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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昨晚的回忆(1)


昨晚下了一夜的雨。

裴怡躺在床上,听着那雨声,像听一首很久以前听过的摇篮曲。

模模糊糊的,断断续续的,怎么也听不真切。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肩膀。

又翻了个身,把被子踢开。

她想看雨停后,山峦云雾缭绕的样子。

她在川西待了四年,看了四年的雪山、四年的草场、四年的经幡。

可她从来没有认真地看过一场雨后的山。

那些年她总是很忙——

忙着备课,忙着批改作业,忙着处理学生打架、家长投诉、校长谈话。

天还没亮她就醒了,被迫醒的。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只剩下屋檐滴水的声音。

她从床上爬起来,披上外套,推开客栈的门。

冷风迎面扑来,带着雨后的湿意和泥土的腥气,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她把外套的领子竖起来,缩了缩脖子,走进那片灰蒙蒙的天光里。

远处的山峦隐在雾里,像一幅被水洗过的水墨画。

山的轮廓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条正在游动的鲸鱼的脊背。

雾是白色的,铺在山谷里,铺在半山腰,铺在山顶那些还没有融化的积雪上。

风从雪山那边吹过来,把雾吹散了一些,露出底下青黑色的山体。

那些山像在呼吸,似一只沉睡的巨兽,胸口缓缓地、缓缓地起伏。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一束一束的。

那些金色的雾在山谷里飘着,荡着,像一条一条被风吹动的纱巾。

路边有一条不知名的小溪。

从山上流下来,穿过公路下面的涵洞,流到另一边的草场上去。

溪水很清,清得能看见水底的石头。

那些石头被水流冲刷了不知道多少年,圆润光滑,在晨光里泛着湿漉漉的光。

石头的颜色不一样。

有青灰色的,有褐色的,有白色的。

还有几块带着淡淡的绿色纹路,像被谁用笔画上去的。

水很浅,刚没过脚踝,水面上漂着几片落叶。

溪边的草是枯黄的,被昨夜的雨打湿了,垂着头,像一群还没睡醒的孩子。

草丛里藏着几朵不知名的小花,紫色的,小小的,花瓣上还挂着水珠。

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像几颗被遗落在草丛里的宝石。

裴怡蹲下来,伸出手,指尖碰了碰其中一朵。

花瓣凉凉的,滑滑的,像婴儿的皮肤。

倘若是在裴怡她们江浙沪,估计抖音都要铺天盖地宣传:

