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续找资料。”他说,声音很低,“医疗技术资料,基因治疗方案,什么都可以。能带走的都带走。”
一间办公室比外面的实验室小得多,但塞满了东西。靠墙是一排铁皮柜子,灰绿色的,表面有锈迹,柜门上有标签。柜子旁边是一张桌子,木制的,桌面被什么东西烫出了一圈一圈的焦痕,像是有人把烧红的试管架直接搁在上面。桌子上有一台电脑,屏幕是暗的,键盘上有厚厚的一层灰,灰上面有几个模糊的指印——是他们进来之前,不知道谁留下的。
办公桌的对面是一面白板,白板上有字,黑色的马克笔写的,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被擦掉了,只剩下模糊的痕迹。虬龙站在白板前面看了一下,辨认出几个词——“基因序列”、“表达载体”、“成功率”。白板的右下角贴着一张标签,上面打印着一串编号,像是某个实验项目的代号。
四个人在办公室里分散开来。虬龙检查铁皮柜子,老凯翻办公桌的抽屉,茱莉亚蹲在白板下面的杂物堆里翻找,托马蹲在电脑前面,把仪器插进主机的接口,屏幕上跳动着蓝色的字符。
铁皮柜子有三排,每一排有四个抽屉。虬龙从最上面的抽屉开始拉,一个抽屉是空的,只有底板上有一层薄薄的灰尘。一个抽屉里放着几盒软盘,方方正正的,黑色的,标签上写着日期和编号。他把软盘拿出来,递给托马。托马接过来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数据存储介质。需要专门的读取设备才能看,带走。”
一个抽屉里是一叠打印好的文件,纸张已经发黄变脆了,边缘一碰就掉渣。他把文件小心翼翼地拿出来,摊在桌子上。文件上印着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和基因序列图谱,标题是“基因优化方案·第七版·修订稿”。托马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睛亮了一下。
“就是这个。”他说,“基因编辑方案。虽然不是完整的医疗记录,应该有用。”
托马把文件叠好,塞进背包里。
老凯在办公桌的抽屉里翻出了几本笔记本,硬壳的,封面是黑色的,边角磨损了,里面的字迹很工整,是实验记录。他翻了翻,看不懂,递给托马。托马接过来翻了翻,眉头皱了起来。
“这是实验笔记。”他说,“记录了一些基因编辑技术的参数和改造方案的设计思路。里面提到了几种不同的改造路线,有些成功了,有些失败了。失败的被标注为‘材料废弃’。”
虬龙把笔记本接过来,翻了翻,看不懂那些专业术语和数字,但他看到了几页上画着人体结构图,用红笔标注了改造的位置——有的是脊柱,有的是大脑,有的是四肢。他把笔记本合上,塞进背包里。
茱莉亚在白板下面的杂物堆里翻找的时候,发现墙角有一块木板是松动的。她蹲下来,用短柄剑的剑尖撬了一下,木板翘起来了,露出后面的空间。那是一个洞,不大,刚好能容一个人钻进去。洞的边缘是破碎的砖块和扭曲的钢筋,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撞开的。洞壁上有暗褐色的痕迹,从洞口一直延伸到里面,像是液体干涸后留下的。
茱莉亚把手电筒往洞里照了照。洞不深,大约两米,尽头是一间更小的房间,像是一个储藏室,或者一个隐蔽的隔间。地面是水泥的,但上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尘,灰尘上面有拖拽的痕迹,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从这头拖到那头。
她爬了进去。
