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厅里,裴绍虽冷脸坐着,却因俊美的脸庞生得过于少年气,反失了冷脸本该有的威严,瞧着却似时时同人置气一般,甚至莫名带了几分可爱。
雪存原还怵他,一见他这副模样,反渐渐心安下来,遂上前福身行礼。
裴绍扫了她一眼,顿了顿,单手放下茶碗,起身站立,才说:
“小娘子不必多礼,本官前来是为询问行宫之事。当日情形如何,如实作答便是。”
来的路上,雪存从耿媪处得知,他已依次去过清河王府和魏王府,怕是清河和兰陵早已将当日情形告知与他,就是不知,他二人有没有将姬湛的奇怪举动也一并透露了。
今日种种麻烦皆因姬湛引起,既如此,也休怪她不客气,他别想全身而退,能恶心恶心他也是极好。
雪存细细回忆,将当日情形一字不落如实道出,除却隐去姬湛与她在马车之事,余下的细节,就连雪翎这只大鸟协助作战抓瞎刺客都告知了裴绍。
裴绍若有所思听着。
听到最后,露出抹意味深长的浅笑,转瞬即逝,起身便要走:“嗯,本官明白了。”
雪存见他竟不带一纸一笔,所有证供只凭一双耳朵去记,忙追问道:“裴少卿,我方才所说,您皆记下了?”
裴绍抬手点了点脑袋:“都记在这处了。”
雪存眼见他去意已决,可自己反复思虑之事,还未向他透露只言片语。若事后后悔,再想去大理寺向他陈情,反会引起他不必要的怀疑。
眼见厅内仆婢都作送客施礼状,雪存急中生智,只好叫住他:“裴少卿,我、我还有事想问您。”
裴绍止住步子,侧身回望:“何事?”
雪存说:“此事干系重大,您为何今日才登门求证呢。”
裴绍认真答她:“我朝以孝为先,陛下也以孝道治国,父母之事自是大过一切。原是次日,便该传召娘子去大理寺作证。可本官听衙吏说令堂病重,娘子寸步不离,衣不解带亲奉汤药日夜侍疾,是故等了几日。直到令堂好转,娘子勉强得空闲,才上门取证。”
裴绍竟是个如此心细周到之人。
雪存喃喃道:“原来如此。”
裴绍又挪步外出,直到快出了厅门,雪存头脑一热,脸涨得通红,恨不得钻进地缝里,慌慌忙忙再度叫住他:
“裴少卿请留步!”
裴绍愣了愣,不知眼前这病弱憔悴的小娘子究竟有何事要说,只得再次停下,一动不动盯着她。
雪存缓步上前,低着个头,眼睛只敢盯着他绯色官服的下摆:
“裴少卿,我还有些不知能否帮上忙的琐事,虽无关此案,可我也想一并告诉您。”
“我与郑氏那位娘子,素日有些积怨龃龉,不过是些女儿家攀比较量的小事,可她与我不愉快确是真真切切的。”
她点到即止,双手紧紧蜷成一团,手心竟是瞬间出了不少热汗。裴绍如何没看到她攥紧拳头,脸通红的模样。
他略一转了转漆黑的眸子,道“嗯,明白了”,便迈大步离开,雷厉风行,生怕雪存一而再再而三叫住他似的,头也不回。
裴绍一走,若非云狐及时在一旁搀扶,雪存便要浑身一软跌在地上。
她捂着心口,急切地小口喘息,斜眼看向昨日郑珏坐过的矮凳:“呵,该做的事,我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从此再不欠任何人。”
言已至此,郑氏满门今后无论是何命运,她都尽自己所能挽救过,也无愧了。就算来日真要有冤报冤有仇报仇,把姬湛那个小不死的害人精带走就是。
即便她方才只是略一提醒,可依裴绍之敏锐,只要一打探,便能知晓郑珈对崔秩之情。
再一细细品究,如何能不懂郑珈对她的恨意何为?