什么“苏南小瑞士”,“江南小阿勒泰”之类的。

那些网红会穿着碎花长裙,戴着一顶草帽。

站在溪边的石头上,手里举着一杯咖啡,对着镜头笑。

他们会给视频配上那种慵懒的、慢节奏的bgm。

然后把滤镜调得很柔很暖。

把溪水的颜色从绿改成蓝,把天空的颜色从灰改成粉,把自己从普通人改成仙女。

然后很快,这条小溪边就会长满了人类。

那些从城市里开车过来的、穿着冲锋衣、举着自拍杆的人类。

他们会踩在那些被水流冲刷了千百年的石头上,

会把那些紫色的小花摘下来别在耳朵上,

会把那些落叶从水里捞出来,

摆成一个心形,拍照,发朋友圈,然后扔掉。

裴怡见过太多这样的地方了。

那些被抖音捧红的、被网红踩烂的、被游客挤爆的“小众秘境”,最后都变成了同一个样子——

垃圾遍地,人声鼎沸。

再也没有人去第二次。

如果是夏天,在小溪河流上架上麻将桌。

她和罗桑、平措、多吉一桌,正好四个人。

大家坐在麻将桌前,脚插在溪水里,夏天好不凉快。

旁边再放一个铁桶,里头放上一些水果,比如西瓜葡萄。

放在溪水里,还能吃冰镇的。

可惜现在是川西的冬天,属实太冷了。

冷得她呼出的气,在眼前化成一团一团的白色雾气。

裴怡不明白这折多山附近,为什么大早上有人站在水边。

她蹲在路边,手托着腮,看着远处那几个模糊的人影。

他们站在溪水里,穿着黑色的雨靴,弯着腰,不知道在做什么。

一个人蹲下来,手伸进水里,捞起什么,看了看,又扔回去。

另一个人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像是筛子的东西。

在水里晃着,晃着,晃着。

过了一会,其中一个人还穿着雨靴下水了,往溪水更深处走了几步。

水没过了他的小腿,他没停,又走了几步,水没过了他的膝盖。

他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像是在捞什么。

她看着那些人的背影,看着他们弯着腰、低着头、在冰冷的溪水里摸索的样子。

她想不通,这么冷的天,谁这么不怕死,在那边蹲着像在淘什么。

她呆呆看了一会,不知不觉中身后出现了多吉。

他的脚步声很轻,踩在湿漉漉的草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这些人是淘金者。”

他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吓了裴怡一大跳。

多吉往前走了半步,站在她旁边,也蹲下来,和她并排。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那些人身上,落在那些弯着腰、在冰冷的溪水里摸索的背影上。

“川西连着西藏,这些人会根据地理位置分布,去寻找能淘到沙金的溪流。”

“他们不是本地人,从青海来的,有的是从甘肃来的。他们沿着河流走,一条一条地淘,淘到了就留下,淘不到就继续往前走。有的人一走就是好几年,家里人不知道他们在哪里,他们也不知道自己会走到哪里。”

裴怡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远处那些人。

她想起自己在川西的四年。

想起那些从外地来的、在塔公镇上开小店的、在工地上搬砖的、在旅馆里当服务员的异乡人。

他们从很远的地方来,从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地方来。

他们来这里不是为了看雪山,不是为了转经,不是为了净化心灵。

他们来这里是为了活着。

为了多赚一点钱,为了让孩子上更好的学校,为了让家里盖新房子。

他们像那些淘金者一样,在陌生的土地上,弯着腰,摸索着。寻找着那些,他们可能永远也找不到的东西。

她的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

过了一会,大家陆续收拾好出门了。

孙婉秋第一个从客栈里走出来,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头发扎成一根高马尾。

她的眼睛亮亮的,脸颊红红的,像是刚洗过脸,又像是被冷风吹的。

她站在多吉的运营车旁边,手插在口袋里,脚踢着地上的小石子。

小鹿第二个出来,她穿着一件淡黄色的长款大衣,还是洋娃娃的模样。

小鹿问裴怡,“昨晚的流星雨,你看到了吗?”

“啊?”裴怡愣了一下。

她回忆了一下。

昨日她住店后,洗完澡就躺在床上,刷抖音腹肌擦边男。

那些光着上半身的、在镜头前扭腰摆胯的、露着腹肌和人鱼线的男人,一个接一个地从她屏幕上滑过去。

她一根手指在屏幕上划着,感觉都没什么意思。

那些腹肌太假了,那些笑容太刻意了。

那些“老婆”“宝贝”“亲爱的”叫得太廉价了。

她想起罗桑以前,卖滑雪课的正经直播间。

他穿着滑雪服,戴着护目镜,站在雪道上,对着镜头讲解动作要领。

他从来不叫“老婆”,从来不叫“宝贝”,从来不叫“亲爱的”。

他只是讲课。

讲滑雪的技巧,讲雪道的选择,讲装备的保养。

可他的身形很好看,肩宽腰窄,腿很长。

站在雪道上,像一棵被种在雪地里的树。

护目镜遮住了他的眼睛,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半截鼻子和嘴唇。

那种若隐若现的、看不真切的、像隔着一层纱的感觉,

比那些脱光了衣服、在镜头前扭来扭去的男人,更让人心跳加速。

她看着他的嘴唇在动,说着那些她听不太懂的专业术语,忽然很想亲他。

亲那张被护目镜遮住了大半、只露出嘴唇和下巴的脸。

她突然很想他,

很想很想。

虽然罗桑每天就在车上。

说时迟那时快,裴怡的房门当时就被人敲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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