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四年九月二十八日,华沙,内务人民委员会审讯室。
审讯室内,格热戈日·马莱茨基坐在椅子上,手铐已经解了下来。
审讯员莱赫·马雷克坐在他对面,他是内务部侦查处的副处长,干了十年的审讯工作,见过各种各样的人——硬骨头、软骨头、装疯卖傻的、一言不发的。
马雷克看马莱茨基的第一眼,就知道这个人撑不了多久。
“格热戈日·马莱茨基,”马雷克翻开文件夹,念了一遍名字,
“一九七九年生于克拉科夫。
一九二一年加入民族民主党。
政治改革之后,从华沙消失,化名‘格热戈日·诺瓦克’,在布雷尼察村隐藏了两年。我说的对吗?”
马莱茨基没有说话。他的下巴微微抬着,根本不看马雷克。
“马莱茨基先生,我在问你话。”
“我听到了。”马莱茨基的声音沙哑,
“你说的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我早就不是民族民主党的人了。我在布雷尼察种地,老老实实的,什么都没干。”
“什么都没干?”
“那这些是什么?”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传单,放在桌上,推到马莱茨基面前。
传单上有圣母像,下面印着几行字:“洪水是天主的警告。回头吧,波兰人民!”
马莱茨基看了一眼传单,嘴角动了一下。“这不是我印的。”
“这是从你家里搜出来的。在你卧室的床底下,一个铁皮箱子里。箱子里还有另外三百张同样的传单,以及一本手写的联络名单。”
马莱茨基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别人放我家的。我不知道。”
马雷克没有跟他争辩。他又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那是一份履历表,盖着波兰第二共和国内务部的红章。
右上角贴着一张照片——照片里的人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是马莱茨基本人。
照片下面的字写着:“格热戈日·马莱茨基,民族民主党,克拉科夫选区议员。”
“马莱茨基先生,你看看这张照片。是你吗?”
马莱茨基的目光落在照片上,停了几秒钟。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
“是你。”马雷克替他说了。
“一九二八年,你在克拉科夫选区当选国会议员。你在国会里发表过十七次演讲,其中五次是公开攻击共产党的。
你说共产党是柏林的走狗,你说波兰不需要红色革命,你说工人罢工是受外国势力煽动。
这些记录,都在国会议事录里,白纸黑字,赖不掉。”
马莱茨基的硬气像被戳破的气球,一点一点地瘪了下去。
“那是以前的事了。”他的声音低了很多。“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我现在就是个种地的。”
“种地的?”马雷克的声音提高了半度,
“种地的农民,家里藏着三百张传单?种地的农民,跟克拉科夫的前神父皮奥特罗夫斯基有秘密联系?
种地的农民,深夜去扎布诺村、布雷尼察村、沃拉村,跟村民聊天,一聊就是半夜?”
他把手伸进文件夹,又抽出一张纸。这一次,是一份行动轨迹图。图上用红点标注着马莱茨基在过去一个月内的活动路线。
“马莱茨基先生,你一个月内走了十几个村子。你家的地谁种?你家的菜谁浇?你家的鸡谁喂?你不是种地的,你是搞地下活动的。”
马莱茨基的身体开始发抖。
“我……我没做什么。我就是跟村民聊聊天。聊天不犯法吧?”
“聊天不犯法。”马雷克把桌上的传单拿起来,在他面前晃了晃。
“但传播谣言、煽动对抗、组织非法集会,犯法。马莱茨基先生,你知道这些东西如果送到人民法庭,会判什么刑吗?”
马莱茨基抬起头,看着马雷克。
“根据人民法庭宪章,散布谣言、煽动对抗、破坏社会秩序,情节严重者,可判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
。如果你有组织背景,跟境外反动势力有勾结,或者造成了严重后果——比如你的谣言导致了老百姓拒绝接受救援,导致了有人冻死饿死——那就不只是简单的牢狱之灾了。”
他把传单放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着马莱茨基。
“马莱茨基先生,我今天跟你说这些,不是吓你。
是让你知道——你面前有两条路。
第一条,负隅顽抗,什么都不说,把所有罪名扛下来。然后,人民法庭会依法判你。
第二条,配合我们的调查,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谁指使你的,谁给你钱,你跟谁联系,还有哪些人在做同样的事。
如果你有立功表现,人民法庭会考虑从轻判决。”
马莱茨基沉默了很久。
“我……我要想一想。”
“可以。”马雷克站起来,把桌上的文件收进文件夹。“我给你一个小时。一个小时之后,我回来。到时候,你说还是不说,你自己决定。”
马雷克转身走出了审讯室。
马莱茨基一个人坐在审讯室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膝盖。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他在克拉科夫的大礼堂里演讲,台下几千人鼓掌。
想起了他连任议员,坐在国会里,穿着西装,打着领带,觉得自己是这个国家的主人。
一个小时很快就过去了。
门开了。马雷克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杯水,放在马莱茨基面前。
“想好了吗?”
马莱茨基抬起头,看着马雷克。
“我说。”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但我要见律师。”
马雷克摇了摇头。
“人民法庭的程序是——你先交代,法庭再为你指定辩护人。
没有律师替你挡罪,是辩护人帮你争取从轻判决。
但你得先开口。不开口,谁也救不了你。”
马莱茨基沉默了几秒钟。
“我说。”
马雷克坐下来,重新打开文件夹,拿起笔。
“从谁开始?”
“从皮奥特罗夫斯基神父开始。”马莱茨基的声音在发抖,
“是他先找我的。洪水之后,他托人带了口信,说机会来了。他让我去村子里发传单,说天主降下惩罚。”
“传单谁印的?”
“他印的。他有印刷设备,藏在克拉科夫老城区的一个地下室里。”
“还有谁参与?”
“还有几个人。我不知道他们的真名,只知道代号。有一个人叫乌鸦,是扎布诺那边的人。有一个人叫铁匠是沃拉那边的人。还有一个女的,叫什么我不知道,她负责联络,从克拉科夫到各个村子跑腿。”
“他们现在在哪?”
马莱茨基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我只在集会上见过他们,平时不联系。皮奥特罗夫斯基说,单线联系,不要互相打听。打听多了,容易出事。”
马雷克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马莱茨基。
“你的命,不在这几个人身上。你的命,在你自己手里。配合得好,认罪态度好,有立功表现——这些,法庭都会考虑。
配合得不好,什么都藏着掖着,那谁也帮不了你。”
马莱茨基点了点头。
马雷克站起来,把文件夹合上。
“今天就到这里。明天继续。你好好想想,还有什么要说的。想起来了,随时叫人。”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
“马莱茨基先生,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应该知道——负隅顽抗,死路一条。
配合政府的工作,还有活路。你自己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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