雪存甚至隐隐有些希望,直觉和从前的印象告诉她,裴绍既能考虑到元有容生病一事,必是个面冷心热公私分明之人。她和崔秩那点子不值一提的私情,也不用担忧会暴露于众了。
回到浣花堂,雪存在元有容房中略坐几顿饭的空闲,便逢王太医登门诊脉。
元有容也是倔强,自从上次王太医将她救了,打死也不要其他医生来问诊,点名道姓只要王太医一个,说是他最有医缘,其余医生是一概不肯见的。
雪存见她如此,也不好多言多劝,好歹王太医的确艺术超群,全凭她开心,且一味满足就好。
才刚把完脉,雪存关切问道:“王太医,我娘亲今日情形如何?”
王太医面不改色,更看不出是喜是忧,收回手,收拾药箱时,才说:
“娘子放心,令堂之症已大为好转。脉象虽微弱无力,略显虚浮,可比之当日,已是天壤之别。若能坚持服药调养,配以得当的膳食,不出一年,即可恢复如初。”
“近日天热,夫人若食欲不振,且要忌口诸如酸梅汤这类饮子,老夫这里还有些既开脾胃,又不伤及肠胃的药膳食谱,娘子也一并拿去吧。”
说着,便把大摞珍藏的食谱小心抽出,递给雪存。
雪存毕恭毕敬,双手接过,命云狐即刻拿去誊抄,又命灵鹭带王太医去取诊金。
王太医一起身,元有容就笑道:“王太医稍等,眼下怕是我这姑娘比我还要病得更重呢。”
雪存也笑道:“娘,哪里有啊?你多虑了。”
元有容拿手试了试她的额头:“烫成这样还成日过来侍疾,竟不知自己病了。”
医者看病讲究望闻问切四步,方才一见雪存脸色不对,双颊微凹,唇色凄惨,眼中无光,王太医便想出言提醒。
怎奈雪存像个没事人一般,他也不好直言冒犯。
眼下元有容说了,他才坐下,方便诊脉。这一诊,不同方才神色平静,当即把个眉头皱成一团,忙提笔开药方,一面叮嘱道:
“娘子断不可再来侍疾了,免得将病气渡给夫人,倒是前功尽弃了。老夫给你开些降烧的药方,等烧退下,再休整少说半个月,才可再来侍疾。”
“这副药服之易乏力思睡,这是正常症状,只待几天就好,届时再换一副药吃。方才我观娘子脉象,敢问娘子素日饮食是否……”
王太医絮絮叨叨聒噪一堆,又是叮嘱又是询问,开出的药方足足写满整张纸。临拿诊金前,又再三叮嘱雪存好生进食,切莫再节食。
趁雪存也要等着熬药喝的间隙,元有容攥着她不堪一折的细腕,拧眉诘问:
“梵婢,你今年怎么还在节食?你实话告诉娘,你是不是还没放开那些事?”
雪存嬉皮笑脸狡辩道:“娘,我真的没有了,我哪儿来的力气和空闲去理会那些事?只这些日子你病重了,我才没心情吃饭,叫他诊出来了,放心好了。”
元有容又问:“你的月事呢?如今准还不准,来的时候还疼不疼得厉害?”
雪存答道:“今年要好些了,放心吧,女儿家的身子自是最重要的,我以后会乖乖听你的话,好生调理过来的。”
她噗嗤一声,逗乐道:“娘也要快些好起来,到时候我给你生个大胖外孙出来,恐怕你还没力气抱呢!”
这一番话逗得满屋子笑声,元有容颇为无奈,抬手戳了戳她:
“你这张嘴,有时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惯会叫人取笑的。王太医虽不擅千金科,可方才依他婉言,你这身子骨也忒差了些。往后出嫁作了妇人,恐怕得费些功夫才能孕育。像你这个年龄的女儿,还是丰腴一些气色红润的好。”
听她如此担忧,雪存特意抬头挺胸,努着嘴,满脸傲色,意有所指,笑闹道:
“我哪里不丰腴了!这不是挺丰腴的!”