洞里面的空气是静止的,又闷又热,有一股浓烈的腐败气味,隔着防毒面具都能闻到。手电筒的光柱在墙壁上晃动,照亮了剥落的涂料和裸露的砖块。地面上有一个东西,白色的,蜷缩在墙角,被灰尘覆盖着,看不清楚是什么。茱莉亚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那个东西。
那是一具干尸。穿着白色的实验服,实验服已经发黄变脆了,上面有暗褐色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干尸的皮肤是灰褐色的,紧紧地贴在骨头上,像是被烤干了的皮革。它的头歪向一边,嘴巴张着,牙齿暴露在外面,牙龈已经萎缩了,牙齿看起来特别长。眼睛的位置只剩下两个黑洞洞的凹坑,里面有灰尘和不知名的虫子的残骸。它的手伸向前方,手指张开,像是在抓着什么,指尖的骨头从皮肤里戳出来,白森森的。
实验服的胸口位置有一个工牌,工牌上的照片已经模糊了,看不清人脸,但编号还能辨认:B-1703。编号的下面有一行小字:“生物安全四级实验室·研究员”。
茱莉亚蹲在干尸前面,盯着它看了很久。它的姿势是蜷缩的,膝盖抵着胸口,背靠着墙,脸朝着洞口的方向。它像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想从这个洞里爬出去,但没能爬出来,死在了这里。它的身后,墙壁上有一道道抓痕,是手指甲在混凝土上留下的,很深,像是用刀刻的。
“茱莉亚?”虬龙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这里。”她喊了一声,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虬龙从洞口爬进来,蹲在她旁边,也看到了那具干尸。他沉默了片刻,把手电筒照着干尸的身体,从头到脚慢慢地照了一遍。实验服的下摆被撕破了一角,露出里面的腿骨,腿骨上有裂纹,像是被什么东西折断的。干尸的脚边有一个金属箱子,箱子的盖子打开了,里面是空的。
虬龙把手电筒往旁边移了移。干尸的身后,墙壁上有一个深深的凹坑,凹坑的边缘是破碎的砖块,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另一边撞过来的。凹坑里面是黑的,手电筒照进去,能看到更深的空间——是一条通道,或者是一个房间,看不清楚。
“这是被什么东西追到这里来的。”虬龙说,声音很低,“它想从这个洞逃出去,但没来得及。”
茱莉亚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把目光从干尸身上移开,在储藏室里继续翻找。储藏室的架子上有几个金属盒子,盒子的表面有锈迹,但密封完好。她打开一个盒子,里面是一叠打印好的文件,纸张还保持着白色,没有发黄变脆,像是被密封保存得很好。文件上印着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和基因序列图谱,还有一些手写的注释,字迹潦草,看不太清楚。她把文件放进背包里。
另一个盒子里是一排玻璃试管,试管的口是密封的,里面有一些白色的粉末,像是某种冻干样本。试管上贴着标签,标签上打印着编号和日期,日期是新历八十年代的。茱莉亚把试管放回去,没有动。
虬龙在储藏室的角落里找到了一个塑料箱子,箱子的盖子扣得很紧,他撬开盖子,里面是一叠旧世界的图纸——机械结构图、电路图、芯片设计图。图纸上标注的是一些他不认识的术语,但有几页上画着生物蝎的结构分解图,标注了能量核心的位置和芯片的安装方式。
“这些有用。”他说,把图纸卷起来,塞进背包里。
他们从洞里爬出来,回到办公室里。托马还在电脑前面,仪器的屏幕上跳动着蓝色的字符,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打着,眉头皱得很紧。
“系统还在运转。”他说,没有抬头,“但这个终端的数据大部分都被清除了。只有一些零散的文件还能恢复。”
“什么文件?”
