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令如滚雷传遍阵地。
晋绥军本就是有计划后撤,建制完整、士气未散,个个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兵。
月光刚漫过屋脊,士兵们已背好行囊、拎起弹药箱,利落地跃出战壕,整队列阵,沿着未被封锁的巷道疾速撤离。
说到底,这支守军机动性极强,回旋余地也大。
只因阎老西一纸严令不准增援,才被迫放手——
虽有不甘,但确确实实拖住了敌军脚步,任务算圆满落地。
此刻,29军主力正衔尾狂追,锋线离李忠仁部后卫不过数里,眼看就要咬住尾巴。
偏偏就在此时,李忠仁率部猛然撞入北市,夺下这处咽喉要地!
依托整座城市的街垒工事,他们立时转身反咬,与追兵展开胶着缠斗。
更关键的是——身后,山城集团军正滚滚而来,是实打实的靠山。
“马上抢占制高点和街口要道!”
“派精干联络员,火速接通山城集团军指挥部!”
“告诉他们:北市已在我手,叫他们停火、调头、全速驰援——后方敌军,交给我们兜着!”
李忠仁话音未落,身边参谋已抄起地图分派任务。
各路骨干迅即散开,奔向炮楼、钟楼、银行大楼等关键节点布防;
通讯兵扯开天线,三两下搭起临时电台,电流声嘶嘶作响,很快接通了山城方向。
李忠仁坐在堆满弹药箱的街垒后头,仰头一笑,笑声爽朗又酣畅——
这是他这些天来,第一次真正松开眉头。
此前在北市外围,面对守军冷枪突袭,他连抬头观察都不敢。
“报告长官!站稳脚跟了!”
“整个北市,现在完完全全攥在我们手里!”
冯百韬大步走近,脸上笑意藏都藏不住。
也是,拼了命抢下的硬骨头,哪能不喜形于色?
可话音刚落,李忠仁却轻轻摇头,目光扫过冯百韬兴奋的脸,语气沉稳而清醒:
“别高兴太早。阵地是拿下了,可敌人没垮,只是退了——万一他们杀个回马枪,凭咱们这点人,真扛不住。”
“必须死守到山城主力进城,才算真正落地生根。”
他话音刚落,身旁的参谋、副官齐齐点头。
电台那边传来清晰回音:山城集团军前锋已过青龙桥,一个钟头内必抵北市东门。
等重炮推入街巷,等整编师踏进城区,这座城,才算真正姓李。
李忠仁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
就在防线刚刚稳住、哨兵刚换岗的当口,远处已被肃清的城区边缘,悄然浮起几道黑影。
那是刚撤走的晋绥军精锐——不是溃兵,是特意折返的尖刀。
为首那人轮廓硬朗,一身贴身军装勾勒出精悍身形,手中钢枪乌亮如墨。
身后小队人人持同款步枪,动作齐整,呼吸几乎同步。
“目标明确:炸毁武器库、弹药库,一粒子弹都不能留给敌人。”
“顺手歼敌?可以,但绝不能恋战。”
“记住——快!准!狠!任务第一,杀戮第二!”
话音一落,小队如水入沟壑,瞬间散开。
三人一组,借着残垣断壁与未熄的余烬掩护,朝城区深处摸去。
他们对这儿熟得闭着眼都能画出地图——
刚打完仗,街上还飘着硝烟味,断墙边窜着零星火苗,焦木味混着血腥气。
新占阵地的战士们正忙着扑火、清点战利品、包扎伤员,谁也没想到:
就在他们眼皮底下,一群黑影,正悄无声息地重新潜回这座“已拿下”的城。
这支精锐小队的推进速度堪称迅疾,没费多少工夫,便已逼近弹药库所在的区域。
此处原属晋绥军所有,
眼下却已落入李忠仁之手。
可他刚接手不久,尚未真正上心——只派了一支十来人的哨队守着,另拨了几名士兵进去清点封存的弹药,连外围警戒都松松垮垮。
三人小组悄然抵近,其余队员也陆续聚拢过来。一路潜行,风平浪静,连个照面的敌影都没撞上。
“听好了,第一组待命。”
队长压低嗓音,朝围拢的弟兄们耳语:“我正面佯攻,把哨兵视线全扯过去;剩下的人贴墙摸进,动作要轻、出手要准,一个活口不留。”
“第三组一见火光闪起,立刻冲入库内引燃弹药——引线我们早布好了,只等火种。”
“撤退路线已标定,三十秒后全员撤离。现在——倒计时开始。”
话音落地,众人齐齐颔首,随即垂首默数。每支小队的领头人腕上都扣着一块老式怀表,秒针滴答,清晰可闻。
时间一到,队长猛地抬手一挥。
第一组如离弦之箭扑出,借着断墙残垣的阴影疾掠而过。身影忽隐忽现,像几缕被夜风卷起的黑烟,既抓不住轮廓,又让人脊背发紧。哨兵顿时绷直了身子——李忠仁此前严令:晋绥军极可能反扑,务必盯死每一处死角。
“谁?站住!”
一名哨长厉声喝问,可那几道黑影非但不答,反而在百步外骤然折返,兜了个急弯,朝着侧翼空地狂奔,步调凌乱,形似迷途乱撞的困兽。
这反常一幕让弹药库前的哨兵们面面相觑。有人立马高喊:“分一半人,上前查!”
