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天明案的开庭通知,是在初冬的一个早晨送达平江的。
林枫拿到那份通知时,站在窗前沉默了很久。
窗外,平江的天灰蒙蒙的,远处的矿山已经不再冒烟,山上的树光秃秃的,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他想起赵铁军,想起那个蹲在矿山公园湖边发呆的老人,想起他说“我儿子要是看到这片林子,也会高兴的”。
他拿起电话,拨了雷鸣的号码。“雷局长,周天明的案子要开庭了。赵铁军那边,你安排人陪他去。”
雷鸣说:“明白。”
开庭那天,江南省某市中级人民法院门口挤满了人。
有记者,有受害者家属,有旁听的群众,还有从平江赶来的干部和矿工。法警在门口维持秩序,安检很严,进去的人都要核对身份。
赵铁军是作为证人出庭的,从专门通道进去,没有经过大门。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是镇政府发的,新的,他特意洗了熨了,穿在身上很精神。他的头发也理过了,胡子刮得干干净净,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神很亮。
审判庭很大,能坐两百多人,今天坐得满满当当。
旁听席上,有平江来的干部,有受害者家属,有新闻记者,也有普通的市民。
林枫坐在旁听席的角落,不想被人认出来。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戴着帽子,低着头。陈越坐在他旁边,也是一身便装。
法警把周天明带进来的时候,旁听席上起了一阵骚动。
他穿着橙色的马甲,头发剃得很短,脸色灰白,眼窝深陷,跟以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周总判若两人。
他低着头,脚步很慢,被法警带到被告席上。他没有看旁听席,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低着头,看着面前的那张桌子。
审判长敲了一下法槌。“现在开庭。传被告人周天明到庭。”
庭审持续了整整一天。检察机关指控周天明犯有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走私罪、行贿罪、故意伤害罪、非法采矿罪、寻衅滋事罪等多项罪名,涉案金额超过五十亿元,涉及命案两起、伤害案二十余起。
公诉人读起诉书读了将近一个小时,声音洪亮,字字铿锵。周天明站在被告席上,低着头,一动不动,像一截枯木。
审判长问:“被告人周天明,你对起诉书指控的犯罪事实,有什么意见?”
周天明沉默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审判长。他的声音沙哑,但很清晰。“没有意见。我认罪。”
旁听席上又起了一阵骚动。有人低声议论,有人摇头叹息,有人红了眼眶。
林枫坐在角落里,一动不动。他看着周天明的背影,想起第一次在市委大楼里见到他时的样子——穿着深色夹克,白衬衫,没打领带,笑容和善,眼神锐利,说话滴水不漏。
那时周天明说:“平江的事,有时候绕不开一些人。”现在,那些“一些人”,有的坐在旁听席上,有的站在被告席上,有的在看守所里等着开庭。都绕不开了。
检察机关出示证据的时候,法庭上播放了一段视频。
那是赵小军生前偷拍的,画面很模糊,但能看清几个人站在矿山边上,为首的是周天明,正在跟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说话。
赵小军的声音从画面外传进来,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周天明又来了,不知道又在搞什么名堂。”那是他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的声音。
赵铁军坐在证人休息室里,没有看到那段视频。但他听到了。隔音不太好,法庭里的声音传过来,隐隐约约的,他听不清说什么,但能听到儿子的声音。他的手开始发抖,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
下午,赵铁军作为证人出庭。他从证人通道走进法庭的时候,旁听席上安静了下来。很多人不认识他,但看到他那身洗得发白的深蓝色棉袄,看到他脸上深深的皱纹和花白的头发,都知道他是谁。法警把他带到证人席上,他站在那里,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审判长问:“证人,你的姓名、年龄、职业。”
赵铁军的声音有些发抖,但很清晰。“赵铁军,六十三岁,平江市龙南镇农民。”
审判长说:“请你向法庭陈述你所知道的事实。”
赵铁军沉默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审判长。他的目光慢慢地移到被告席上,落在周天明身上。
周天明也抬起了头,看着赵铁军。两个人对视了几秒,周天明低下了头。
赵铁军没有低头,他还在看。他看着周天明,像看着一座山,压了他很多年的山。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我儿子叫赵小军,在矿上干活。他举报了周天明的矿口,没几天就死了。矿上说塌方,我去看了,没有塌方。他是被人打死的,头上有个窟窿。我去找公安局,他们说查过了,是意外。我去找信访办,他们说正在处理,让我回去等消息。我等了两年,等到头发全白了,等到林书记来了,等到周天明被抓了。”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我今天来,就是想替儿子讨个公道。”
旁听席上有人哭了。林枫坐在角落里,一动不动,但他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
审判长问:“被告人周天明,你对证人的陈述,有什么意见?”
周天明站在那里,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旁听席,深深地鞠了一躬。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我对不起受害者家属,对不起平江的老百姓,对不起组织的培养,也对不起我的伯父。我认罪,我愿意接受法律的惩罚。”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旁听席,落在赵铁军身上。赵铁军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赵铁军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多年的老树,终于等到了风停。
庭审结束。法警把周天明带走的时候,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了赵铁军一眼。
赵铁军也看着他,没有说话。周天明低下头,转身走了。旁听席上的人陆续离开。赵铁军还站在那里,望着周天明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
林枫走过去,站在他身边。“赵师傅,走吧。”
赵铁军没有动。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很轻。“林书记,我儿子要是看到今天,也会高兴的。”
林枫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陪着赵铁军,直到法庭里的人走光了,灯也灭了。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赵铁军走在前面,林枫跟在后面。走到大门口,赵铁军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林枫。
“林书记,谢谢你。”
林枫摇了摇头。“不用谢。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赵铁军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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