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下了一夜的雨。
裴怡躺在床上,听着那雨声,像听一首很久以前听过的摇篮曲。
模模糊糊的,断断续续的,怎么也听不真切。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肩膀。
又翻了个身,把被子踢开。
她想看雨停后,山峦云雾缭绕的样子。
她在川西待了四年,看了四年的雪山、四年的草场、四年的经幡。
可她从来没有认真地看过一场雨后的山。
那些年她总是很忙——
忙着备课,忙着批改作业,忙着处理学生打架、家长投诉、校长谈话。
天还没亮她就醒了,被迫醒的。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只剩下屋檐滴水的声音。
她从床上爬起来,披上外套,推开客栈的门。
冷风迎面扑来,带着雨后的湿意和泥土的腥气,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她把外套的领子竖起来,缩了缩脖子,走进那片灰蒙蒙的天光里。
远处的山峦隐在雾里,像一幅被水洗过的水墨画。
山的轮廓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条正在游动的鲸鱼的脊背。
雾是白色的,铺在山谷里,铺在半山腰,铺在山顶那些还没有融化的积雪上。
风从雪山那边吹过来,把雾吹散了一些,露出底下青黑色的山体。
那些山像在呼吸,似一只沉睡的巨兽,胸口缓缓地、缓缓地起伏。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一束一束的。
那些金色的雾在山谷里飘着,荡着,像一条一条被风吹动的纱巾。
路边有一条不知名的小溪。
从山上流下来,穿过公路下面的涵洞,流到另一边的草场上去。
溪水很清,清得能看见水底的石头。
那些石头被水流冲刷了不知道多少年,圆润光滑,在晨光里泛着湿漉漉的光。
石头的颜色不一样。
有青灰色的,有褐色的,有白色的。
还有几块带着淡淡的绿色纹路,像被谁用笔画上去的。
水很浅,刚没过脚踝,水面上漂着几片落叶。
溪边的草是枯黄的,被昨夜的雨打湿了,垂着头,像一群还没睡醒的孩子。
草丛里藏着几朵不知名的小花,紫色的,小小的,花瓣上还挂着水珠。
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像几颗被遗落在草丛里的宝石。
裴怡蹲下来,伸出手,指尖碰了碰其中一朵。
花瓣凉凉的,滑滑的,像婴儿的皮肤。
倘若是在裴怡她们江浙沪,估计抖音都要铺天盖地宣传:
什么“苏南小瑞士”,“江南小阿勒泰”之类的。
那些网红会穿着碎花长裙,戴着一顶草帽。
站在溪边的石头上,手里举着一杯咖啡,对着镜头笑。
他们会给视频配上那种慵懒的、慢节奏的bgm。
然后把滤镜调得很柔很暖。
把溪水的颜色从绿改成蓝,把天空的颜色从灰改成粉,把自己从普通人改成仙女。
然后很快,这条小溪边就会长满了人类。
那些从城市里开车过来的、穿着冲锋衣、举着自拍杆的人类。
他们会踩在那些被水流冲刷了千百年的石头上,
会把那些紫色的小花摘下来别在耳朵上,
会把那些落叶从水里捞出来,
摆成一个心形,拍照,发朋友圈,然后扔掉。
裴怡见过太多这样的地方了。
那些被抖音捧红的、被网红踩烂的、被游客挤爆的“小众秘境”,最后都变成了同一个样子——
垃圾遍地,人声鼎沸。
再也没有人去第二次。
如果是夏天,在小溪河流上架上麻将桌。
她和罗桑、平措、多吉一桌,正好四个人。
大家坐在麻将桌前,脚插在溪水里,夏天好不凉快。
旁边再放一个铁桶,里头放上一些水果,比如西瓜葡萄。
放在溪水里,还能吃冰镇的。
可惜现在是川西的冬天,属实太冷了。
冷得她呼出的气,在眼前化成一团一团的白色雾气。
裴怡不明白这折多山附近,为什么大早上有人站在水边。
她蹲在路边,手托着腮,看着远处那几个模糊的人影。
他们站在溪水里,穿着黑色的雨靴,弯着腰,不知道在做什么。
一个人蹲下来,手伸进水里,捞起什么,看了看,又扔回去。
另一个人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像是筛子的东西。
在水里晃着,晃着,晃着。
