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向那三具尸体。
王婆子,烧火的,五十多岁,在府里干了三十年。
翠儿,十四五岁,进府才一年,平时老实本分。
小顺子,二十来岁,是厨房的跑腿,进府三年。
这三个人,都是厨房的人。
他们吃了有毒的糕点,死了。
但糕点本来是给嫡少爷的。
凶手的目标,是嫡少爷。
那这三个人,是替嫡少爷死的。
慕容落珠走到灶台前,仔细看蒸笼。
蒸笼是竹编的,一共三层,叠在一起。
蒸豆沙糕的时候,三层一起蒸,熟了再分开。
她拿起最下面那层蒸笼,仔细看。
蒸笼的底部,有一层竹篾编的垫子。
垫子下面是空的,可以放东西。
她把垫子掀开,发现蒸笼底部有一层薄薄的油纸。
油纸上,沾着一些红色的豆沙馅。
她拈起一点,闻了闻。
腥味。
和毒糕点的味道一样。
她心里一动,又看上面那层蒸笼。
垫子下面,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她又看最上面那层。
也是干干净净。
她明白了。
有人在最下面那层蒸笼的底部,放了一层浸过河豚毒的豆沙馅。
蒸的时候,热气往上走,毒馅的味道渗进糕点里,但糕点本身是干净的。
蒸熟之后,凶手把最下面那层蒸笼里的糕点拿出来,换上另一层干净的。
这样一来,三层蒸笼里的糕点,只有最下面那层是有毒的。
而最下面那层,就是装豆沙糕的那层。
凶手算好了,豆沙糕放在最下面。
这是个精巧的机关。
慕容落珠抬起头,对萧寻踪道:“萧郎中,毒是下在蒸笼里的。”
萧寻踪走过来,看了看那层油纸,脸色变了。
“蒸笼夹层……有人提前做了手脚。”
慕容落珠点头。
她看向吴大厨,道:“吴大厨,今天蒸糕之前,蒸笼是谁放的?”
吴大厨想了想,道:“是……是王婆子放的。她每天一早把蒸笼拿出来,洗干净,摆好。”
慕容落珠道:“除了她,还有谁碰过蒸笼?”
吴大厨摇头:“没有。蒸笼就她管。”
慕容落珠看向王婆子的尸体。
她躺在地上,脸色发青,嘴角有白沫。
她是第一个吃糕点的人?
还是凶手之一?
天亮了。
三具尸体被抬走,厨房被封了起来。
慕容落珠一夜没睡,坐在萧寻踪的小院里,把那三只死老鼠又看了一遍。
老鼠的肚子鼓鼓的,显然吃了不少豆沙糕。
凶手把六块有毒的豆沙糕放在食盒里,本想毒死嫡少爷。
结果食盒翻了,老鼠吃了,人死了。
但食盒是怎么翻的?
小顺子趴在地上,食盒在他身边。
如果他是中毒后摔倒,食盒应该是从他手里掉下去的。
那六块糕点,应该掉在地上。
但地上只有碎屑,没有整块的糕点。
老鼠不可能把六块糕点都拖进洞里。
那剩下的糕点去哪儿了?
她正想着,萧寻踪从外面进来,脸色有些凝重。
“落珠,嫡少爷那边有情况。”
慕容落珠抬起头。
萧寻踪道:“嫡少爷昨晚没吃糕点,但今天一早,他突然病了。”
慕容落珠道:“什么病?”
萧寻踪道:“肚子疼,呕吐,发烧。奶娘吓坏了,请了大夫。”
慕容落珠站起身,道:“我去看看。”
萧元澈住在正院东侧的厢房里。
慕容落珠进去的时候,他正躺在床上,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眼睛半睁半闭,嘴里哼哼唧唧的。
床边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着体面,一脸焦急,是他的奶娘周氏。
旁边站着一个老大夫,正在开药方。
慕容落珠走过去,对老大夫道:“大夫,让我看看。”
老大夫愣了一下,看向萧寻踪。
萧寻踪点头。
慕容落珠在床边坐下,伸手探萧元澈的额头。
烫。
她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又掰开嘴看了看舌苔。
然后她把脉。
脉象浮数,是外感风寒的症状。
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凑近萧元澈,闻了闻他的呼吸。
有一股很淡的腥味。
和毒糕点上的腥味一样。
她的心一紧。
萧元澈也中毒了。
但毒量很小,不足以致死,只是让他发烧呕吐。
他是怎么中毒的?
她看向床边的小几,上面放着一碗没喝完的粥。
“这粥是谁做的?”
周氏道:“是奴婢做的。少爷早上起来说饿,奴婢就去小厨房熬了碗粥。”
慕容落珠道:“用的什么米?”
周氏道:“就是寻常的白米。”
慕容落珠端起粥碗,闻了闻。
粥里没有腥味。
她又看萧元澈的衣裳、被子、枕头。
都没有异常。
那毒是从哪儿来的?
她忽然想到一个可能。
“嫡少爷昨天吃过什么?”
周氏想了想,道:“昨天……昨天下午吃了两块桂花糕,晚膳吃的米饭和菜,睡前喝了碗牛乳。”
慕容落珠道:“桂花糕是谁送的?”
周氏道:“是厨房送的点心,各房都有。”
慕容落珠道:“嫡少爷吃的那两块,是从食盒里拿的?”