他们虽占了整片城区,可若真有漏网之鱼暗中蛰伏,便是悬在头顶的刀。分兵探路,至少能稳住阵脚,遇袭也能即刻回援。
就在他们转身调防的刹那——
几道黑影已无声滑至近前。
没人举枪,人人攥着一把寒光凛冽的短匕。
为首那人身形一矮,欺身而上,匕首自肋下斜刺入心,快得只余一道银弧。
旁人亦如出一辙:锁喉、割颈、抹喉……招招断命,声息全无。
眨眼间,守门哨兵尽数软倒,尸身还未落地,第三组已撞开库门,旋风般卷入。
整个突入过程,不足二十秒。
库内传来两声闷哼,是方才清点弹药的几名士兵——刚听见异响抬头,便已喉间一凉,栽倒在成箱的炸药堆旁。
队长没多停留,率队疾退,在库房深处拉出一条浸油麻绳引信,火镰一擦,火星噼啪窜起,沿着引信嘶嘶奔涌。
众人刚退至街角拐弯处,身后轰然爆裂!
震耳欲聋的巨响撕开夜幕,火球裹着浓烟腾空而起,整座弹药库如纸糊般炸开。砖石横飞,梁柱崩断,碎瓦如雨泼洒,半面围墙当场塌陷成堆废墟。
正追着“可疑人影”狂奔的哨兵们猛然回头,全僵在原地——
只见烈焰翻腾,浓烟蔽月,方才还完好的库房,此刻只剩焦黑残骸在火中呻吟。
就在这惊魂未定的一瞬,队长抬臂举枪,一声清脆枪响划破喧嚣。
其余队员齐齐抬枪,瞄准、击发,枪声连成一片。哨兵们应声栽倒,连呼救都卡在喉咙里。
爆炸声传到李忠仁耳中时,他正俯身洗脸。
清水洗去脸上血污与尘灰,刚想歇口气,那声巨响便如重锤砸来。他霍然起身,毛巾甩在地上,水珠四溅。
“出什么事了?!”
“警卫呢?谁在放枪?!”
他边吼边往外冲,皮靴踏得青砖砰砰作响。
话音未落,一名士兵跌跌撞撞扑进来,脸色惨白如纸:“报告长官!城东弹药库……炸了!”
李忠仁瞳孔骤缩,脑中电光一闪——必是晋绥军余部杀回来了!
“叫冯百韬!立刻!”他咬牙低吼。
传令兵飞奔而去,片刻后冯百韬大步闯入,立正敬礼:“长官,有何吩咐?”
“吩咐?你睁眼看看——人家都烧到你眼皮底下了!”
“好端端一座弹药库,怎么就炸成了灰?给我个交代!”
冯百韬额角瞬间沁出冷汗。他刚部署完工事加固,消息还没捂热,就被叫来挨训。张了张嘴,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立刻抽调今日轮值部队,全城搜捕!宁可错抓一百,不漏一个可疑人——把根子挖干净,别让火苗再窜起来!”
冯百韬如蒙大赦,转身便走,一边疾行一边招呼副手。顷刻之间,整座城区沸腾起来:士兵成群结队穿街过巷,踹开柴门、翻越矮墙、堵死岔口,火把与手电光在黑暗中来回扫荡,如同一张骤然收紧的网。
就在北市外围重兵压境、层层盘查之际,那支曾突袭炸毁弹药库的精锐小队,早已如幽灵般抽身远遁。
他们踏着浓墨般的夜色疾行,脚步沉稳却迅捷,衣角在风里猎猎作响。
每个人的脸上都浮着一丝松弛的笑意——不是得意,而是尘埃落定后的笃定。
此役堪称干净利落:不仅精准拔除了李忠仁苦心经营的弹药中枢,更在混战中剪除其数十名骨干亲信。战果扎实,节奏明快,连阎老西听闻后都忍不住拍案称快。
哪怕山城集团军眼下攥住了北市这块战略跳板,可没了弹药库这根脊梁,整条防线便成了纸糊的城墙——再硬的拳头,打不出子弹也是白搭。
唯一遗憾的是,武库未能得手。不过撤离时,守军早将轻便枪械悉数卷走,只余下几门笨重火炮和锈迹斑斑的老式机枪,瘫在库房角落,像几具没了魂的铁尸。
消息飞马报至阎老西案前。
他听完只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想空手套白狼?哪有这般便宜事?”
这正是他布下的局眼。
“第三方面军那边,可有动静?”他目光一抬,扫向身旁参谋。
“尚无回音。但北市易主的消息,已由我方电台反复播送。”
“山城那边,此刻怕是正盯着电报机发愣呢。”参谋答得干脆利落。
阎老西颔首,未再多言,只缓缓踱至窗边。窗外天光澄澈,云影游移。
“谢清元,这道题,你接不接得住?”
同一时刻,入关途中一处临时扎营的野地里,谢清元正端坐于行军椅上。
赵刚立于身侧,其余几名参谋与副将围拢在旁。
“阎老西到底唱的哪出?”一名年轻参谋按捺不住,声音微扬,“好端端把北市让出来——这不是给山城递刀子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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