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马再次坐在控制台前面的椅子上,手指在键盘上慢慢地敲着。把屏幕上的结构图在一点一点地放大,从五号堡的完整剖面聚焦到他们所在的位置,然后以控制室为起点,向外辐射出十几条不同颜色的线条。
每一条线都代表一条可能的撤离路线,有的往东,有的往西,有的往上,有的往下,在结构图上弯弯曲曲地延伸,穿过通道、房间、通风管道、维修通道、天然溶洞,最终通向地面。他用手指一条一条地指着那些线条,给大家分析每条路线的走向和距离,声音很轻,语速很慢,像是在念一份很久以前写好的清单。
“东边的路线最近,走B区的主通道,穿过生活区,从东门出去。但东门有守卫,就算守卫者停了,守卫部队的人还在。我们不能从那里走。”他的手指移到西边的线条。“西边的路线也近,走C区的仓储通道,从西门出去。西门也有守卫,和东门一样的问题。”
他的手指移到上面的线条。“往上走,走A区的实验室通道,从我们进来的那个维修通道出去。但那个通道的入口在废墟西北角,离我们太远了,要穿过整个残缺人聚集的区域。而且连接通道被戴克炸了,走不通。”
他的手指移到下面的线条,停了一下,又移开了。“往下走更不行。生物蝎的巢穴在下面,我们下去就是送死。”他的手指最后停在了一条从控制室出发、先往下两层、再往北、再往上、最终通向一个标记为“废弃通风口”的线条上。那条线在结构图上弯弯曲曲的,绕过了B区的主通道,穿过了几段标注为“维修通道”的区域,经过了一个标注为“天然溶洞”的蓝区,最后从一个标注为“悬崖通风口”的红色标记处穿出地面。
“这条。”托马说。“刚才说过了,咱们从控制室出去,走B区的后勤通道,往下两层。然后穿过一段废弃的维修通道,再往北走,经过一个天然溶洞。溶洞里面有暗河,河上有石桥,过了桥再往上走,就能到南边的通风口。通风口在悬崖壁上,外面是山谷。这条路最长,但最安全。守卫者不会追到那里去,生物蝎也不会去。路上可能会碰到一些变异植物和小动物,但不会有大的危险。”
虬龙看着那条线,从起点到终点,在结构图上画了一条长长的弧线。弧线穿过了不同颜色的区域,灰色的、蓝色的、绿色的,最后在红色的标记处终止。他伸出手指沿着那条线走了一遍,确认每一个拐弯和岔路口的位置,把线路记在脑子里。
然后他转过身,看了一眼房间里的人。
通道是B区的后勤通道,比之前走过的那些都宽,能容三四个人并排走。水泥的地面没有裂纹,很平整,踩上去没有声音。混凝土的墙壁涂着银灰色的防锈漆,漆面完整,没有剥落,上面每隔几米就有一盏应急灯,昏黄的光把通道照得很清楚。
通道的两侧每隔十米就有一扇门,门是金属的,关得很紧,门上有编号,从B-20开始,B-21,B-22,一直到B-29,门上的小窗户能看到后面的房间。有些房间里摆着架子,架子上有箱子;有些房间里是空的,只有灰尘和蜘蛛网;有些房间的门开着,能看到里面的桌子和椅子,桌子上有文件,椅子上有衣服,像是有人刚刚离开;虬龙路过一个开着门的房间时,往里面看了一眼,房间里有一张桌子,桌子旁边的椅子上搭着一件白大褂,白大褂的袖口有血迹,干涸了,变成暗褐色。
通道在前面拐了一个弯,托马停下来看仪器,确认方向后往左拐。拐弯之后通道变窄了,只够两个人并排走。地面还是水泥的,但有很多裂纹,有些地方翘起来了,踩上去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墙壁上的防锈漆剥落了大半,露出灰白色的混凝土,上面有水渍和霉斑,还有一些黑色的、细小的、像是菌丝一样的东西,从裂缝里长出来,在灯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
天花板上每隔几米就有一盏应急灯,但有些灯泡已经坏了,有的不亮,有的闪烁,有的只发出暗红色的光,像是快要烧断了。通道的两侧不再有门,只有光秃秃的墙壁和每隔一段距离就出现的一道裂缝。
裂缝有宽有窄,有的只够伸进去一只手,有的能容一个人侧身挤过去。裂缝里面黑漆漆的,手电筒照进去看不到底,有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潮湿的、腐烂的气味,和之前深渊里的那种气味一样,但更淡,更远。
托马在一条裂缝前面停下来,对照仪器看了一会儿。“就是这里。”他说。他把仪器塞进背包里,从背包里掏出手电筒,往裂缝里照。裂缝更窄,只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但往里走了几十步之后就变宽了,能容一个人正常行走。