周氏点头。
慕容落珠道:“食盒里还有别人动过吗?”
周氏摇头:“没有。食盒是奴婢打开的,少爷自己拿的。”
慕容落珠沉默片刻,道:“周奶娘,嫡少爷吃的桂花糕,是从哪一层拿的?”
周氏愣了一下,道:“从……从最上面那层。”
慕容落珠的心一沉。
桂花糕放在最上面那层。
豆沙糕放在最下面那层。
如果蒸笼里的毒是下在底层的,那最上面那层的糕点,应该是没毒的。
但萧元澈中毒了。
毒量很小,但确实中了。
除非——凶手不止在底层下了毒。
他还在别的层也下了毒。
只是量小,不足以死人,只会让人生病。
为什么?
她看向周氏。
周氏低着头,一脸焦急,看不出异常。
但她注意到,周氏的手在微微发抖。
从萧元澈屋里出来,慕容落珠对萧寻踪道:“萧郎中,那个奶娘有问题。”
萧寻踪道:“怎么说?”
慕容落珠道:“嫡少爷中毒了,毒量很小,像是被人故意下的。而能做到这件事的,只有他身边的人。”
萧寻踪道:“你是说,奶娘想害嫡少爷?”
慕容落珠摇头:“不。如果她想害,直接下毒就是,不用只下这么一点。她是在试探,或者……是在掩饰什么。”
她顿了顿,道:“还有,厨房那六块豆沙糕不见了。老鼠吃了几块,但剩下的呢?”
萧寻踪道:“你怀疑奶娘拿走了?”
慕容落珠点头。
萧寻踪道:“可她为什么要拿?”
慕容落珠想了想,道:“也许,她认识凶手。也许,她在替人顶罪。”
慕容落珠从萧元澈屋里出来,天色已经大亮。
阳光照在侯府的青瓦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但她的心里,却像是压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
三个死人。
一个中毒的孩子。
六块消失的毒糕点。
还有一个手抖的奶娘。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关上的门,对萧寻踪道:“萧郎中,派人盯着周奶娘。她今天肯定会有动作。”
萧寻踪点头,招手叫来一个衙役,低声吩咐了几句。
那衙役领命去了。
慕容落珠往厨房方向走。
厨房门口还围着人,钱护院带人守着,不让闲杂人等靠近。
看见她来,钱护院迎上来。
“阿落姑娘,还要进去看?”
慕容落珠点头:“蒸笼还在吗?”
钱护院道:“在,原样没动。”
慕容落珠进了厨房,走到灶台前。
那三层蒸笼还放在原处,最下面那层底部的油纸已经被她取走了,但蒸笼本身还在。
她把三层蒸笼都拿下来,一层一层仔细看。
最上面那层,干净。
中间那层,干净。
最下面那层,蒸笼的竹篾缝隙里,沾着一点红色的豆沙馅。
她用竹片刮下来,包好。
然后她看蒸笼的盖子。
盖子也是竹编的,盖在里面那一面,也有几点红色的痕迹。
她心里一动。
如果毒是下在最下面那层的底部,那蒸的时候,毒气往上走,会渗进所有层的糕点里。
但三层糕点,只有最下面那层是有毒的。
为什么?
除非——凶手在蒸笼里动了手脚,让毒气只往最下面那层走。
她拿起最下面那层蒸笼,对着光看。
蒸笼的底部是竹篾编的,中间有一个圆形的竹片,是用来放糕点的。
她把那个竹片拿起来,发现竹片下面,有一个小小的凹槽。
凹槽里,有一层薄薄的油纸。
和之前发现的那张一样。
但这一张是干净的。
她明白了。
凶手把浸过河豚毒的豆沙馅放在最下面那层蒸笼的底部,然后用竹片盖住。
蒸的时候,热气从下面往上走,带着毒气穿过竹片,渗进放在竹片上的糕点里。
这样一来,只有最下面那层的糕点会中毒。
中间和上面那层,因为隔了一层竹片和糕点,毒气上不去。
精巧。
非常精巧。
这个凶手,对蒸笼的结构很熟悉,对蒸糕的过程也很熟悉。
是厨房里的人。
或者,是经常进出厨房的人。
慕容落珠走出厨房,对钱护院道:“钱护院,厨房的人,除了死的三个,还有谁?”
钱护院道:“还有吴大厨、周嫂子、小月。就这三个。”
慕容落珠道:“周嫂子?哪个周嫂子?”
钱护院道:“就是帮厨的那个,四十来岁,瘦瘦的,姓周,大家都叫她周嫂子。”
慕容落珠眼神一闪。
周嫂子。
和嫡少爷的奶娘同姓。
她道:“周嫂子在府里多少年了?”
钱护院想了想,道:“十来年了吧。她男人在府里更久,二十年了。”
慕容落珠道:“她和奶娘周氏,认识吗?”
钱护院愣了一下,道:“这……小人没注意。都姓周,但一个是厨房帮厨,一个是奶娘,平时应该没什么来往吧。”
慕容落珠点点头,没再问。
但她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周嫂子,周氏。
同姓,不一定有关系。
但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线索都不能放过。
慕容落珠回到萧寻踪的小院,把那几样东西摆在桌上。
三只死老鼠。
一块从翠儿手里拿到的毒糕点。
一张从蒸笼里取出的油纸。
一点从蒸笼缝隙里刮下的豆沙馅。
她看着这些东西,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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