过了一会,其中一个人还穿着雨靴下水了,往溪水更深处走了几步。
水没过了他的小腿,他没停,又走了几步,水没过了他的膝盖。
他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像是在捞什么。
她看着那些人的背影,看着他们弯着腰、低着头、在冰冷的溪水里摸索的样子。
她想不通,这么冷的天,谁这么不怕死,在那边蹲着像在淘什么。
她呆呆看了一会,不知不觉中身后出现了多吉。
他的脚步声很轻,踩在湿漉漉的草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这些人是淘金者。”
他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吓了裴怡一大跳。
多吉往前走了半步,站在她旁边,也蹲下来,和她并排。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那些人身上,落在那些弯着腰、在冰冷的溪水里摸索的背影上。
“川西连着西藏,这些人会根据地理位置分布,去寻找能淘到沙金的溪流。”
“他们不是本地人,从青海来的,有的是从甘肃来的。他们沿着河流走,一条一条地淘,淘到了就留下,淘不到就继续往前走。有的人一走就是好几年,家里人不知道他们在哪里,他们也不知道自己会走到哪里。”
裴怡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远处那些人。
她想起自己在川西的四年。
想起那些从外地来的、在塔公镇上开小店的、在工地上搬砖的、在旅馆里当服务员的异乡人。
他们从很远的地方来,从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地方来。
他们来这里不是为了看雪山,不是为了转经,不是为了净化心灵。
他们来这里是为了活着。
为了多赚一点钱,为了让孩子上更好的学校,为了让家里盖新房子。
他们像那些淘金者一样,在陌生的土地上,弯着腰,摸索着。寻找着那些,他们可能永远也找不到的东西。
她的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
过了一会,大家陆续收拾好出门了。
孙婉秋第一个从客栈里走出来,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头发扎成一根高马尾。
她的眼睛亮亮的,脸颊红红的,像是刚洗过脸,又像是被冷风吹的。
她站在多吉的运营车旁边,手插在口袋里,脚踢着地上的小石子。
小鹿第二个出来,她穿着一件淡黄色的长款大衣,还是洋娃娃的模样。
小鹿问裴怡,“昨晚的流星雨,你看到了吗?”
“啊?”裴怡愣了一下。
她回忆了一下。
昨日她住店后,洗完澡就躺在床上,刷抖音腹肌擦边男。
那些光着上半身的、在镜头前扭腰摆胯的、露着腹肌和人鱼线的男人,一个接一个地从她屏幕上滑过去。
她一根手指在屏幕上划着,感觉都没什么意思。
那些腹肌太假了,那些笑容太刻意了。
那些“老婆”“宝贝”“亲爱的”叫得太廉价了。
她想起罗桑以前,卖滑雪课的正经直播间。
他穿着滑雪服,戴着护目镜,站在雪道上,对着镜头讲解动作要领。
他从来不叫“老婆”,从来不叫“宝贝”,从来不叫“亲爱的”。
他只是讲课。
讲滑雪的技巧,讲雪道的选择,讲装备的保养。
可他的身形很好看,肩宽腰窄,腿很长。
站在雪道上,像一棵被种在雪地里的树。
护目镜遮住了他的眼睛,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半截鼻子和嘴唇。
那种若隐若现的、看不真切的、像隔着一层纱的感觉,
比那些脱光了衣服、在镜头前扭来扭去的男人,更让人心跳加速。
她看着他的嘴唇在动,说着那些她听不太懂的专业术语,忽然很想亲他。
亲那张被护目镜遮住了大半、只露出嘴唇和下巴的脸。
她突然很想他,
很想很想。
虽然罗桑每天就在车上。
说时迟那时快,裴怡的房门当时就被人敲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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