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省委大院出来,天色已经暗了。
林枫上了车,车子驶出大院,驶上了去庐城的高速。
庐城在平江以北,两百多公里,是江南省一座安静的小城,没有工业,没有喧嚣,只有几座疗养院散落在山脚下,住着一些退下来的老同志。周老就住在其中一座疗养院里。
车子驶入疗养院大门时,天已经黑了。
院子不大,几栋低矮的小楼掩在梧桐树后面,安静得像一座公园。门口几个警卫。
林枫在接受检查登记后,让司机在车上等着,自己拎着一个果篮,走了进去。来之前,他给周老家打了电话,接电话的是周老的女儿,声音很轻,说父亲身体不好,但听说林枫要来,很高兴。
周老住在最后一栋小楼的一层,两间房,一个客厅,一个卧室,相当简单。
林枫敲了敲门,门开了,开门的是一位五十多岁的女人,面容憔悴,眼眶微红,是周老的女儿。“林书记,我爸等您一天了。”她侧身让林枫进去。
客厅不大,摆着一张旧沙发、一个茶几、一台老式电视机。茶几上摊着几份报纸,还有一副老花镜。
周老坐在轮椅上,背对着门,面朝窗户。窗外是一小片竹林,风吹过,沙沙作响。
“爸,林书记来了。”周老的女儿轻声说。轮椅慢慢转过来。
林枫看到的是一位非常苍老的老人。
头发全白了,稀疏得能看到头皮。脸上布满皱纹,像干裂的土地。眼睛浑浊,但看到林枫时,忽然亮了一下。他的手搭在轮椅扶手上,手背青筋凸起,皮肤上满是老年斑。他穿着一件旧军装,洗得发白,领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
“林枫同志,”周老的声音很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你来了。”
林枫走过去,蹲在轮椅前,握住他的手。老人的手冰凉,但很有力。
“周老,我来看您了。”林枫说。
周老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好,好。你比照片上年轻。”
他顿了顿,又说,“老苏跟我提过你。他说你能干,敢干。芦海那个烂摊子,就是你收拾的。”
林枫说:“周老过奖了。”
周老摇摇头,没有说话。他转过头,看着窗外那片竹林,沉默了很久。林枫没有催他,只是静静地蹲在轮椅前。
过了很久,周老开口了,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林枫同志,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
林枫说:“知道。平江的事,周老放心不下。”
周老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不只是平江。是我那个不成器的侄子,周天明。”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他是我大哥的儿子。”
林枫没有说话。周老继续说:“我大哥,比我大八岁。我爹妈死得早,是他把我拉扯大的。那时候家里穷,他十几岁就出去做工,供我读书。后来我参军,他也跟着去了。我们不在一个部队,但经常通信。他信里总是说,弟,好好干,别给家里丢脸。”
老人的声音开始发抖:“那是在朝鲜。第三次战役,我们连和他们连打阻击,两个连队打到最后只剩七个。我大哥是连长,负了伤,腿被打断了,还趴在阵地上指挥。撤退的时候,他让我先走,说他断后。我不肯,他骂我,说你是党员,你得活着,替兄弟们把仗打完。”
周老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皱纹淌。“我走了。他没能回来。等我们反攻上去的时候,阵地上全是尸体。我找到他,他趴在一个机枪掩体里,手里还攥着枪。身上中了三发子弹,腿早就断了,血都流干了。”
客厅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的风声。周老的女儿别过头,肩膀在抖。
周老睁开眼睛,看着林枫,目光里有一种深沉的痛苦:“我大哥就留了这么一个儿子。天明那时候才三岁,他妈改嫁了,是我把他带大的。我宠他,惯他,他要什么给什么。他犯了错,我替他兜着。他惹了事,我替他摆平。我总觉得,我欠大哥的,得还在他儿子身上。”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我错了。”
林枫握着他的手,没有说话。周老说:“天明从小就聪明,脑子活,胆子大。他当过兵,转业后回了平江,在矿上干过,后来自己开了公司。一开始是小打小闹,倒腾点矿粉,挣点辛苦钱。后来路子野了,胆子也大了。他开始偷采稀土,走私出境,跟那些黑道上的称兄道弟。我知道的时候,他已经管不住了。”
老人闭上眼睛:“他来看我,我不见他。他就站在门口,站一整天。我知道他是做给我看的,但我不心软。我只是恨自己,恨自己没把他教好。”
周老睁开眼睛,看着林枫,目光忽然变得很亮:“林枫同志,我今天叫你来,就是想跟你说一句话。”
林枫看着他。
周老一字一句地说:“天明该负什么责,就负什么责。他犯了法,就该坐牢。他害了人,就该偿命。我不管他是我大哥的儿子,还是谁的儿子。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林枫的喉咙有些发紧。周老握紧他的手,声音有些发抖:“但我有一个请求。”
林枫说:“您说。”
周老看着他,目光里有哀求,也有尊严:“留他一条命。他再坏,也是我大哥唯一的骨血。我大哥就留了这么一根苗。我求你了。”
林枫沉默了很久。他想起苏老爷子的话,想起那份名单上密密麻麻的名字,想起那些被稀土盗采挖得千疮百孔的山,想起那些被黑恶势力欺压的百姓。他抬起头,看着周老,目光坚定。
“周老,我会在法律框架内,尽我最大的努力。”
周老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苦,但也很暖。“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他松开林枫的手,靠在轮椅上,闭上眼睛。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又说:“林枫同志,你在平江干的事,我全力支持。谁要是给你说情,让他来找我。我虽然老了,不中用了,但这点面子还是有的。”
林枫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谢谢周老。”
从疗养院出来,天已经完全黑了。林枫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望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心里沉甸甸的。
他上了车,对司机说:“去省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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