“实验记录。一些改造方案的参数。还有一些监控日志。”他按了一个键,屏幕上显示出一长串文件名。“我在恢复,需要时间。”
虬龙点了点头,走到办公室的门口,把门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外面的走廊还是空的,日光灯还在嗡嗡地响,惨白的光照在灰色的瓷砖上,反射出一种冰冷的、没有温度的光泽。没有脚步声,没有人声,没有任何动静。
他正准备把门关上,忽然停住了。
有一种感觉。不是声音,不是气味,不是任何他能明确感知的东西。是一种本能,一种在机械维修厂的黑暗角落里、在猎蝎队的荒野征途中、在六号堡的训练场上,被无数次验证过的本能。有什么东西在外面。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他站在门口,一动不动,耳朵竖起来,呼吸放慢了。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日光灯的嗡嗡声,和远处通风管道里风的流动声。但就在那些声音的下面,在最底层,在几乎听不到的频率里,有什么东西在响。
很低的声音。很远。像是喉咙里发出的,又像是胸腔里共振的,闷闷的,嘶哑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挣扎,在喘息,在从某个地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外爬。声音断断续续的,有时候停了,过一会儿又响起来,比之前更近了一点。
虬龙的手按在刀柄上。他盯着走廊的尽头,那片惨白的灯光照不到的黑暗。那里什么都没有。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那些藤蔓里、从那些墙壁上的黑色圆孔里、从那些被遗忘了几十年的废弃通道里,慢慢地挣脱出来。
“虬龙?”老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虬龙抬起手,示意他安静。老凯不说话了。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停止了动作,竖着耳朵听。
那个声音又响了。这一次更清楚了一些,不是嘶吼,更像是**,低沉的、持续的、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又像是在释放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的、原始的、不受控制的东西。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从那些分叉的岔路口,从那些被藤蔓覆盖的墙壁,从那些他们经过时没有在意的、鼓鼓囊囊的凸起物里面。
虬龙把门关上,转身回到办公室里。
“快点。”他对托马说。
托马的手指在键盘上敲打得更快了。屏幕上的字符跳动得越来越快,文件一个接一个地被恢复,显示在屏幕上。他选了几个看起来最重要的——基因序列数据、改造方案参数、实验记录摘要——复制到一个小小的存储设备里,拔下来,塞进口袋。
“好了。”他说。
虬龙走到茱莉亚身边。她正蹲在办公桌的下面,手电筒照着桌子底下一个隐蔽的暗格。暗格是金属的,嵌在桌子的底板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暗格的盖子是用螺丝拧住的,她用短柄剑的剑尖把螺丝撬开,打开盖子。
暗格里有一个东西。不大,比手掌大一些,长方形的,边缘圆润,表面是透明的,像是一块玻璃,但比玻璃厚得多。它的表面有一层淡淡的荧光,在黑暗中发出柔和的、淡蓝色的光。虬龙把它拿出来,翻过来看。背面是银灰色的金属,有一个凹陷的接口,像是可以插在某种底座上。正面是光滑的透明面板,用手指碰一下,面板亮了,显示出几行文字和数字,是旧世界的文字,还有几个图表。
“这是什么?”茱莉亚问。
托马接过来看了看,手指在透明面板上滑动了几下。面板上的内容切换了,显示出更多的文字和图表——基因序列、蛋白质结构图、药物分子式、改造方案的时间轴。他的手指停住了。
“这是基因治疗方案。”他说,声音很低,“完整的。有基因编辑的靶点序列,有改造步骤的详细参数,有药物注射的时间表和剂量。还有——临床数据,实验体的生理指标变化,从改造开始到结束的全部记录。”
虬龙看着那个透明的面板。上面的文字他看不懂,图表也看不懂,但那些波形图、那些数字、那些密密麻麻的基因序列,是某个人——某个和他一样的人——从生到死的全部记录。他把面板关掉,小心地塞进背包最里层,用文件裹住。
“走。”他说。
他们刚走到办公室的门口,警报响了。
不是那种刺耳的、尖锐的警报声,而是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嗡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启动了,震得地板都在微微颤抖。天花板上的日光灯闪了一下,暗了,又亮了,但不是原来的惨白色,变成了橙红色。整个实验室都笼罩在那种橙红色的灯光下,墙壁是红的,地面是红的,玻璃是红的,所有人的脸都是红的。
虬龙站在门口,手按在刀柄上。他的心跳加快了,但不是因为恐惧——是那种在猎蝎时、在战斗中才会有的感觉,肾上腺素在血管里奔涌,把所有的感官都推到极限。他能听到托马的呼吸声,能听到老凯***保险打开时的咔嗒声,能听到茱莉亚短柄剑从剑鞘里拔出来时的金属摩擦声,能听到老幺***枪托抵上肩膀时的闷响。
还有那个声音。那个从远处传来的、低沉的、嘶哑的声音,更近了。不是一声,是很多声。从不同的方向传来,从走廊的尽头,从通风管道里,从墙壁的另一边,从天花板的上面。有的高一些,有的低一些,有的像**,有的像喘息,有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喉咙里翻滚、在牙齿间摩擦、在撕裂自己的声带。它们混在一起,像是某种奇怪的合唱,在橙红色的灯光下回荡。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