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大楼顶层，高育良办公室。
高育良心情颇佳，正拿着一把紫檀木镇纸，欣赏着书案上刚刚写好的一幅字，上面是两个遒劲有力的大字——“平衡”。
门被轻轻敲响。
“进。”
陈海推门而入，步履稳健，但眉宇间还带着一丝尚未完全消散的激动和拘谨：“高老师，您找我。”
“陈海来了，坐。”高育良放下镇纸，指了指沙发，脸上露出了标志性的、温和而又深不可测的笑容，“消息，你应该已经接到了吧？”
“是，刚接到通知。”陈海在沙发上坐下，腰杆挺得笔直。
“好啊，好。”高育良踱步过来，亲自给他倒了一杯茶，这让陈海受宠若惊地连忙起身接过。
“常委会上，不容易啊。”高育良感叹一声，坐回自己的单人沙发，目光深邃地看着陈海，“瑞金书记那边阻力很大，田国富、吴春林他们是寸步不让。好在，刘省长的支持，其他几位同志也秉持公心。七票，我们也是险胜。”
他把“险胜”两个字咬得很重，意在提醒陈海，你的位置是谁帮你争来的。
“谢谢高老师栽培，谢谢组织的信任。”陈海诚恳地说道，这份感激是真心的。不管高育良出于何种目的，客观上确实帮了他。
“不必谢我，是你自己有这个能力，我们不过是顺水推舟。”高育良摆了摆手，随即神色变得严肃起来，“陈海，位置给你拿下来了，但接下来的担子，可不轻。”
“检察院现在是个烂摊子。季昌明守成有余，进取不足，留下不少积弊。侯亮平这段时间在反贪局搞得人心惶惶，山头林立。你去之后，首要任务是稳，先把队伍理顺，把人心收拢。记住，不折腾，不冒进。”
陈海认真倾听，频频点头：“我明白，高老师。我会尽快熟悉情况，平稳过渡。”
“嗯。”高育良满意地点点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轻描淡写地补充道，“对了，侯亮平那边……毕竟同事一场，他这次落选，情绪可能不太稳定。你去了之后，还是要讲究方式方法，能安抚尽量安抚，展现你的胸怀嘛。如果他实在不识抬举，或者工作上有什么不配合……你再向我汇报。”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显示了大度，又给陈海递了一把随时可以清理门户的尚方宝剑。
陈海心中微微一凛，知道这是让他处理好前任留下的隐患，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好的，高老师，我知道该怎么做。”
“去吧。这两天把手头的工作交接一下，就去检察院报到。季昌明那边，我会打招呼让他做好配合。好好干，别辜负了大家对你的期望。”
“是！”
陈海起身，深深鞠了一躬，转身离开。
省检察院，如同一潭看似平静实则深不见底的水。
检察长办公室。
季昌明正在最后一次整理自己的私人物品——几盆长势不错的兰花，几本磨损严重的法学专著，还有一张全家福。他的手续其实早就下来了，算是平安着陆，颐养天年。
秘书敲门进来，神色有些古怪，压低声音道：“季检，常委会那边……结果出来了。”
季昌明修剪花枝的手停了停，没有回头：“谁？”
“……是陈海陈书记。”
季昌明愣了一下，随即长长舒了一口气，紧皱的眉头竟然舒展了几分，脸上露出一丝真正的、宽慰的笑意：“是陈海啊……好，好啊。总算没让那个生瓜蛋子来祸害我这摊心血。”
他对陈海是有感情的，可以说是他看着成长起来的。陈海务实、本分、懂业务，虽然缺乏些杀伐决断的霸气，但在如今这个敏感时期，这种“稳”反而是最稀缺的品质。比起那个恨不得把天捅个窟窿的侯亮平，陈海简直让他安心一万倍。
“侯亮平那边……估计不好受。”秘书小声嘀咕了一句。
季昌明放下剪刀，拍了拍手上的土，淡然道：“那也是他自己的造化。路是自己选的，怨不得别人。行了，把这些资料都给陈海准备好，等他来了，我要跟他好好交代交代。检察院这艘船，吨位大，舵不好掌啊。”
他唯一担心的，就是侯亮平咽不下这口气，临走前再搞出什么幺蛾子。但这已经不是他能管的了，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他去吧。
反贪局侦查一处，处长办公室。
陆亦可刚从审讯室出来，满身疲惫，正端着大茶缸子大口喝水，就听见外面走廊里传来几个年轻干警压低了声音却难掩兴奋的议论：
“听说了吗？定了！是陈局！”
“哪个陈局？陈海局长？”
“废话！咱汉东政法系统还有几个陈局能接季检的班？”
“卧槽！太好了！终于不用天天提心吊胆怕被侯局抓去搞运动了……”
“嘘！小声点！侯局还在楼上呢！”
陆亦可的手僵在了半空中，茶水洒出来烫了手背一下，她才猛地回过神。
陈海……赢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瞬间冲垮了她的疲惫。如果是陈海回来当家，检察院的天就不会塌，大家的日子就有盼头了！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想出去找陈海，但脚步刚迈出门口，视线就不由自主地飘向了楼梯口——通往局长侯亮平办公室的方向。
满腔的喜悦顿时冷却了一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担忧。
她知道侯亮平对这个位置有多渴望，知道他为了这次升迁付出了多少心血，也知道他背后站着怎样庞大的势力。如今煮熟的鸭子飞了，依着侯亮平那骄傲自负、受不得半点挫折的性格，他能受得了吗？
陆亦可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和侯亮平共事这么久，虽然有诸多理念不合，但毕竟是战友，看着他走向毁灭的边缘，心里终究不是滋味。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陈海拒绝了几个想要给他庆祝的电话，独自一人开车回到了位于市区的老房子。他没回养老院，怕父母的过度关心反而让他更有压力。
这是一套老式的两居室，是他早年分的福利房，虽然旧，却充满了生活气息。
他给自己煮了一碗清汤挂面，卧了个荷包蛋，简简单单地吃完。然后，他走进书房，打开了书柜最底层的一个锁着的抽屉。
里面不是什么机密文件，而是一套叠得整整齐齐、洗得有些发白的旧检察制服。旁边，放着几张泛黄的旧照片——有他刚入职时和父亲的合影，有在反贪局加班时和同事们啃盒饭的抓拍，那时候的他们，眼睛里都有光。
他用手指轻轻抚摸着那身旧制服，指腹传来粗糙而熟悉的触感。
兜兜转转，历经生死沉浮，他终于又要穿上这身衣服，回到那个神圣的殿堂。
“陈海，别让他们失望，别让自己失望。”
他对着照片里年轻的自己，轻声说道。
窗外，城市的霓虹闪烁，将这个夜晚点缀得流光溢彩，却也掩盖了无数隐藏在黑暗中的交易与阴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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