一席话又羞得满屋子女人前俯后仰笑声连连,元有容故意别开脸去,气也起不出来,骂也骂不出来,懒怠理会她。
直至雪存的药也熬好了,她亲眼盯着雪存服下,才将雪存撵回自己屋里,勒令半个月后再过来。
这药果如王太医所言,雪存才一到屋,握着本《鲍照集》看了不足三首,便困意上涌,摸索着向床走去。
灵鹭边给她掖上床薄薄的夏被,边叹道:“娘子,你的月事快有两月不曾来了吧?这可如何是好,回回医生这么说,回回你都不甚在意。”
雪存晕晕乎乎的,无所谓道:“从前半年不来都是有的,区区两个月不足为惧。且我的婚事,哼,尚且八字还没有一撇,我才不操心能不能生孩子呢,没得叫我痛死痛活的才好。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罢。”
看她仍是这副死性不改的模样,灵鹭也习以为常,给她半掩上窗,悄声出去了。
一连几天,雪存因在病中,都是吃了睡睡了吃,日日如白驹过隙,夜夜都似在做梦一般。
好在症状减轻,比起前几天,精气神都要好了不少。
这夜七月十五,正值中元节,也是佛教所说盂兰盆节。
雪存今夜困意已大减,吃了药没有立即睡着。
正紧闭双眼,躺在床上默念着叫自己入睡,却只听见一阵莫名凄厉的夜风推窗之声,似妇人呜咽,她没作理会,想必是即要入秋所致,今年的秋风居然这么早就来作乱。
谁料下一瞬,有什么轻飘飘的东西自她鼻尖拂过,屡屡摩挲,带有异香。
今夜鬼节,百鬼夜行,俗话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怕不是自己已在梦中了,否则谁会害她?
雪存啧了声,不耐烦地翻了个身,那抹痒却越发清晰起来,还伴着低低的男声呻吟:
“我死的好惨啊,小娘子,我要你偿命。”
不对,这不是梦。
雪存吓得浑身一僵,缓缓睁开眼,一只手不自觉地朝枕下摸去,欲要摸出她随时藏在底下防身的匕首。
此刻她是背窗而卧,根本不敢再转过身去。
那声音还在缠着她,甚至越发放肆地凑近她:“小娘子,小娘子……”
只这声音为何听着有些耳熟?且有热气不断呵到她颈后,那来者必然是人,不是什么鬼怪。
雪存轻声叹息,松开匕首把子,慢慢翻身,一眼瞥见背对月光钻进床纱吓她的姬湛。
他肤色比如水的月色还要白皙,因背光,一双本就鬼魅似的狐狸眼更显得黑黝黝的,似乎整个眼眶都被填满了墨。
若非她认识姬湛,换成旁人,大晚上瞧见这么一个艳鬼直勾勾地盯着人看,此刻早被他吓得魂飞魄散。
“郎君真是够无聊的。”雪存拿帕子掩住口鼻,皱眉催促他,“你快出去吧,我病还没好全,免得染给了你。”
关心他是假,不想叫他污了自己的床帐才是真。雪存嗅觉还未全然恢复,却也能辨到他身上的香。
除却平时爱熏的那两味,今夜又多了一味,怪熟悉的,只是一时片刻也想不起来。
姬湛却一时兴起,闻言更是凑得更近,执意装神弄鬼吓她,用他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
“小娘子当真不怕我是鬼?也对,你足不出户这几日,不知天子已查清郑氏之事。只因你向裴绍坦白实情,郑氏满门倒躲过了杀身之祸,可我这个挑拨离间的人却落马被处斩了。”
“小娘子,你还我命来,还我命来……”
雪存不耐烦地“啧”了声,索性坐了起来,满是鄙夷:“郎君要闹到什么时候?就不怕吵醒外头值夜的婢女?”
姬湛索性坐在她床沿,笑眯眯道:“云狐呀?早被我的迷香弄昏过去了,你我就算把这屋子拆了她也听不到。”
雪存扶额:“郎君偏要挑在今夜找我,又是为了何事?”
姬湛顺手把玩起她帐上的象牙挂钩来,不紧不慢:“自然是来讨要我的衣服,高雪存,你可别告诉我,你已经忘了这回事。”
他回眸看她,忽地,就差朝她扑去,一把托住她的脸蛋:“还有一件事,我也要跟你算账。”
“你竟敢向裴绍出卖我,既然对他如此坦诚,怎么不连着我们在马车那些事,也一并告诉他了,坦诚到底,嗯?”
“还是说——你怕他问,为何孤男寡女,荒郊野岭,要共处一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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