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村,测向站。
屋子里的空气浑浊不堪。劣质烟草的味道和电子管散发出的焦糊味混杂在一起。
韩小山坐在木桌前。
他头上戴着一副苏制监听耳机。耳机的海绵垫已经磨破了皮,露出里面黄色的内衬。
他弓着背,脸几乎贴在桌面上。
左手搭在测向机的调频旋钮上,右手握着一支断了芯的铅笔。
桌面上摆着那个发黄的频点本。
旁边是一个用铁皮罐头盒做的烟灰缸,里面塞满了烟头。
韩小山已经熬了两个通宵。
他的眼窝深陷,眼白上布满了红血丝。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
但他握着铅笔的手却极稳。
没有一丝颤抖。
测向机面板上的指示灯发出微弱的红光。
耳机里传来无休止的“沙沙”声。那是电磁波在空气中碰撞产生的底噪。
普通人听上一分钟就会觉得烦躁欲狂。
但韩小山在里面寻找着规律。
门帘被掀开。
一股冷风灌了进来,吹散了屋里的一些烟味。
凌天走进来。
他穿着那件领口大部烧毁的深黑色防弹风衣。脸色苍白,左眼不时地微微抽动一下。
他走到韩小山身后,没有出声。
韩小山没有回头。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耳机里。
“滴。滴滴。滴。”
耳机里的底噪突然发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变化。
不是那种清晰的电报声,而是一种被极度压缩过的脉冲。
韩小山的手指迅速在调频旋钮上微调了半毫米。
脉冲声清晰了一点。
持续了不到三秒钟。
然后戛然停止。
底噪重新占据了耳机。
韩小山立刻在频点本上写下一行数字:5.2MHz,03:15,脉冲长度2.8秒。
写完,他摘下耳机,挂在脖子上。
转过头,看着凌天。
“顾问。”韩小山声音干涩沙哑,像砂纸摩擦木头。
凌天拉过一条长凳坐下。
“抓到了?”凌天问。
韩小山把频点本推到凌天面前。
本子翻开在最新的一页。
这一页被韩小山用铅笔在中间画了一条竖线,分成了左右两半。
左边写着“特高课”。
右边写着“外部”。
凌天低头看本子。
韩小山用手指点着左边那半页。
“这是日军的通讯频率。”韩小山说,“过去一个月,我每天都在听。他们的发报习惯很死板。惯用的重复校验码,固定的时间间隔。哪怕是临时改变频点,也有迹可循。”
韩小山在纸上画了一个圈。
“日军的电报,就像一块可以被预测的钟表。你只要听懂了它的齿轮是怎么咬合的,你就能算出它下一次报时是什么时候。”
凌天点头。
正是基于韩小山的这个判断,他们才能精准地掐住当铺掌柜的发报时间,完成反向投喂。
韩小山的手指移到右边那半页。
那上面记着十几行杂乱无章的数字。
“这是外部观察组的信号。”韩小山的声音里透着一丝罕见的凝重。
“不规律。”韩小山指着第一行数字,“前天夜里,他们在4.5MHz出现,连续发了三秒钟的脉冲。然后彻底静默。”
手指下移。
“昨天下午,他们在5.8MHz出现。这次只发了一秒半。”
手指继续下移。
“今天凌晨,也就是刚才,他们在5.2MHz。两点八秒。”
韩小山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凌天。
“他们更换频点的速度极快。而且跨度很大。有时候静默半小时,有时候静默十几个小时。没有固定的发报时间,没有重复的校验码。我需要连续追踪两夜,把整个频段扫了几百遍,才勉强锁定他们跳频的规律。”
凌天看着本子上的数据。
他懂韩小山的意思。
日军的电台操作员,是流水线上的工人。按部就班。
而这个外部观察组的操作员,是丛林里的狐狸。狡猾,多变,懂得如何隐藏自己的电磁尾迹。
“受过专业训练。”凌天低声说,“而且带着很好的设备。”
凌天脑海中浮现出龙老在全息屏幕里的警告。
西方某大国情报机构。
在1940年这个时间节点,能配发这种具备快速跳频能力、并且能把报文极度压缩的便携式电台。
这个观察组的级别,比他预想的还要高。
他们不是来打仗的。
他们是来收集数据的。
杨村的重炮、无人机、真水泥工事,甚至是那些防弹背心。
只要有一丝数据泄露出去,在遥远的西方,就会有一群顶尖的科学家和战略家,把这些数据放在显微镜下研究。
后果不堪设想。
凌天合上频点本。
他把本子推回韩小山面前。
“他们很专业。”凌天语气平静。
韩小山看着凌天。
“但他们不知道我们在听。”凌天说。
韩小山愣了一下。
“他们用的是非日式加密。他们以为在这片大山里,除了日军那套笨重的侦测设备,没有人能捕捉到这种频率。”凌天手指敲了敲桌面,“这叫技术傲慢。”
凌天站起身。
“原则不变。”凌天看着韩小山,“只听,不干扰,不暴露。”
“不要试图去破译他们的内容。你破译不了。不要对他们的频段进行任何压制。那会打草惊蛇。”
“你的任务只有一个。”凌天指着测向机,“咬住他们。他们跳到哪,你跟到哪。把他们的每一次发报时间、频点、持续长度,全部记录下来。我要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在看我们,什么时候在向外传递信息。”
韩小山点头。
“明白。”
凌天转身准备离开。
反间谍网已经收拢,内部排雷正在进行。现在,他需要把精力放在如何对付这群即将逼近的猎人身上。
“顾问。”韩小山突然叫住凌天。
凌天停下脚步,回头。
韩小山重新翻开频点本。
他犹豫了一下,拿起那支断芯铅笔,指着右边半页上的一行数字。
那是外部观察组昨天下午发出的一组信号记录。
“这个信号……”韩小山眉头皱得很紧,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汇来描述他听到的东西。
他是一个纯粹的技术人员,对电磁波有着近乎直觉的敏感。
“我听不懂他们的密码。但我能听出节奏。”韩小山看着凌天,“日军的电报,节奏是平的。像是在陈述一件事。”
韩小山用笔尖在那行数字底下重重地画了一条线。
“但这个信号的节奏不对。它的尾音往上走。脉冲的间隔在最后半秒钟突然收紧。”
韩小山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困惑和警觉。
“有时候,像是在问一个问题。”韩小山说。
凌天的左眼猛地抽痛了一下。
问一个问题?
情报人员在潜伏渗透时,向后方发报,通常是汇报坐标、确认安全、或者传递侦察到的情报。
这些都是陈述句。
他们在问什么问题?
向谁问?
凌天盯着频点本上的那条横线。
屋子里的煤油灯闪烁了一下。
“继续盯。”凌天留下这三个字,掀开门帘走进了夜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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