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槌落下。
“休庭结束，现在恢复庭审。”
审判长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
旁听席上，受害者家属的眼睛全盯着代理律师席的方向。
一小时。
六十分钟。
追踪暗网TO币的资金流向，全世界顶尖的网络安全团队也未必能在六十天内搞定。
所有人都清楚这一点。
江一平整了整高定西装的领口，金丝边眼镜擦得锃亮。
他翻开面前那份卷宗，食指在页沿轻敲了两下，目光越过法庭中央，落在陆诚身上。
笃定的。
从容的。
他在等。
等陆诚空手而归的窘态。
等那个狂妄的年轻律师站在全球直播镜头前，承认自己追不到那笔钱。
全球直播间的在线人数突破五亿四。
弹幕的速度快到看不清单条内容，只剩白色和红色的光带交替翻涌。
“一小时追暗网? 开什么玩笑……”
“江一平那套洗钱手法连金融侦查局都追不到，陆神这次怕是要栽。”
“求求了，别让那三个翻供的王八蛋得逞……”
亿万道目光，砸在陆诚空空如也的双手上。
陆诚站起来。
“审判长，代理律师申请向法庭紧急提交一份补充物证。”
审判长点头。
“准许。”
陆诚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份单据。
三页纸，薄薄的，但封面正中央盖着一枚刺眼的红色公章。
法警接过，转呈审判台。
审判长展开，目光在标题上停了两秒。
他念出来。
“《魔都市公安局反欺诈中心关于某加密交易所账户KYC实名调证回执》。”
声音不大，但整个法庭都听得清清楚楚。
审判长扫过签章和落款日期。
法槌敲下。
“法庭确认该回执出具机关资质及签章完整性，准许作为质证材料当庭展示。”
江一平的眉头动了一下。
KYC？
实名调证?
他的食指停在卷宗边沿。
陆诚按下遥控笔。
法庭主屏幕亮起，三页回执逐行展开。
“审判长，代理律师申请就辩方三名证人涉嫌收受贿赂做伪证一事，进行技术性举证说明。”
“准许。”
陆诚的声音不急不徐。
“辩方律师使用暗网TO币支付伪证酬金。资金在混币器中经历了上万次拆分重组，中间链路全部匿名。”
他顿了一拍。
“这一点，我承认。金融侦查局追不到。正常。”
江一平的肩膀松了一分。
“但钱这个东西，有一条铁律。”
陆诚的食指点在屏幕上。
“它最终得花出去。”
“暗网TO币再怎么洗，最后要变成人民币，落进真人的银行卡。而每一笔从链上到链下的提现操作，都需要支付一笔矿工手续费。”
他扫了一眼旁听席。
“术语叫Gas费。金额很小，通常几块到几十块钱。小到所有人都会忽略它。”
陆诚的目光收回来，钉在辩护人席。
“但Gas费的支付，需要一个源头钱包。”
法庭安静了两秒。
“这个源头钱包，才是整条洗钱链上唯一暴露在阳光下的节点。”
陆诚再按遥控笔。
屏幕切换到第二页,三笔Gas费的交易哈希值以红色高亮标注，排列在页面正中。
每一笔后面跟着源头钱包地址、交易时间，精确到秒。
“辩方律师在混币器上做得滴水不漏。上万次拆分，几十条跳转链路，每一层都是匿名钱包。”
陆诚的嘴角牵了一下。
“可他犯了一个错。”
“一个致命的、低级的、不可原谅的错。”
他的指尖重重敲在屏幕上。
“支付这三笔Gas费的源头钱包，压根没过混币器。”
法庭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他直接用了一个在国内加密交易所实名注册的账户来支付手续费。”
陆诚的声音拔高半个调。
“混币器里套了一万层马甲。”
“出门付停车费的时候，自己把身份证亮出来了。”
直播间炸了。
“卧槽？？？”
“等等我没听懂，再说一遍？？”
“暗网大佬付Gas费用实名账户?？？”
“全身穿了防弹衣，脑袋露在外头？？？”
江一平的脊背僵了。
右手攥住卷宗边沿，指头陷进纸里，纸张被捏出褶皱。
喉结上下滚了一圈。
陆诚按下遥控笔第三次。
屏幕切换到最后一页，红色字体,三行信息。
跳出来。
KYC实名认证账户持有人身份证号：330102196XXXXXXXXX。
KYC实名认证账户绑定手机号：138XXXXXXXX。
陆诚一字一顿地念。
身份证号。
“330102196XXXXXXXXX。”
停了一秒。
“户籍登记姓名，江秀兰。女，七十六岁。”
又停了一秒。
“辩方律师江一平的亲生母亲。”