裂缝的壁上是灰黑色的天然岩石,表面有一层滑腻的黏液,手电筒照上去会反光。岩石的缝隙里有藤蔓,细的像头发丝,粗的像手指,从岩石里长出来,垂下来,缠在一起,像是一张网。深绿色的的藤蔓颜色表面有一层细密的绒毛,绒毛上挂着水珠,水珠在手电筒的光线下闪着光。藤蔓之间开着一种细小的白色小花,有指甲盖那么大,半透明的花瓣在黑暗中发出幽幽的光,像是星星。
虬龙肩膀擦着两边的岩石挤进去,每走一步都要侧着身子。藤蔓擦过他的脸,湿漉漉的,凉飕飕的,带着一股草木的清香。那些白色小花在他耳边晃动,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像是蜜蜂,又像是远处有人在唱歌。
他停下来听了一下,那声音又没了,只有风从裂缝深处吹出来,呜呜的,像是有人在叹气。老幺跟在他后面,***背在身上,枪托磕在岩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铁锤体型大,肩膀卡在岩石上,他用力挤过去,岩石上的黏液蹭了他一身。茱莉亚扶着老凯走在最后面,老凯的右臂搭在她肩膀上,左臂垂在身侧,他的步子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裂缝走了大约十分钟,突然变宽了,像一个被吹大了的气球,从窄窄的一条缝变成了一间屋子那么大。虬龙站在裂缝的出口,手电筒往前照。光柱照到了一个巨大的空间,一个天然形成的溶洞。
溶洞的穹顶很高,手电筒照不到顶,只能看到一片黑暗。穹顶上垂下来一根一根的灰白色石笋,粗的像柱子,细的像针,表面光滑,像是被水流冲刷了几万年。石笋的尖端一滴一滴地往下滴着水珠,滴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滴答声,在溶洞里回荡。
地面上遍布石笋,从下往上长,和垂下来的石笋对在一起,有的已经连成了柱子,有的还差一点点。石笋之间是一种奇异的植物,颜色是淡绿色的,半透明的,像是更柔软、更纤细的东西,像是羽毛,又像是绒毛,从地面上长出来,一丛一丛的,在手电筒的光线下仿佛一层薄薄的玉。
那些白色的小花更多了,开在石笋上、开在穹顶上、开在地面上,密密麻麻的,像是天上的星星,在黑暗中发出幽幽的白光,把溶洞照得朦朦胧胧的,宛如梦境。
溶洞的中央是一条黑色的暗河。很平静,没有波浪,偶尔有一个水泡从河底冒上来,在水面上炸开,发出细微的噗的一声。河面上雾气腾腾,白如雪、薄如纱贴着水面飘动,像是河水在呼吸。河上有一座天然形成的石桥,一根巨大的石笋从河底长出来,横着倒在水面上,连接了两岸。石桥的表面很光滑,被水流冲刷了几万年,上面有一层薄薄的苔藓,看上去软软的。
虬龙走到河边,手电筒往水里照。清澈的水里能看到河底的石头,石头上有白色的花纹,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河里有鱼,不大,手指那么长,身体是半透明的,仿佛能看到里面的骨头和内脏。
它们在水里慢慢地游,不害怕,也不躲,有几条游到水面上来,嘴巴一张一合的,像是在呼吸空气。还有几条趴在河底的石头上,一动不动,身体上有一层细细的绒毛,绒毛在水里飘动,像是它们在睡觉。
虬龙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凉凉的很舒服。那些鱼游过来,啄他的手指,不疼,痒痒的,像是有人在用羽毛挠他。他缩回手站起来走上石桥。石桥很宽,能容两个人并排走,桥面上的苔藓踩上去软软的,像是踩在厚地毯上。走到桥中间的时候,他停下来往桥下看。黑色的河水从桥下流过,平静的像是墨汁。河底有一团白色的光,在水底慢慢地移动。他看了几秒,那团光游走了,消失在黑暗里。
过了桥,溶洞变窄了,又变成了一条通道。天然形成的通道两边的岩石上有水流冲刷过的痕迹,一层一层的,像是书的页码。岩石的缝隙里有一种灰色的小动物,毛茸茸的,有拳头那么大,蜷缩在缝隙里,闭着眼睛,在睡觉。虬龙路过的时候,有一只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黑色的圆圆的亮亮的眼睛,看了他几秒,又闭上了。它的呼吸很轻,肚子一起一伏的,像是在做梦。
通道在前面再次拐了一个弯,然后是一段往上倾斜的坡道。坡道很长,地面是很硬很滑的岩石,每走一步都要用力踩实。老凯走得很慢,茱莉亚扶着他,他的右臂搭在她肩膀上,左臂垂在身侧,他的脸上全是汗,脸色白得像纸,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他一直在努力的走。
