即抓住时机,火枪齐鸣,弓箭齐发,铅弹与箭矢借着火墙的掩护,狠狠射向混乱的蒙军。
方才被压制的攻势,顷刻间再度扭转,再次将永谢伦军压在阵前。
一道火油壕沟,使周军再度夺回战局优势,只是这鹞子口的厮杀,并未就此停歇,双方再次陷入胶着血战。
鲜血染透了缓坡前后,壕沟两侧,哀号与兵刃交击之声,在鹞子口中久久回荡……
……
鹞子口枪声大作,杀声震地,似能掀翻半边天,但是动静最多传出二里,两里之外便悄不可闻,仿佛一切都没发生。
而在鹞子口南向三十里外,天际涌出一条巨大黑线,无数骑兵正蜂拥向前,马蹄如雷,向着鹞子口疾驰。
他们行军的气势虽惊人,行军的速度快捷,却带着急促与慌乱,涌动这躁动不安之气。
再往南五十里之地,另外一股兵马,军容整肃,规模同样惊人,以相差无几行军速度,向着鹞子口挺进。
这一日,从宣府往东一线,每一寸土地,都散发炙热嚣然之气,似乎被一种莫名的力量,暗中搅动风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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