法庭死寂了三秒。
旁听席爆发出压抑不住的骚动。
陆诚的目光穿过法庭，钉在江一平脸上。
“绑定手机号，138XXXXXXXX。”
念得很慢。
“这个号码，不是江秀兰老人日常使用的。经公安机关调取通讯记录比对，该号码的日常通话对象、基站定位轨迹、IMEI设备码, 全部指向辩方律师江一平本人随身携带的第二部手机。”
陆诚收起遥控笔，插回胸袋。
“就在他西装内兜里。”
江一平的脸从白变灰。
屏幕上，三笔Gas费的支付时间被红线连接到另一组数据。
三名伪证证人家属的国内银行卡入账时间。
第一笔。
Gas费支付：2025年11月3日14:07:33。
证人王磊母亲收款：2025年11月3日14:07:41。
间隔：8秒。
第二笔。
Gas费支付：2025年11月3日14:12:17。
证人陈刚妻子收款：2025年11月3日14:12:24。
间隔：7秒。
第三笔。
Gas费支付：2025年11月3日14:18:06。
证人赵小敏父亲收款：2025年11月3日14:18:12。
间隔：6秒。
三组时间，分秒重合，Gas费一出，提现到账。
同一条链路，同一个操作者，同一个源头。
陆诚的声音突然拔高。
“江律师。”
“你的混币器洗了一万层。”
“可你付Gas费的那个钱包，用的是你妈的身份证，绑的是你自己的手机号。”
他一字一顿。
“这叫什么？”
“这叫在阳光底下裸奔! ”
辩护人席上。
江一平的膝盖先软了。
右腿先跪下去，左腿跟着一歪，整个人从椅子上滑落，双膝砸在木地板上。
闷响。
金丝边眼镜从鼻梁上滑下来，磕在桌腿上，弹出去半米远。
额角全是冷汗的, 一颗一颗往下滚，滴在地板上，砸出深色的圆点。
嘴唇张着，一个音节都挤不出来。
那双一直沉稳的眼睛，这会儿全是涣散的光。
直播间被三个字刷爆。
“跪了！！！”
“不败修罗？跪地修罗吧!！”
“用他妈的身份证开户！！你是有多自信啊！！”
“Gas费！就几块钱的Gas费！要了他的命！！！”
“陆神永远是陆神！你永远可以相信陆诚！！”
旁听席上，那个白发老太太攥着儿子的遗照，浑身发抖。
嘴里反复念叨着什么，眼泪砸在相框的玻璃上。
陆诚站在代理律师席前，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江一平,声音压低。
“江律师，你输掉的不是这场官司。”
“你输掉的是四百一十七条人命最后的公道。”
“你拿三千万，替屠夫洗地。你买通证人，颠倒黑白。你用法律当武器，朝受害者捅刀子。”
“法律，是惩治恶棍的武器。”
“不是保护人渣的盾牌。”
秦知语站起来。
丹凤眼里全是冷光。
“审判长。”
她的声音清利，穿透整个法庭。
“公诉人依据《刑法》第三百零七条第一款之规定，当庭申请对辩方律师江一平，以涉嫌辩护人妨害作证罪，立即采取强制措施。”
她把手中那份加盖最高检公章的申请书递给法警。
“江一平以金钱收买证人，指使他人做伪证，严重妨害司法秩序，危害国家法律尊严。证据确实充分，请求法庭当庭准许逮捕。”
审判长翻开申请书，扫过签章与法条引用。
两秒。合上。
法槌落。
“准许公诉人申请。”
“法警，对辩方律师江一平执行逮捕。”
四名法警从两侧同时上前。
第一个扣住江一平的右臂，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第二个一把扯下他身上那件黑色律师袍。
布料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法庭里格外刺耳。
律师袍落在地上，皱成一团。
第三个掏出手铐。
咔嗒。
冰冷的铐环锁上江一平的手腕，扣紧。
第四个架住他另一条胳膊, 四人合力把他往法庭侧门拖。
皮鞋在大理石地面上划出两道黑色擦痕。
嘴张着，头歪着，眼神涣散。
侧门打开，铁门在身后合上。
法庭重新安静下来。
被告席上。
明国平腮帮子不动了。
下巴微微收回来，那股子不可一世的劲儿，一寸一寸地从脸上褪下去。
眼珠子转了两圈。
从那扇关上的铁门转到陆诚脸上，又从陆诚脸上转回铁门。
他最后的护身符，被扒了皮，戴了铐，拖出去了。
明国平的喉结滚了一下。
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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