寻到一处略宽的地方,众人卸下背包,休息了好久。等恢复了体力,继续开拔前行。
道路曲折,感觉在一直向上,一路无事。终于到了一处通道的尽头是一面墙,墙上有一扇关着的铁门,旋转的把手上面是密码锁。托马走到门前,从背包里掏出那个仪器,插进密码锁的接口里,屏幕亮了,数字在跳动。他按了几个键,几秒后门里面传来一声沉闷的咔嗒声,门闩弹开了。
虬龙握住旋转把手用力转了一下,门开了。门后面是一个很小的房间,房间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架铁梯子,从地面一直通到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个方形的开口,开口外面有光,不是应急灯的昏黄光,是自然的、暖色的、橙红色的光。
虬龙第一个爬上梯子。铁管焊的梯子很稳,表面有一层薄薄的锈迹,但很结实。他爬了大约十米,到了开口处,把头探出去。外面是一个不大的山洞,洞口朝西,夕阳的光从洞口照进来,把山洞照成了橙红色。
山洞的地面上有碎石和沙土,还有一些枯叶和干草,风从洞口吹进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味。他爬出开口,老幺跟在他后面爬上来,***斜挎在背上,她爬出开口的时候,左肩上的绷带蹭了一下洞口的岩石,她皱了一下眉,但没有出声。茱莉亚跟在鹰眼后面,她爬出来之后转身,把老凯拉了上来。
老凯的右手抓住她的手腕,她用两只手拉住他,把他从开口里拽出来。老凯站在山洞里,靠着墙壁,大口大口地喘气,左臂上的绷带被汗浸湿了,颜色变深了。他的脸上全是汗,但嘴角有一丝笑。
戴克最后一个爬上来。他站在洞口往外看。夕阳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右眼照得更紫了,黑色的左眼很亮。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到虬龙身边。
“我们得走了。”他说,声音很低。
虬龙看着他。戴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银灰色的东西,很小,比指甲盖大一点,表面光滑,像是一颗金属种子。他把那个东西递给虬龙。“加密通话器。单独频率,距离适合的话,你戴在耳朵里按一下,咱们可以通话。”
虬龙接过来,看了看,塞进口袋里。
戴克转过身,看了一眼自己的人。冷月站在洞口,自动步枪挎在肩上,夕阳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冷,但眼睛里有光。铁锤坐在地上,电锯放在身边,他在揉自己的肩膀,肩膀被洞口卡过的地方红了一块。鹰眼蹲在他旁边,在用手摸自己的左眼,眼皮上硬硬的结疤了,他摸了一下,把手放下来。
“走吧。”戴克说。
他朝洞口走去,冷月跟在他后面,铁锤从地上站起来,电锯提在手里,鹰眼跟在他旁边。他们走到洞口的时候,戴克停下来,回头看了虬龙一眼。夕阳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山洞的地面上。他的脸在逆光中看不清楚,只有右眼的那一点紫色在黑暗中闪了一下。
“东西找到了,我会告诉你。”他说。
虬龙点了点头。戴克转身出了山洞。他们的脚步声在洞口外响了几下,然后被风声和树叶的沙沙声淹没了。虬龙站在山洞里,看着洞口。夕阳的光照进来,把山洞照成了橙红色。老凯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呼吸平稳,茱莉亚蹲在他旁边,在给他喂水。老幺坐在洞口旁边的岩石上,***抱在怀里,看着外面的山谷。托马站在山洞中间,把仪器塞进背包里,拉上拉链。
山洞里安静了,只有风声和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不知道什么鸟在叫,一声一声的,很慢,像是在数着什么。虬龙转身,走到洞口,往外看。
山谷在夕阳中铺开,远处的山是暗紫色的,近处的树是暗金色的,天边的云是暗红色的,一层一层的,像是有人用刷子刷上去的。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铁锈般的草木清香和泥土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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